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接我
周建国在监狱门口的石墩上坐了很久。
八月底的风已经带点秋意,吹得他那一身发白的蓝布夹克鼓起来,像一面没撑好的旧旗。他左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释放证明,右手攥着一部屏幕裂了缝的按键机——那是他入狱前塞在老家鸡棚横梁上的,居然还能开机。兜里总共一百三十七块零五毛,其中一百是狱友老郑临别塞的,说“出去喝碗面”,剩下的是他踩缝纫机攒的零钱。
他今年六十岁,虚岁六十一。头发白了大半,鬓角还留着当年用发胶定型习惯留下的分路痕,只是现在没发胶,风一吹就塌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滨江市看守所”那块褪了色的蓝牌子,又低头看自己鞋尖。鞋是姐夫给的旧劳保鞋,41码,他原来穿42,挤得脚趾头疼。
“周处——哦不,周叔,车走了啊?”门房大爷探出头喊了一声。
他应了声“走了”,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其实根本没人来接。他也不该指望有人来。
他沿着江北大道走了四十分钟,到城西老马烧饼铺斜对面的巷口。烧饼铺还在,煤炉换成了电烤箱,招牌漆掉了一半,老板换成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没进去,在巷口买了两包花生米和一瓶牛栏山,又往前走了两百米,在一家没名字的夜摊坐下。折叠桌油腻发亮,灯泡忽明忽暗。他要了一盘猪头肉,倒满一杯酒,一口闷了。
喉头烧得像吞了块炭。
他摸出按键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置顶名字:吴小满。
小吴。九年前局里给他配的专职司机,部队转业回来,话不多,手稳,24岁跟的他,那会儿他52岁,滨江市规划局用地处处长,一句话能让半条江滨路的工程停摆。他给小吴转正、涨工资、分了单位宿舍单间,小吴在他耳边说过一句:“处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他当时笑着拍小吴肩:“跟着我,亏不了你。”
八年前他进去那天,小吴在纪委楼梯口站着,没哭,就抿着嘴。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吴立正,像在部队里那样,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他以为那礼是给他的。
现在他拇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打出五个字:
老地方接我。
发送。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一只不敢翻开的棺材盖。
老地方就是老马烧饼铺。他当处长时常去,小吴爱吃那的酱肉烧饼,啃的时候手指被烫着,他拿湿巾给他按住。小吴仰头笑:“处长,我跟你干一辈子都行。”
酒杯见底,他又倒一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路边卖烧烤的小伙子瞥他一眼,大概把他当成了哪个工厂拖欠工资的老头。
手机震了。
他一把抓起来,屏幕亮着。微信上小吴回了三个字:
你是谁。
他盯着那三个字,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冰水。手指哆嗦着,想打“是我老周”,删了;想打“周处长”,又删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问号。
对方秒回:
周建国早死在高墙里了。我姓吴,在城东快递分拣中心上班。请你别再发消息,不然我报警。
他盯着“报警”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搅。酱肉、烧饼、老式煤炉、小吴指尖烫出的血珠,全在脑子里搅成糊。他猛地仰头灌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像泪。
