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义德在回忆里说,当年他跟王树声一起讨饭回延安,因为王树声长得比较凶,所以每次讨饭都是他自己出面
腾格里沙漠的风刮得没完没了。
王树声把身子缩成一团,沙粒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他已经记不清在这片死寂的沙海里走了多久,嘴唇干裂得像树皮,脚上的鞋子早就磨烂了,用破布条裹着勉强还能走路。
西路军副总指挥,此刻不过是一个在沙漠里挣扎求生的流浪汉。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率领千军万马的西路军副总指挥。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后,红四方面军主力渡过黄河,组成西路军,向西挺进,目标是为了打通国际路线,获取苏联援助。
王树声受命担任西路军副总指挥兼第九军军长。
这支两万人的队伍,在河西走廊遭遇了马步芳、马步青的骑兵部队,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西路军面临的困境从一开始就难以摆脱。
缺乏补给,弹药不足,又是孤军深入敌占区。
马家军骑兵机动性强,熟悉地形,红军打掉一拨又来一拨,根本没完没了。
王树声所在的第九军担负着重要作战任务,屡次与敌人血战。
到1937年初,西路军从渡河时的两万余人锐减到五千人左右。
再往后,只剩下大约一千五百人,被迫退入祁连山区。
1937年3月14日,石窝山。
西路军军政委员会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
这个决定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徐向前和陈昌浩离队返回延安汇报情况,剩下的队伍分成三个支队打游击。
王树声带领的是右支队,负责掩护总部和左支队转移。
这支队伍进入祁连山后,在零下的气温里睡冰洞、吃草根、喝雪水,坚持游击。
但敌人咬得很紧。
马家军骑兵在祁连山里四处搜剿,右支队几乎每天都在减员。
王树声带着剩下的二十来号人,在祁连山转战了三个多月,才终于走出山区。
出来时,二十多人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这时候王树声面临一个选择——继续往东走,穿越大漠,返回陕北。
这支队伍走在戈壁滩上,到处是荒芜的黄土地,连棵树都少见。
没吃的,没穿的,衣衫破烂得像叫花子。
到了有村庄的地方,他们不得不靠乞讨来活命。
乞讨这件事,对王树声来说可不轻松。
他不是那种能拉下脸来跟人低声下气的人。
李新国后来回忆过一件事:有一次王树声走进一户农家找吃的,没多说几句就跟老乡的儿子吵了起来,最后被那年轻人抄起家伙追了出来,跑了好一段路才甩掉。
这件事后来成了他们一路上互相打趣的谈资,可当时实在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杜义德说起这段日子时也提过这个情况。
他和王树声等人一起向东走,路上遇到人,总是他上前问路搭话,王树声就低头跟在后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
原因很简单,王树声那张脸太打眼了。
脸上那些紫红色的疙瘩,再加上他敦实的身板和粗豪的眉眼,往人面前一站,活脱脱一个罗汉金刚。
老百姓见了多半心里发怵,别说到饭,人家不关门就算好的。
出了祁连山后,这支队伍只剩八个人了。
王树声意识到人太多目标太大,决定分成两组行动。
他和杜义德、谭云保还有一名通讯员走一路,李新国、曹丕堂等四人走另一路。
分手前王树声特意开了个会,说了句很重要的话:分散以后的政治表现和党籍问题,等回到陕北,大家可以互相证明。
这是他在那种绝境里能想到的、唯一能给每个战士留下的一条路——即使分散了,即使有的走散了,只要有人活着回去,就不会被当成逃兵。
王树声这一组走进了腾格里沙漠。
沙漠里头,他们又遇上了马家军的骑兵,黑夜里交火,人跑散了,王树声落了单。
通讯员的去向成了迷。
沙漠里没有路标,没有水源,只能看太阳的方向摸索着往东走。
走了不知多少天,饿了就啃随身带的一点干粮,吃完了就找沙枣树,摘几颗沙枣充饥。
水是最要命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像着火了一样。
走到第三天左右,他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沙丘上,昏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看到一个老汉坐在旁边。
这老汉叫俞学仁,中卫县旋窝铺人,平常做小买卖的,有时候贩盐。
老汉给他喂了水和吃的,问他怎么回事。
王树声起初只说自己是盐贩子,路上被土匪抢了。
俞学仁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天这一带常有被打散的红军经过,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边要饭一边往陕北走,王树声这副样子跟那些人一模一样。
但老汉没说破。
他把王树声带回女婿家,让女儿女婿做饭烧水招待了一顿。
俞学仁对女儿说这是他新交的朋友。
