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早春的奉天,飘着细雪,街头茶摊里已在议论一个外号——“黑熊显相”。茶客们说,张作霖在奉天大张旗鼓,身后那位二把交椅才是真正的凶人,这人就是吴俊升。没人料到,几条消息混在雪粒里飘散:一是此人钱多到吓人,二是此人脾气比冬风还硬,三是此人不会有好下场。
追溯到1863年农历八月二十九,山东吴氏迁到奉天兴隆沟的土屋里迎来长子。家里穷,父亲只给孩子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盼他“俊而能升”。可生计逼人,小家伙七岁就去放猪,半大小子满脸泥,伙计嫌弃,不让同桌,他无所谓,蹲在墙角照样把冷高粱饭吃得喷香。那副“给口吃的就成”的样子,被后人当作他日后混迹军营的底色。
十几岁时,夜幕下的车辕上多了一个抱臂大睡的身影。李姓地主起夜,看见车板上一团黑影,以为黑熊进村,转身跌进粪池。村口酒铺的掌柜把这事添油加醋,黑熊转世的传闻就此坐实。听得多了,吴俊升也信,干脆借势去清军捕盗营碰碰运气。营官瞅他粗胚模样,只让他烧锅做饭。三年后他缠着长官:“给条活路,让我上马。”营官不松口:“自备马鞍。”老东家借来残鞍、独眼马,加上他自己动手凿木镫,一套破烂武装竟让他在剿匪中杀出名号。
光绪末年,东北盗匪蜂拥。吴俊升靠阴招、狠招轮番上阵。八面城一役,他让一百商勇东门出西门进,硬生生造出万人虚影。匪首迟疑,城中补齐弹药。待敌人放松警惕,他假意投降,三日连饮,第四日封街猛射,胡匪尸横筒子街。枪声停后,城头传出一句冷话:“告诉外边,黑熊怕饿不怕打。”这一战,造神效应彻底成形。
1908年,他被擢为后路巡防营统领,与张作霖、冯德麟、马龙潭并称“奉天四大将”。张作霖抢占时机进奉天,吴俊升当即放低姿态,拱手认二号位。有人替冯德麟不平,他却笑着回一句:“路太窄,两只老虎只能活一只。”这句混不吝的话,透露出乱世生存的赤裸逻辑。
随后的十余年里,他是奉系最锋利也最脏的刀。1912年进洮南对付乌泰叛军,他以“赏官赏地”为诱饵,抓住对方散心的瞬间痛下杀手;1913年守通辽,留下“冰泮瓦解”的血文字;1917年升至第二十九师师长,再兼黑龙江督军、省长。功劳簿光鲜,黑账同样厚。
督军署里,最豪华的不是书房而是猴舍。吴俊升对外吹牛:“天下猴子都归我管。”一只母猴生病,他能停掉下午的军政会议,亲自喂汤。爱马也疯狂,两地马场三千匹,清晨必巡厩。士绅暗骂他“督军不像督军,像癫人养兽”。
荒唐背后是血腥。1922年铁力收编土匪,他先收枪,再用重机枪横扫,八百多人瞬息全灭;1928年通化大刀会起事,他下令“十二岁以上皆诛”,烧屋三千,死者逾三千五。黑龙江百姓谈“吴大舌头”色变。
富贵也在此时堆到极致。奉天府邸的镶金大门,齐齐哈尔的万亩牧场,加上哈巴罗夫斯克秘密存折,账面数字压过张作霖。有客问他值多少银元,他笑到嘴歪:“张帥有的,我也有;他没有的,我还多几车。”然而,子嗣成了他的心病。
前两房夫人连生两女皆夭,他把侄子吴泰来过继,侄子不足恃,只会胡闹,他又娶石氏。石氏偏叫他老来得子,1920年,吴泰勋降生,吴俊升乐疯了,自号“兴权”,给儿子起字“幼权”。孩子刚进中学,就被父亲硬塞进军装。16岁封上校,两月跳将军。北平名门朱家最初拒婚,他拿出四十万银元做聘礼,加五个京中显贵轮番上门,朱家撑不住,只好松口。
1928年6月3日夜,张作霖返奉天。吴俊升亲赴山海关接驾,马车驶出蒸汽灯火的站台前,他对儿子说道:“你先回奉天等我。”吴泰勋犹豫,父亲瞪眼:“快走,别废话。”数小时后,皇姑屯爆炸。张作霖重伤,吴俊升当场身亡。两行热泪、两片铁轨,父子自此天各一方。
政局骤变,新督军万福麟上位,吴泰勋的少将身份瞬间失色。为活命,他一度跟随关东军,染上汉奸骂名。1949年春,他挤上一艘驶往香港的小船,背口小皮箱,揣着给父亲办丧事剩下的几根金条。妻子朱九承诺卖掉北平房产再汇合,飞机却在南下途中失事,朱九死,钱也化作飞灰。
同年10月15日,中央人民政府以汉奸罪名通缉吴泰勋。他已身患重病,无力东躲西藏,12月客死香港贫民区,衣衫破旧,口袋只余半包香烟。
父死于爆炸,子亡于饥饿,吴家的金山银海像没系扣子的袋子,顷刻漏尽。那位满院猴马、富甲一方的黑熊,终究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连同最后一点福气一并挥霍。唯一留下的清白,是早早远渡重洋的女儿吴赤芳。她的后人中,有个叫王薇薇的时装设计师,至今在纽约舞台上行走如风。
世事如驭马,脱缰即坠谷。吴俊升用一生写下的,不过是一份“富而不仁必招败”的旧时代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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