摊主过来问:“叔,还加菜不?不加我收摊了。”
他摆摆手,把钱压在杯底,起身走。
夜风一吹,胃里那点酒成了刀子,一下下剜着。他沿江北路走,走过大桥,走到老马烧饼铺门口。玻璃门里,一个年轻快递员在啃酱肉烧饼,不是小吴。
他忽然想起狱里那个雪夜,后房漏风,他缩在铺角,听见外头救护车声,想起小吴说过怕黑,要从背后护他。他那时还指望小吴等他,托狱友偷偷往外带过一封信,写“等我出来,我们还去老地方”。信被管教拦下,说他搞封建迷信。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迷信,是笑话。
他在江堤上坐到凌晨两点。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
周叔,我是小吴表弟。表哥让我告诉你,当年你进去,他等了你一年零三个月。他媳妇生孩子那年,他去找过局里,人家让他别等了,另谋出路。他后来去快递站干了五年,现在城东分拣中心当组长,媳妇生了个儿子,三岁半。他让我转告你,别找他了。他现在叫吴建国,不姓周了。
他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江风灌进衣领。八年前他签那笔受贿认定书时,手是稳的;今天他连手机都握不住。
他低头看自己影子里那个驼背的老头,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是周建国,哪一个是周处长。权钱、司机、诺言,原来全是江面上的灯影,水一晃就没了。
天快亮时,他走到城西殡仪馆后头的小面馆,要了一碗素面加蛋。老板娘问他咋这么早,他说刚下班。老板娘没多问,多舀了一勺汤。他吸溜着面,热气糊了眼睛。窗外扫地的大爷哼着梆子,送奶的电动车叮铃响过。普通人的早晨开始了。
跟他没关系,又突然都有点关系。
他总得活下去。靠自己这双手,不靠钟处长,不靠小吴,不靠那五个字换来的幻梦。
临走前,他摸出手机,把小吴的微信删了。通讯录空了,像他现在的心,但空着空着竟比满着轻松些。
他揣着半瓶没喝完的牛栏山,往姐夫借他的城中村走去。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照见路牙子上野草,也照见他鞋帮上干了的泥。他踩过去,影子短短的,终于像个人了。
一、处长
周建国不是生来就叫“周处”的。
他生在滨江下游周家坳,爹是供销社卸货的,娘在食堂择菜。他上面两个姐,底下一个弟。1979年他十六岁,考上县一中,全校唯一一个穿补丁裤去报到的。班主任老桑看他作文写得好,说“这娃能爬出去”。
他真爬出去了。1983年读省建工专科,1986年进滨江市规划局当办事员,从描图板前坐起,一笔一笔描到用地处处长。2008年他四十五岁,提正处,分管江滨三期拆迁和开发区土地指标。那年他老婆陈淑兰在纺织厂下岗,女儿周甜甜上初二,儿子周小满(他给儿子起名小满,和小吴同名不同字)才五岁。
他不是那种嚣张的处长。他烟酒都来,但不贪杯;收礼,但挑人;说话慢,爱用“研究研究”。开发商送的茅台他转手送给局里老书记,购物卡塞抽屉里等过年发科室。他觉得自己干净,至少比隔壁城建局刘胖子干净。
小吴是2009年配的。吴小满,安徽阜阳人,父亲在滨江做瓦工摔了腰,家里穷,他当兵五年转业,局办挑司机,他笔试第一,倒车入库零误差。周建国试坐了一次,说“就这娃”。
头半年,小吴拘谨。周建国在后面打电话谈事,他连收音机都不开。后来熟了,周建国让他买烧饼,他买两,自己啃一个,给周建国留一个趁热的。周建国说“你吃你的”,小吴说“我习惯了,凉的香”。
2011年江滨三期,宏昌地产拿地。老板佟宏昌请吃饭,周建国带小吴去。饭桌上佟宏昌递信封,周建国没接,小吴在门口站着,像根桩。散了佟宏昌拉小吴手:“小吴啊,以后周处忙,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小吴抽回手:“我听周处的。”
回去车上,周建国闭眼:“今天那信封,你看见没?”
小吴:“看见了。”
周建国:“为啥我不接?”
