1956年1月的一个清晨,成都市区还笼在寒雾里,老式绿皮火车己经鸣笛开向南边。站台上,一个三十四岁的青年提着帆布包,神情专注,他就是离家十九年的田家英。
火车出了城区,窗外田野渐宽。田家英翻开笔记,本子第一页写着“农业合作化第二阶段实况”,这是中央交给他的任务:核实基层数字,看群众真实感受。
四川有上万座村落,为何偏偏去双流县李家巷子?田家英心里有盘算。亲眷多,童年熟,若有水分一眼便能识破;再者,了解熟人的冷暖,更能判断政策落地的温度。
抵达当晚,他让县里不要派欢迎队,也不要大桌宴席,一碗苞谷粥、两碟酸菜就算晚饭。老乡们私下一打听,才知道这个斯文的“北京干部”是曾正昌——自家娃儿。
第二天,村长康志成在土墙院里摊开账簿:全村128户,95户入社,耕地780亩。会计逄先知逐行核对。院外站满看热闹的乡亲,墙头也坐着小孩,一双双眼睛闪亮。
账目念完,人群里冒出粗嗓音:“砍树一天,只够换半升米,还不如从前!”说话的是木匠兼伐木工曾洪顺。他话落,全场静,康志成急得直眨眼。
田家英朝曾洪顺点头:“这事记下。晚上咱们细谈。”一句轻飘,压住了哄闹。随后他吩咐:“请把茂清三哥请来。”茂清,村里人称“当当磬”,昔日靠做道场积下家底。
曾茂清一进院就拘谨地低头。田家英笑:“三哥,我是正昌娃子,别怕。”亲切一句,气氛顿松。盘腿而坐,茂清如数家珍:31亩地,两间瓦房,长工两名,年谷子利20石。
听完,田家英转向曾洪顺:“为啥粮价涨?谷子囤在这里不流通,你卖木头的辛苦钱当然不值钱。”曾洪顺捂着脑门,喃喃一句:“原来是这么个理。”
谈到入社,茂清说自己想进,可要补偿太高。负责人曾发兴摇头:“合作社拿不出钱。”茂清急了:“我出一头牛、二十床晒席、五张拌桶,加一口满仓!”田家英看向曾发兴:“够不够?”对方一咬牙:“够!”就这样,双流县第一个富农成员敲定。
调研没止步。田家英又走访贫户、军属、手艺人,记满三本笔记。途中发现民兵队长周某打骂群众,立刻责令停职检查,并让县委公开通报,以儆效尤。
半月后,田家英背着那只旧包踏上归程。村民们议论:“这人不摆架子,一日三餐跟我们一样是红苕稀饭,还夜夜挑灯写字。”火车进隧道,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田埂上零星灯火,与他本子上的墨迹一起,留在了这趟默默无声的回乡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