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之智经济原创)

在现代主权信用货币体系下,财政赤字已成为各国政府面临的常态化挑战。当税收收入不足以覆盖支出时,如何弥补这一缺口,便成为宏观经济治理的核心命题。在实践中,各国普遍都发行政府债务来弥补财政赤字缺口,最终造成政府债务规模持续攀升。一种危险的做法是,央行直接印钱来填补财政收支缺口,并且不记录为政府应偿付的债务。这是财政赤字货币化,是较为危险的做法,之前文章有过详细讨论。

财政赤字货币化看似捷径,实为绝路

财政赤字货币化使得政府绕过金融市场,直接通过中央银行“印钞”来为自身开支融资。核心操作在于资金直接从央行账户划拨至财政账户,整个过程无需经过任何市场中介或投资者,没有承销商的询价定价,没有机构投资者的投标认购,也没有二级市场的价格发现与流通交易。

这种方式最为关键的特征在于,政府通过此举获得的资金,是凭空创造出来的,且通常不被记为政府债务。从表面数字看,财政状况似乎并未恶化,政府账面仍然没有新增负债。然而,这种“无债”的表象恰恰是财政赤字货币化最隐蔽、也最具欺骗性的陷阱。

当央行直接印钞向财政输送资金时,基础货币被等量、永久性地注入经济体系,是一次性、不可逆的货币扩张。政府虽未在账面上新增负债,但全社会却多出了同等规模的基础货币,这笔被创造出来的购买力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通过银行信贷、资产价格与商品流通不断放大其乘数效应,最终以本币贬值、实际购买力系统性稀释的方式,让每一个手持本币的居民都成为这笔未记账债务的隐性共担者。

正因如此,财政赤字货币化在世界近现代史上留下了累累血痕。魏玛共和国、津巴布韦、民国末期的中国,都曾因为财政赤字货币化,最终导致经济全面崩溃。事实证明,当政府选择用印钞机来解决财政问题时,它不是在化解危机,而是在为货币体系掘墓。

由于之前几篇文章对财政赤字货币化的讨论较多,接下来重点谈谈货币财政化。

货币财政化的协同之道

既然财政赤字难以避免,而财政赤字货币化又是一条通往主权信用崩塌的不归路,那么实践中是否存在一条更具可行性的道路?答案可能是货币财政化。即在严守央行不直接为政府印钞的前提下,通过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主动配合,在制度边界内实现二者的协同。

货币财政化的核心操作是央行在二级市场进行国债的买卖,需要一个前提两个步骤。这个前提是,央行作为货币政策的执行者,需要维护市场流动性稳定,并将国债买卖作为调节市场流动性的重要手段。当市场流动性趋紧、物价下跌的时候,央行从商业银行等市场机构购入国债,从而投放流动性;当市场流动性泛滥、物价飙升的时候,央行向市场投放国债,从而收紧流动性。

两个步骤的第一步,是政府发放国债。当政府为了弥补财政收支缺口向市场发行国债的时候,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购买了这些国债作为投资品。这一步会导致市场流动性收紧,即商业银行的资金用于购买了国债,而投向实体经济的资金变少了。在实践中,当政府大量发行国债的时候,常常会引起银行间流动性趋紧,形成政府对市场的替代效应。

两个步骤的第二步,是央行为了确保市场流动性的稳定而开展国债买卖操作。当银行间市场流动性趋紧,货币政策就需要偏松操作,其中一个手段是央行从二级市场的商业银行手中购入国债。央行虽然有购买国债的行为,但目的是维持市场流动性稳定,不是为了买国债为政府融资。

货币财政化与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本质区别

货币财政化与财政赤字货币化看似相似,就连很多所谓的经济学家也将二者混淆。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操作是央行被动为政府印钱,或者在国债一级市场购买国债,资金等量、永久性地注入经济体系,本质上是财政透支了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而货币财政化的操作空间主要在二级市场,央行通过在公开市场上买卖存量国债、调整存款准备金率、开展逆回购和中期借贷便利等常规工具,在保持货币政策独立性的前提下,间接配合财政的融资需求。

尽管货币财政化与财政赤字货币化都涉及央行购买国债,但二者有着根本区别,总结起来有以下几方面:

一是市场不同。央行的货币财政化操作是在二级市场;而财政赤字货币化是央行在一级市场购买国债,或者不购买国债而直接为政府印钱。

二是主动性不同。在货币财政化中,央行何时买、买多少,都由其根据货币政策目标自主决定;而在财政赤字货币化中,央行是被动地承接财政的融资需求,丧失了主动权。

三是目的不同。货币财政化是央行为实现货币政策目标,如调节流动性、稳定利率而进行的常规操作;而财政赤字货币化则是为了直接为财政赤字融资。

四是约束不同。货币财政化保留了市场对财政的约束,国债的发行仍需经过市场的认购和定价,央行在二级市场的操作也受制于货币政策框架;而财政赤字货币化则绕过了市场约束,央行沦为了政府的印钱工具。

通俗而言,货币财政化是让货币政策为财政政策的实施创造有利的流动性环境和利率条件,而非让财政直接动用央行的印钞权。

货币财政化的多重优势

其一,基础货币的投放能够与主权信用紧密结合。在货币财政化框架下,国债作为央行开展公开市场操作的主要标的物,信用等级、市场定价与流通深度共同构成了基础货币投放的信用锚。央行买卖国债的过程,既是对市场流动性的调节,也是对主权信用状况的持续评估与确认。

与财政赤字货币化那种单向透支不同,货币财政化中的国债交易是双向的、可逆的。央行可以通过买卖操作灵活调节基础货币的供给量,经济过热时卖出国债回收流动性,经济下行时买入国债释放流动性,使基础货币的投放与回收具有了制度化的弹性。

其二,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得以保持。在货币财政化模式下,央行何时买、买多少、以什么价格买,都由央行根据物价稳定和经济增长的需要自主决定,而非被动地承接财政的融资需求。央行是货币政策的主导者,而非财政的附庸。这种独立性看似是自我设限,实则是货币信用赖以存在的制度根基。当一个国家的中央银行沦为财政的提款机时,这个国家的货币便失去了最根本的信任来源。

其三,有利于货币稳定和金融安全。货币财政化保留了市场对财政行为的约束力。国债的发行仍需经过市场的认购和定价,利率仍反映投资者对信用风险的评估;央行在二级市场的买卖操作,其规模、时机和力度都受制于既有的货币政策框架和通胀目标约束。

在货币财政化下,财政赤字的每一次扩张,需要接受市场利率、国债拍卖认购倍数、国际评级机构展望等多重信号的检验。这种软约束对政府信用建立起一道防火墙,是防止财政纪律全面瓦解的最有效的制度设计。

正因财政赤字货币化的破坏性后果已被历史反复验证,绝大多数国家的法律都对这一操作设置了严格的禁令。在我国,人民银行法明确规定,央行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不得直接认购、包销国债和其他政府债券。这道法律红线的意义,绝非对政府融资能力的限制,而是对主权信用生存底线的守卫。用一道制度的围墙,将国家与那条通往货币崩溃的悬崖隔开,让财政始终在市场与债务的双重约束下运行,而不是在印钞的幻觉中走向自毁。

一个健康的现代货币体系,必须严格区分财政赤字货币化与货币财政化的本质区别,严守央行不得在一级市场直接购买国债的法律红线。货币财政化是在制度边界内,为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协同提供的一种更具弹性的操作空间。既避免了货币化对主权信用的致命侵蚀,又为财政融资创造了有利的流动性环境,使二者在制度边界内实现动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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