小吴:“你接了,我就得帮你扔。扔了也是脏。”
周建国睁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懂挺多。”
小吴:“我爹说,拿人手短,开车手抖,出事。”
那年小吴二十四,周建国五十二。
2012年春天,佟宏昌换了路子。不直接送钱,送“咨询费”。宏昌旗下咨询公司跟局里签了份江滨三期交通影响评价合同,三十万,活儿是下属院所做,发票开咨询公司,周建国签字拨付。小吴开车送材料,佟宏昌塞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小吴辛苦费”。小吴原样拎回,放周建国办公桌角。周建国打开,两万,没数第二遍,锁抽屉。
过了俩月,佟宏昌约周建国泡温泉,小吴在更衣室门口坐塑料凳等。周建国出来时脸红,没说温泉里谈了啥。第二天局里会议纪要出来,宏昌拿地条件里那条“配建8000平安置房”被改成“配建4000平,余下货币化”。周建国签的字。
小吴后来说,那晚他第一次觉得后视镜里的周处长,背影有点弯。
2013年中秋,佟宏昌送来一盒“茶叶”,周建国带回家。陈淑兰泡开,里头是两根金条,用油纸包着。她没敢声张,半夜摇醒周建国。周建国坐起来,抽了半根烟,说“放回去,明天我退”。可第二天佟宏昌电话来了:“周处,那茶是你自己打开的,我可没进你家门。”周建国捏着电话,没吭声。金条最后进了滨江路老房子吊顶夹层。
他不是一下子黑的。他是被温水煮的。每一次“就这一次”,每一次“大家都这么干”,每一次“我不拿,别人拿,活儿还得出毛病”。到2014年巡视组进驻前,他账户外快、购物卡、项目返点、佟宏昌那边经手的三十加二十加金条,折下来四十多万。不多,但够判。
2015年正月十六,纪委找他谈话。他以为能挺过去,毕竟合同手续“合规”,金条没留字据。可佮宏昌先吐了,把咨询公司合同、温泉谈话、金条去向全说了,还交出一段2013年饭桌录音——周建国那句“安置房能减就减,开发商日子也不好过”被录得清清楚楚。
他进去那天,小吴在纪委楼梯口立正敬礼。他回头看,小吴眼圈红,但没掉泪。
他以为那是忠诚。
二、小吴
吴小满的版本,得从2009年之前讲。
他爸吴守仁在滨江干瓦工,2007年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粉碎,老板跑路,赔了八千块。小满妈在菜市场卖藕,供他读完职高汽修,他又去当了五年兵,学的是汽车修理兼驾驶。转业时滨江正扩编,局里招司机,他考进来,一个月1800,包住单间。
他跟周建国头一年,真把周建国当靠山。周处长让他转正,涨到2600,过年给红包两千,陈淑兰还给他织过一件毛衣(他穿到2014年袖口起球都没扔)。他爹在电话里说:“满娃,周处是好人,你咬死跟着,别学那些滑头。”
2011年佟宏昌塞那两万,他拎回去放周建国桌上,周建国说“你机灵”。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格。
2012年温泉回来,他看周建国背影弯了。但他没走。为啥?他算过账:跟周建国,一个月2600变3200,年终奖多两个月工资,单位宿舍冬暖夏凉,找对象都好说——“规划局周处司机”这身份,在相亲市场上值两百块一斤的酱肉。他老家阜阳村里,能进滨江市直机关当司机的,就他一个。
2013年金条事件,他没跟陈淑兰说,也没跟周建国说“我看见了”。他选择不看。
2014年巡视组风声紧,周建国有天在车里叹气:“小满,要有事,我扛。你别掺和。”小满说:“处长你别怕,我嘴严。”——他嘴是真严,可他没说“我不该严”,也没说“你别干”。
2015年正月十七,纪委找小吴谈话。问他咨询公司信封、温泉、金条。小吴答:“我就是一个开车的,他们说话我不听,信封我没碰,金条我没见。”——前两句真,最后一句假。他见过油纸包,但他咬死“没见”。
他保住了工作,没被留置。局里让他待岗两个月,后调去后勤班开面包车送文件。
他等周建国,等了一年零三个月。每个月去一次看守所送衣服,陈淑兰不让他去,说“你去了让人看见,咱家小满以后咋办”。他不听,去了十三次,第十四次,陈淑兰堵在单元门口:“吴小满,他判了八年,你等八年?我闺女找工作没人卡吗?你媳妇(那时还没娶)生孩子你拿啥办酒?你爹瘫在床上你拿啥买药?”
