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的那座老屋,是黄土塬上最寻常的模样。夯土砌成的院墙,青灰瓦片铺就的屋顶,两扇黑漆木门早已褪去光泽,边角磨得发白,院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枝桠舒展,守着一院岁岁年年的晨昏。它不宽敞,不精致,墙皮斑驳,地面凹凸,常年被烟火熏燎的屋梁带着淡淡的焦黄色,藏着七十年代农家最朴素的清贫。可就是这座简陋的老屋,装下了我整个童年的春夏秋冬,藏着世间最踏实、最绵长的暖意。多年以后我才懂得,人间最贵的温暖,从不在繁华广厦,而在清贫老屋的四时烟火,在父母日复一日的辛劳与守候里。
老屋的春,是悄无声息暖起来的。立春过后,渭北的冻土慢慢化开,冷风褪去凌厉,添了几分温柔。老屋院墙的墙角下,最先冒出细碎的绿草芽,顺着土墙缝隙蔓延,给枯黄的院落添上一抹新绿。老槐树的枝干渐渐变软,干瘪的枝桠上鼓起小小的花苞,酝酿着一场春日盛放。院子里的泥土潮润温润,带着解冻后的清新气息,整座老屋都从冬日的沉寂里苏醒过来,鲜活又温柔。
春日的老屋,烟火总是细碎又忙碌。熬过一冬的清贫,春日的农家处处是生计。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踩着晨光忙碌开来。春日农活繁杂,整地、育苗、种菜,家里的琐事也半点不少。她早早生火做饭,灶台的烟火袅袅升起,温暖的火光映着她忙碌的身影。灶上蒸着玉米面窝头,锅里熬着稀粥,简单的早饭,是农人一天劳作的底气。
饭后父亲扛着农具出门,一头扎进塬上的田地,整日整地松土,为春耕播种做准备。渭北的土地贫瘠,收成全靠人力堆砌,父亲一辈子守着这片黄土,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黝黑的脊背被日月打磨得结实硬朗,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岁月与辛劳留下的印记。春日风大,黄土飞扬,每日归家时,他满头满身都是尘土,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从不会抱怨半句辛苦。
母亲守着老屋,里外操劳。扫院、喂猪、洗衣、缝补,照料我和弟弟的起居,闲隙还要打理院前的小菜园。翻土、撒种、浇水,一点点侍弄着方寸菜地,盼着夏日能长出新鲜蔬菜,给清贫的日子添几分滋味。春日昼渐长,母亲的忙碌也从不停歇,从清晨到日暮,老屋的小院里,总能看见她穿梭的身影,安静又坚韧。
傍晚的老屋最是温柔。夕阳斜照,余晖铺满院落,土墙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老槐树的影子长长落在地面,静谧安然。父亲从田里归来,放下锄头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歇脚,母亲端上温热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伴着晚风与落日,吃着简单的晚餐。没有珍馐美味,粗茶淡饭却格外香甜,清贫的日子里,一家人相守相伴,便是最圆满的温暖。
老屋的夏,是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入夏之后,渭北塬上日头炽烈,天光漫长,清晨五点天亮,直到晚上八点暮色才缓缓降临。老屋的青瓦屋顶被烈日晒得发烫,土墙却格外隔热,屋内比屋外清凉许多,是我们夏日最好的纳凉之地。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住大半院落,投下一片厚重的绿荫,挡住灼灼烈日,送来满院清风。
夏日是农家最忙碌的时节,除草、浇灌、看护庄稼,半点松懈不得。正午日头最毒,塬上热气蒸腾,黄土被晒得滚烫,庄稼地里闷热憋闷,人站片刻便满身大汗。父亲每日正午依旧下地,顶着烈日除草灌溉,每每归家,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汗珠,看着就让人心疼。即便如此,他从不会偷懒,庄稼是农家的根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他恪守一生的道理。
母亲总围着灶台与家事打转,渭北的夏天多旱天,井水珍贵,她总是省着用水,洗衣洗菜的水留下来喂猪浇菜。正午闷热难耐,她依旧守在灶台前做饭,烟火缭绕,热气扑面,一顿简单的饭菜,也要耗费不少力气。夏日蚊虫繁多,晚饭过后,她会点燃晒干的艾草,淡淡的烟火驱散蚊虫,清香漫满全院,守护我们安稳的夏夜。
