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作出缺席判决,前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因反人类罪、谋杀、酷刑、任意逮捕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一同被判死刑的,还有他的弟弟马赫尔、表亲阿提夫等多名家族成员。
就在阿萨德被判决前,叙利亚过渡政府才与俄罗斯签署谅解备忘录,结束了长达18个月的谈判,双方商定,未来3个月内,赫梅米姆空军基地与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将取消俄军独立治外法权,转型为叙俄联合训练中心,所有民用设施全部移交叙方管理。
这可以被看作是,叙利亚政权更迭近两年后,国内政治清算与对外主权回收的同步推进,同时也是俄罗斯在中东战略收缩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这场审判,选取了德拉事件作为审理重点,这带有强烈历史指向。
什么是德拉事件?
2011年,南部德拉省的几名少年因书写反政府标语,被安全部门拘押虐待,叙利亚全国因此席卷抗议浪潮,最终演变为持续14年的内战。阿提夫作为当时德拉省政治安全部门负责人,是直接执行镇压的一线官员;阿萨德作为国家最高决策者,被法院认定为调动全部国家机器实施镇压的主谋。
对过渡政府来说,对阿萨德的死刑判决,首先是完成革命叙事的必要环节。十多年内战造成数十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大量平民伤亡、监狱酷刑、城市损毁的具体案例,让民众对旧政权积怨极深。将旧政权最高领袖定为反人类罪犯并判处死刑,是对内战受害者的公开交代,也是新政权合法性的重要来源——它证明推翻阿萨德家族统治,是对暴政的正义清算。
这也是整合国内各派力量的抓手。沙姆解放组织虽然控制了大马士革和大部分国土,但叙利亚境内还有库尔德武装、地方部落武装、残存的阿拉维派势力,以及各路前反对派武装。以审判旧政权罪行为共同叙事,可以最大限度凝聚共识,压制不同派系的分歧,巩固过渡政府的权威。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是缺席审判。巴沙尔本人身在莫斯科,俄罗斯明确拒绝引渡,这份死刑判决短期内没有执行的可能。但判决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能不能把巴沙尔送上绞刑架,而在于从法律层面彻底否定阿萨德政权的合法性,断绝其支持者任何复辟的幻想,同时向仍在观望的旧政权残余人员传递信号,站队新政权才是唯一出路。
判决公布后,俄罗斯官方异常沉默,既没有谴责判决,也没有回应引渡相关的问题。这种沉默就是一种答案——在基地协议达成之后,阿萨德的死活已经不再是俄叙关系的主要议题。
为什么在叙俄军基地,对俄罗斯来说比盟友都要重要呢?
俄罗斯在2017年与阿萨德政府签署协议,获得两处基地49年无偿使用权,享有完全的治外法权。基地内拥有独立的司法、海关与行政权,叙利亚政府无权擅自进入,相当于俄罗斯在中东的一块飞地。
对俄罗斯来说,这两处基地是其在地中海和中东地区仅存的关键战略支点。没有塔尔图斯,黑海舰队冲出博斯普鲁斯海峡后就没有可靠的补给维修基地,只能成为地中海的过客;没有赫梅米姆,俄罗斯空军就无法在中东快速投射力量,无法对北约南翼形成威慑。某种程度上,保住这两处基地,是俄罗斯2015年出兵叙利亚最关键的战略收益之一。
但阿萨德政权垮台后,这两处基地的合法性立刻出现问题。新的过渡政府不承认旧政权签署的协议,要求重新谈判基地地位。过去18个月,俄叙双方围绕基地问题反复拉锯,引渡阿萨德一直是叙方开出的条件之一。
俄罗斯始终拒绝引渡阿萨德,原因有两层。第一层是政治信用层面:阿萨德是主动前往俄罗斯寻求政治庇护的前盟友,如果将其交给新政权审判,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俄罗斯的政治庇护不可靠,关键时刻会出卖盟友。这对依赖俄罗斯支持的其他国家和势力来说,是致命的信用打击。