王树声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饱饭。
老汉陪他喝了几杯烧酒,酒喝到微醺,俞学仁拍着巴掌笑起来,这才把话说开了:你别装了,我看你是红军。
红军都是为穷人的,他们遭了难,我们能帮多少忙就帮多少忙。
一个素不相识的贩盐老汉,冒着被马家军发现的危险,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落难人。
这不是小事,当时的河西走廊是马步芳的地盘,私藏红军是要掉脑袋的。
俞学仁护送王树声继续赶路。
渡过黄河,来到宁夏同心城外,这里已经是红军控制的区域了。
王树声刚进根据地,就被红军的便衣侦查员按倒在地上,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侦查员以为他是马家军派来的奸细。
这一路上千辛万苦地往回赶,结果一脚踏进自己人的地盘,反而被当成敌人,实在有点讽刺。
到了驻地,他的身份才得到证实。
团长一眼认出了他,连忙赔礼道歉。
消息传到延安,毛主席打来电话,杜义德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延安。
电话里,毛主席安慰说:“回来就好,西路军失败,你没有责任。”
一个总指挥、一个副总指挥,几千人的队伍打光了,回来得到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责,是理解和宽慰。
杜义德走的路不一样,但结局是一样的。
他比王树声还早一点回到延安。
毛主席在延安接见他,递了一支烟给他,郑重地说:“西路军打得很英勇,西路军大多数同志都是好同志,当然包括你啰。”
一个打了败仗回来的将领,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头什么滋味,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树声的这段经历,在他的个人总结里有着特殊的回响。
他晚年曾经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这个人逢七不顺——1927年黄麻起义失败了,1937年西路军失败了,1947年从中原到山东,也差点死掉。
他把人生中三次最凶险的时刻跟数字七挂上了钩。
这当然不是什么玄学,更像是他在回顾自己一生起伏时,给自己找到的一个记号和寄托。
1927年那一次,黄麻起义失利,他参加革命的头一仗就遇挫。
十年之后的1937年,是他在战场上遭遇的最大溃败。
再隔十年,1947年中原突围,他又一次经历生死考验。
三场失败,横跨二十年,贯穿了他的整个战争生涯。
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每一次他都能继续打下去。
王树声的长相,在这条回延安的路上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这个带着千军万马打过无数硬仗的硬汉子,到了要用一张嘴去讨一口饭吃的时候,那张脸成了最大的障碍。
杜义德回忆里说他面相太凶,之前吓走了好几个路人。
李新国说他不像别人那样能说软话,口气硬邦邦的,人家还以为他是土匪。
堂堂西路军副总指挥,竟然因为长了一张凶脸而要不到饭,这要是放在平时,说出来谁信。
但这就是当时的处境。
没有部队,没有番号,没有身份,有的只是一身破衣服和一个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右支队从祁连山出来后走到快出山的时候,王树声把仅剩的八个人分成了两组。
这个决定做得干脆。
他清楚,再抱在一起走,迟早被敌人一锅端。
两组人走不同的路线,各有各的生死。
临别时他说的那番话——关于分散后政治表现和党籍问题可以互相证明——仔细想想,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在那个年代,一个指挥员带着部队打光了,自己一个人跑回来,要是没有人证明你的清白,后果不堪设想。
王树声心里清楚这件事,他给所有人留了一条后路。
杜义德那组先走了,王树声这一组随后动身。
两路人马,在不同的方向上,用不同的方式,朝着同一个地点挪动。
一个金戒指换了一趟羊皮筏子渡黄河,这是杜义德那边的办法。
王树声这边,靠的是那个叫俞学仁的老汉。
红军在同心城外的哨兵发现了王树声的时候,这个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大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像一个叫花子。
衣服是破的,脸是黑的,嘴唇上还挂着干裂的血痂。
在沙漠里走了那么久,人的模样都变了。
他把自己的身份一五一十地说了,侦查员不敢相信,但最终还是验证属实。
回到延安之后的生活,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王树声去了抗日军政大学和马列主义学院学习,1938年4月后去了晋察冀军区,后来又去太行军区协助刘伯承指挥作战。
1944年,他奉命组建河南军区,率部进入豫西敌后,在日伪军夹击中站稳了脚跟,建立了两万多平方公里的根据地。
解放战争时期,他参加了中原突围,还参与重建了大别山根据地。
1955年,他被授予大将军衔,站在了共和国十位大将的行列中。