他站着,不说话。
2016年夏天,他经人介绍去城东申通分拣中心。第一个月四千二,第二个月带组,五千八。2017年娶了同乡姑娘春喜,2018年儿子出生,取名吴念周——春喜不知道啥意思,小满说“念书念周全”。其实他是念周建国。
但他跟春喜说:“以后别提我开过处长车。我就一快递组长。”
2018年周建国在狱里托人带信出来,写“等我出来,我们还去老地方”。信被拦了。小满不知道有这信。他要是知道,也不会回“你是谁”。
他回“你是谁”,是春喜教的。
春喜说:“他要是出来找你,你咋办?他还当你是他司机?你再跟他扯上,儿子幼儿园填表‘父亲工作单位’你填啥?填‘原规划处长司机’?”小满沉默一晚上,把周建国微信设了免打扰,没删。2023年周建国发“老地方接我”时,他正在分拣线搬冰箱,手机震,他摘手套点开,愣了十秒,打字:你是谁。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搬。搬完三车,他蹲在消防通道抽了根烟,给表弟发语音:“要是他再发,你就说我报警。别说我住址。别说我儿子叫念周。”
表弟真发了那条短信。
发完小满把周建国微信删了。通讯录空了。
他当晚回家,春喜问“咋了”,他说“没事,线长骂错人了”。他抱儿子念周的时候,儿子啃他手指,他想起当年啃酱肉烧饼烫手指,周处长拿湿巾给他按。他把手抽回来,没跟春喜提。
三、家里
周建国坐牢这八年,周家散了一半。
陈淑兰2015年冬天把滨江路老房子卖了,六十平,二十八万,还了当年装修贷和周建国偷偷借佟宏昌的八万(佟宏昌吐出来后这笔算“借款”没收,但陈淑兰不知道,以为得还)。她拿剩的十万在姐夫城中村租了个一楼,开小卖部,卖酱油醋和娃哈哈。她不骂周建国,也不去探监。第一年去了一次,看见周建国剃了头穿囚服,她站玻璃前没说话,周建国哭,她转身走了。
女儿周甜甜2015年高三,本来能考一本,填志愿时把“滨江大学法学”改成“外地二本会计”,因为同学爹妈议论“她爸是周处长”。她大学恋爱两次,都吹在“你爸啥的”上。2019年毕业回滨江,在超市当收银,后来跟一个送美团的小伙子处对象,小伙子姓范,叫范强,离异带个闺女。陈淑兰不同意,甜甜说:“妈,你挑啥?咱家现在配挑人?”
儿子周小满(和司机同名)2015年才五岁,现在十三,在城中村打工子弟学校。他不爱提爸,作文写《我的家人》写“我妈和我姐”,老师问“你爸呢”,他说“死了”。陈淑兰没纠正。
2023年周建国出来,先去城中村找陈淑兰。小卖部卷帘门半拉,陈淑兰坐着择空心菜。他站门口,叫一声“淑兰”。
陈淑兰抬头,看了他十秒,说:“房租姐夫收你三百,水电另算。别进里屋,小满做功课。”
他住进姐夫腾的储物间,六平,没窗,一床一桌。白天去劳务市场蹲活,搬瓷砖、卸水泥、跟车送桶装水。第一周跟车,老板嫌他老,六十了,他撩衣服露后背伤疤(狱里劳改磨的),老板心软,留了。
他跟陈淑兰分桌吃饭。甜甜下班回来,叫一声“爸”,不哭不笑,给他盛碗饭。范强来吃饭,他坐远点,范强敬他酒,他接了,说“小范,你对我闺女好就行,别管我”。范强点头,后来跟甜甜说“你爸不闹,挺懂事”。
他试着跟甜甜讲小吴的事。甜甜说:“爸,你当年收金条时想过我填表咋写吗?小吴不认你,对。你要是他,你也删。”
他哑了。
八月十五,他掏出狱友给的一百块买了两斤月饼,一斤送姐夫,一斤放小卖部柜台。陈淑兰晚上掰了半个给他,说“甜甜不爱吃五仁,你吃”。他啃着月饼,忽然笑了一下,说“小吴爱吃酱肉烧饼,不爱月饼”。
陈淑兰:“那你去烧饼铺啊,人家不卖你?”