第二层是安全层面:阿萨德执掌叙利亚二十多年,掌握大量俄叙合作的机密信息,包括情报网络、军事部署、秘密协议等内容。一旦将其引渡,这些信息完全可能通过叙利亚流向西方,对俄罗斯的国家安全造成风险。
但俄罗斯也清楚,失去阿萨德这个代理人之后,它已经没有实力强行维持基地的治外法权。过渡政府正在逐步获得西方和海湾国家的承认,制裁逐步解除,外交空间越来越大;而俄罗斯深陷俄乌冲突,在中东的资源和影响力都在下降。强硬对抗新政权,只会彻底失去在叙利亚的军事存在,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最终的谈判结果,是双方各退一步。俄罗斯放弃了基地的治外法权,承认叙利亚对基地的主权,将军事基地转型为联合训练中心,民用设施全部移交叙方。这意味着俄军不再能在叙利亚境内独立开展军事行动,所有活动都需要与叙方协商,基地的战略功能大幅弱化。但俄罗斯保住了基本的军事存在,没有被彻底赶出叙利亚。
作为交换,叙利亚过渡政府不再强行要求引渡阿萨德,默认俄罗斯对其的庇护。两天后的死刑判决,更像是叙方在协议达成后的一次自主动作——它不改变俄罗斯庇护阿萨德的现状,只是在法律层面完成自己的国内政治议程,同时保留未来随时拿引渡问题向俄罗斯施压的权利。
对俄罗斯来说,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已经是当前局面下能拿到的最优解。失去治外法权的基地,战略价值大打折扣,但总比完全撤走要好。至于阿萨德,他从俄罗斯的盟友变成了俄罗斯的客人,再从客人变成了俄叙交易中的一个筹码。只要他不离开俄罗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叙利亚的权力中心。
主导这一切的叙利亚过渡政府领导人沙拉,也就是朱拉尼,是中东政治中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
掌权之后,朱拉尼快速推进自我洗白和政权合法化。他放弃圣战分子的化名,使用本名艾哈迈德・沙拉;公开承诺建立包容多元的世俗政府,保障各教派权益;积极与西方、海湾国家接触,寻求解除制裁和外交承认。
美国的态度转变最快。2025年,美国将朱拉尼本人从制裁名单中移除;2026年,美国启动取消叙利亚“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程序。对美国来说,一个愿意合作的叙利亚政府,比持续动荡、让俄罗斯和伊朗渗透的局面更有利。朱拉尼虽然出身极端组织,但务实灵活,愿意与西方接触,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朱拉尼很清楚,叙利亚的生存不能只靠美国。俄罗斯虽然实力下降,但仍然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叙利亚有军事存在,也和阿拉维派、伊朗等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彻底与俄罗斯决裂,不仅可能引发俄军的反弹,也会让叙利亚完全倒向西方,失去在大国之间左右逢源的空间。
所以他采取了平衡策略,一方面与美国、欧洲、海湾国家改善关系,获取经济援助和外交承认,逐步解除制裁,重建国家经济;另一方面不与俄罗斯彻底翻脸,通过谈判解决基地问题,保留与俄罗斯的合作渠道,继续获得部分军事装备和训练支持。
审判阿萨德,正是这套平衡策略的一部分。对西方和国内逊尼派民众来说,这是清算旧政权、捍卫人权的正义之举,可以获得更多认可和支持;对俄罗斯来说,这只是缺席判决,没有实际引渡要求,没有触及俄罗斯的关键底线,双方仍然可以维持合作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份判决相当于给俄罗斯上了一道长期枷锁。未来如果俄罗斯在军事合作、经济援助、债务减免等问题上履行不到位,叙利亚随时可以重新提出引渡要求,在外交和舆论上向俄罗斯施压。这种微妙的平衡,是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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