夏夜的老屋,藏着童年最温柔的光景。天色暗透,繁星铺满夜空,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清凉舒爽。我们搬出竹床,摆在院落中央,一家人纳凉闲谈。父亲抽着旱烟,缓缓说着田里的庄稼长势,母亲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摇晃,为我和弟弟扇走蚊虫,絮絮叮嘱我们好好读书、踏实做人。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晚风、星光、家人,清贫的岁月被温柔填满。
秋季是丰收的季节,也是农家最劳累的时节。收麦、碾场、晒粮、入仓,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父亲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收割庄稼、拉运麦垛、碾压晾晒,整日奔波在田间场院,常常忙到深夜才归家。秋日早晚寒凉,他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眉眼间都是疲惫,却看着满院晾晒的粮食,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欢喜。对于农人而言,一季丰收,便是一年的期盼与心安。
母亲比往日更加忙碌,白日打理家事、晾晒粮食、收拾院落,夜晚趁着天光缝补衣物、整理被褥,为秋冬做准备。丰收的日子,家里的伙食也稍稍改善,母亲会摘下院前菜园的青菜,煮一锅杂粮稀饭,蒸几个白面馒头,偶尔还会炒一盘自家种的青椒,便是秋日最丰盛的吃食。清贫的日子,因这份丰收,多了几分踏实与暖意。
秋日的老屋,满是烟火温情。午后阳光和煦,暖暖地洒在院落里,母亲坐在槐树下缝补衣物,银针穿梭,细细密密,缝补着一家人的四季衣衫。我和哥哥蹲在一旁,捡拾掉落的槐叶、晾晒的玉米粒,偶尔帮母亲整理杂物。阳光温柔,岁月静好,清贫的农家小院里,藏着最纯粹的人间安稳。傍晚时分,炊烟再起,饭菜飘香,一家人围坐闲谈,看落日归山,看倦鸟归林,岁岁年年,皆是寻常美好。
冬日农活清闲,父母终于不必整日奔波劳累,却依旧闲不住。父亲每日早起,清扫院落积雪,修缮农具、整理院墙,打理家里的零碎琐事。闲暇之时,便坐在炕边抽烟,默默看着我们玩耍,眉眼温和,卸下了平日劳作的紧绷。母亲则趁着冬日闲暇,纳鞋底、做棉鞋、缝棉衣,一针一线,为我和弟弟缝制冬日衣物。乡下孩子的冬衣,没有买来的精致,却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温暖,厚实耐穿,护住我们整个寒冬的寒凉。
那些年的日子,是真的清贫。没有新衣,没有零食,没有精致的器物,三餐多是杂粮素菜,日子朴素得近乎寡淡。可我的童年从未缺过温暖。父母从不在我们面前诉苦,默默扛起生活的所有重担,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他们不懂大道理,却用日复一日的辛劳、沉默温柔的守候,撑起一屋烟火,护住一家人安稳。
后来我长大远行,见过无数高楼大厦,住过窗明几净的房屋,却再也找不回老屋的温度。我终于明白,所谓家,从不是华丽的居所,而是有人为你烟火起落,有人为你遮风挡雨,有人岁岁年年为你守候。老屋四时温,温在烟火,暖在人心,藏着我一生最珍贵的人间底色,无论岁月变迁,无论身在何方,始终温暖如初,岁岁安然。
图文:AI+
作者: 郝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渭南市作协会员, 2017年荣获全国第五届“书香三八”读书征文活动一等奖;2020年荣获陕西省“四个最美(最佳)”最美志愿者;2022年荣获光耀华夏“逸文杯”全国文学征稿活动特等奖;2026年荣获全国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2026年荣获陕西工人报社优秀通讯员。作品被刊发收录于学习强国、中国妇女报、人民网、中国散文网、读者、陕西作家摇篮、华山文学、黄龙文艺、漆水文学及各新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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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寻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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