他去。铺子电烤箱,酱肉烧饼八块一个。他买两个,站门口吃。嚼到第三口,牙酸,吐出来。不是烧饼不好,是没小吴蹲马路牙子跟他分吃的那口香。
四、老地方
“老地方”不止烧饼铺。
还有三处。
一处是局里老车库后头那棵香樟,他跟小吴夏天在车里吃盒饭,小吴把空调开低一度,说“处长胖,怕热”。他笑骂“你才胖”。
一处是江滨路拆迁前那家“老阚拉面”,他带小吴去谈事,佟宏昌不在,他们俩一人一碗,加蛋加肠,小吴抢着付钱,他让了。
一处是2013年他给小吴介绍对象失败那家电影院—— 《地心引力》,小吴看睡着了,他掐小吴胳膊,小吴醒来说“处长,我咋觉得我在太空飘”。
这些地方,2015年后全没了。车库拆了建充电桩,老阚拉面变瑞幸,电影院变少儿英语。
他出狱后挨个走了一遍。瑞幸店员问他喝啥,他说“拉面”,店员笑。他低头出门。
他不是找地方,是找自己。
有天在劳务市场等活,碰见原局里收发室老赵。老赵退休了,拎鸟笼。老赵说:“周处,小吴我见过,前年局里换届他来送快递,穿蓝马甲,看见我,点头,没提你。”周建国说:“他该那样。”老赵:“你咋不恨?”周建国:“恨啥。我坐八年,他等一年三个月,扯平了。剩下六年三个月,他得活他自己。”
老赵啧一声,走了。
他跟老赵这话,是真心。但真心底下还有一层:他怕恨小吴,就得恨当年的自己。恨自己,他活不下去。
五、念周
2023年十月,吴小满儿子念周发烧,春喜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请了假,抱儿子去社区医院,碰见周甜甜——她在旁边超市收银,带周小满买退烧药。念周三岁半,圆脸,眼睛像小吴。周小满十三,瘦,眼神躲。
两个小孩在塑料椅上坐一块儿。念周拿积木砸周小满鞋,周小满没脾气,挪开。
小吴站着,周甜甜站着。甜甜先认出他:“吴……叔?”
小吴点头:“甜甜。”
甜甜:“我爸提过你。”
小吴:“嗯。”
甜甜:“他说老地方接他,你回你是谁。”
小吴耳根红了:“对不住。”
甜甜笑一下,不是原谅,是累了:“不用对不住。他现在跟我妈卖酱油,挺好。”
小满低头看念周,念周在啃体温计套(没咬破)。他说:“周叔……周伯伯,在姐夫那住?”
甜甜:“嗯,搬瓷砖。”
小吴:“别让他搬了,我那边分拣中心缺个看监控的,五十岁都能干,他六十有点悬,但我能跟站长说。”
甜甜没马上应。过了一会儿说:“我回去问我妈。”
当晚甜甜跟陈淑兰说。陈淑兰择菜,手不停:“去啥分拣中心,让人拍照片发群里?他现在搬瓷砖,没人认识他。去了快递站,小吴媳妇咋想?小吴咋想?咱不欠他,他也不欠咱。各过各的。”
甜甜:“可爸夜里咳,搬瓷砖伤肺。”
陈淑兰:“咳是他该受的。当年金条在吊顶里,我踮脚够,摔了腰,现在阴雨天还疼。他受的,比我少。”
甜甜不说了。
小吴那边,春喜知道他碰见周家闺女,冷脸两天。小满说“我就站那儿,没给钱没递烟”。春喜:“你删了微信,别再碰。儿子以后问‘我名字为啥叫念周’,我说念周全,不念姓周的。”
小吴“嗯”一声,把念周抱过来,教儿子写“吴念周”三个字。儿子写“周”字多出一点,他擦了,重写。
六、素面
周建国没去成分拣中心。