但那些祁连山里的日子、腾格里沙漠里的跋涉、饿着肚子讨饭还被追着跑的经历,大概从来没有从他脑子里真正消失过。
晚年他说的“逢七不顺”,是对那段历史的一个简短概括,也是一个老将军用自己独特的语言给自己做的人生注解。
杜义德后来回忆起这段历史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那种微妙的味道——一个指挥员,因为长得太凶要不到饭,只好躲在部下身后,部下上去赔笑脸说好话。
这种反差,在王树声身上不是一次两次。
回到延安的时候,他又因为穿着西北老百姓的衣服、面相又凶,被自己人当成奸细给绑了。
王树声大概自己也想不到,他的这副面孔,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在讨饭时却让人避之不及。
李新国离开王树声之后,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和曹丕堂等人辗转回到了陕北,建国后李新国被授予大校军衔,后来担任过东海舰队司令员。
曹丕堂也活着回来了,后来担任了广西桂林军区的司令员。
他们分散前的那个约定——互相证明彼此的政治表现和党籍——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保障。
在那种环境下,你根本不知道谁会活着回去,谁会死在路上,谁会被敌人抓住。
王树声想到这一点,提前给每个人留了一个凭证。
欧阳毅的经历和王树声的路不一样,但性质差不多。
欧阳毅是西路军第五局局长,负责保卫工作。
西路军溃败后,他同样经历了漫长的跋涉才返回延安,走了整整五个半月,靠乞讨和卖字为生。
他文化水平高,写得一手好字,一路上靠这个勉强活命。
毛主席后来称赞他革命坚决。
这些人的经历放在一起看,西路军的溃败不是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一整支队伍的分崩离析。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往回走,有的人走到了,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路上。
王树声带队进入祁连山的时候,是1937年3月。
他从腾格里沙漠出来、抵达同心城外的时候,已经是1937年8月了。
五个月的时间,一支几百人的右支队,变成了他一个人。
沿途的每一个减员,都对应着一次遭遇战、一次突围、一次失散。
右支队的溃散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层一层地被剥落。
在祁连山里,先是一部分人牺牲了。
走出祁连山,又走散了一部分。
到快出山的时候,只剩八个人。
再分组,再走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走进沙漠。
俞学仁这位恩人,后来成了一个找不到的谜。
王树声的女儿王宇红回忆过,父亲在世时一直想找到俞学仁,新中国成立后委托兰州军区帮忙寻找,但始终没有结果。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继续找,仍然找不到这个人,连他的家人都找不到。
王宇红感慨地说,有的人说可能是神仙救的。
但王树声心里清楚,救他的不是什么神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卫县商人,贩盐的,心地善良。
这个人的名字留在了王树声的记忆里,却没能留在中国社会的任何一张户籍档案里。
回到延安后,毛主席的那句“回来就好”,把王树声从西路军失败的阴影里拉了出来。
他很快被安排去学习,然后投入新的战斗。
从晋察冀到太行,从河南到鄂西北,王树声一直在打仗。
他的仗打得硬,人也硬,就像他的那张脸一样硬。
但那张脸,在祁连山脚下的某个村庄里,差点让他饿死。
这种事情,真的让人说不清是命运在开玩笑,还是历史的进程里天然就带着这种荒诞的意味。
时间走到1947年,王树声遇到了他说的第三个“七”——中原突围。
这场突围同样是九死一生,最后在地下党的掩护下才脱险。
三个“七”,横跨二十年,贯穿了他的革命生涯。
每一次失败都足以击垮一个人,但王树声每一次都挺住了。
他没有被这些“不顺”打垮,而是把它们当成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像一道伤疤一样,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这种韧性,也许比他在战场上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能说明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1974年1月7日,王树声在北京去世,终年六十九岁。
这位带着满脸紫红色疙瘩走完了一生的老将军,最后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再想起腾格里沙漠的风沙,有没有再想起俞学仁递过来的那碗水和几口吃的,有没有再想起饿着肚子被老乡的儿子追着跑的那个尴尬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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