他在劳务市场干了四个月,跟车送水闪了腰,躺姐夫屋里三天,陈淑兰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敷。他敷着敷着睡了,梦见小吴敬礼,醒了枕头湿一块。
十二月,他托老赵打听,自己去城东申通门口转过一次。没进去。看蓝色马甲们在流水线弯腰,小吴戴红袖标喊“三号口补人”。他站铁栅栏外头十分钟,转身走。
走之前他给小吴表弟发条短信:替我谢他。别告诉他我来过。
表弟转告了。小吴当晚在阳台抽了根烟,春喜说“冷”,他把阳台门关上,继续抽。抽完进屋,念周醒了哭,他冲奶粉,手稳。
周建国这边,腊月二十三,姐夫介绍他去殡仪馆后头小面馆帮工。老板娘姓邵,丧夫,一个人扛。他择葱、洗碗、收桌,一个月两千二,包两餐。他干得稳,邵姐说“老周你以前干啥的”,他说“坐办公室的”。邵姐“哦”一声,不问。
有回殡仪馆送走个九旬老太太,儿女摆流水席,他端汤端到半夜。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留到最后,给他塞包烟,说“叔,你面汤多给一勺,我妈爱喝”。他多舀一勺。
那人走后,邵姐说:“那是宏昌地产佟总的司机。”
他手一顿:“佟宏昌?”
邵姐:“佟宏昌去年心梗走了。他司机还认得这面馆。”
他没接话,把碗摞好。
那天收工,他在面馆门口站到路灯亮。江边风灌过来,他忽然觉得,小吴回“你是谁”没错。佟宏昌死了,金条化了,咨询公司注销了,周处长死了。活下来的周建国,就该在面馆择葱。
他摸出按键机,通讯录空的。他点开短信,发件箱有一条草稿,写于出狱第二天:
小满,我出来那天没敢认你。老地方烧饼八块一个,我请你,你别来。
他没发出去。选中,删除。
七、过年
2024年春节,周家在城中村小卖部后屋吃年夜饭。姐夫一家、甜甜、范强带闺女、小满(儿子)写卷子。周建国坐最角,陈淑兰给他夹了块扣肉。
电视里春晚小品演干部廉政,他低头扒饭。
甜甜突然说:“爸,我跟范强下月领证。”
他抬头:“好。”
范强举杯:“爸,以后这家有你一口。”
他碰杯,酒是散装老白干。
门外炮仗响,小满(儿子)捂耳朵。陈淑兰说“内耗一年,明年小满小升初”。
他饭后去面馆帮邵姐煮饺子。邵姐擀皮,他下锅。饺子白胖,捞起十二个,两人分。邵姐说“老周你咋不回家看春晚”,他说“这儿清静”。
邵姐:“你闺女挺俊。”
他:“像她妈。”
邵姐:“你以前真坐办公室?”
他:“坐过。桌子比这面板大。”
邵牌:“坐办公室的人,择葱也行。”
他笑:“行。”
零点过,他沿城中村巷子往回走。烟花在滨江对面炸,红绿光映在积水里。他踩着光走,到老马烧饼铺——关门,卷帘锁着,电烤箱灭的。
他站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半瓶牛栏山,拧开,倒一口在铺前阴沟盖缝里。
“小满,”他轻声,“烧饼我替你吃了,凉的也香。”
他没哭。六十岁的人,哭不过来。
八、吴建国
2024年三月,吴小满把儿子送幼儿园,路过面馆,看见择葱的周建国。他顿一下,牵念周的手紧了紧。
念周:“爸爸,那个爷爷看我们。”
小吴:“别看,走。”
念周:“他像你手机里那张旧照片。”
小吴:“哪张?”
念周:“戴帽子坐车里的。”
小吴不说话,快步走过。
周建国抬头,看见蓝马甲背影远了。他认出那是小吴,但没追。他低头继续择葱,掐掉根须,丢进桶。
邵姐探出头:“老周,葱够了,剁馅。”
他:“哎。”
面馆招牌换过一次,写“邵记素面”。不卖酱肉烧饼。
四月,小吴表弟来面馆吃面,搁下十块钱,说“我哥让给的,别回消息”。周建国收了钱,没回。
五月,周甜甜领证,请柬没给小吴。小吴从春喜朋友圈看见甜甜发的照片,点了个赞,秒取消。
六月,周建国腰好了点,邵姐让他兼送外卖——面馆接了附近老年餐,他骑辆旧电驴,后座保温箱。第一单送到城东分拣中心门口,他停下车,看见小吴在卸车,汗顺着脖颈流。小吴抬头,俩人隔三米。
小吴:“周……叔。”
周建国:“吴组长,餐放那就行。”
小吴:“你送餐?”
周建国:“嗯。比搬瓷砖轻。”
小吴喉结动一下:“我……媳妇生二胎了,春喜说的。念周有了妹妹。”
周建国:“好。念周名字别改。”
小吴:“没改。”
周建国把餐盒放台阶上:“趁热。”
他跨上电驴,走。
小吴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弯腰搬餐盒进屋。春喜在里头喊“谁放的”,他说“外卖”。春喜掀盖,两荤一素,多卧了个蛋。她愣:“咱没点蛋。”小吴:“哦,可能送错。”春喜信了。
周建国骑到江边,电驴没电,推着走。太阳晒背,他想起2012年温泉回来,小吴在车里说“处长,我爹说拿人手短”。他那时笑,现在懂了。
他不是被小吴抛下的。他是被自己抛下的。
九、尾声
2025年清明,周建国请半天假,去周家坳给爹娘上坟。姐夫给了他五十块车费,他坐中巴,晃三小时。
坟头草齐腰,他拔了,点三炷香。风把烟吹进眼,他揉眼,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周叔”。
吴小满穿黑夹克,手里拎纸钱。他妈春喜说念周想看油菜花,顺道回阜阳,过周家坳歇脚。
小吴把纸钱放周爹坟前,点燃。火苗蹿起来,他蹲下,说:“周叔,我爸去年走了。他临走说,满娃,你周处长要是出来,别躲。可我躲了。对不住。”
周建国蹲他对面,拨火:“你爸懂。我爹要是活着,也得骂我。”
小吴:“你还恨不?”
周建国:“恨你‘你是谁’?不恨。我要是你,我回‘滚’。”
小吴嘴角动一下,没笑出来。
火灭了。小吴起身,从兜里掏个东西放周建国手心——是枚旧车钥匙扣,皮套磨白,里头夹张小照片:2011年他俩在老马烧饼铺门口,小吴啃烧饼,周建国偏头笑。照片角上钢笔写“老地方”。
周建国攥着,指腹摩挲皮套。
小吴:“春喜不知我带这个。你留着。别找我,别发消息。我儿子叫念周,不叫念周处长。”
周建国点头。
小吴转身走。走几步,回头:“周叔,烧饼铺电烤箱的酱肉,没煤炉香了。”
周建国站着,风把钥匙扣皮套吹翻,照片朝天。他说:
“嗯。可煤炉也灭了。”
小吴没再回头。
周建国坐坟前到傍晚,把钥匙扣塞进夹克内兜。中巴最后一班,他拦上,回滨江。
面馆邵姐留灯,给他温了碗素面加蛋。他吸溜着,热气糊眼。窗外扫地大爷哼梆子,送奶电动车叮铃响。
他摸出按键机,通讯录空,短信箱空。他点开记事本,新写一行:
老地方接我——无人接。我自己走。
保存。关机。
碗空了。他掏出那枚钥匙扣,放柜台角。邵姐收碗,看见,没问。
第二天清早,他骑电驴送老年餐。第一单还是城东分拣中心。小吴不在,换了个年轻快递员。他放餐盒,多卧的蛋没了——邵姐说以后不额外加蛋了,成本紧。
他跨上车,沿江北路走。太阳从楼缝漏下来,照见路牙野草,也照见他鞋帮干泥。
影子短短的。
终于像个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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