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初涨,山溪湍鸣。一场夜雨过后,涧石湿滑,浅流横亘山道。一日,师徒二人下山行脚,途经溪畔,见一村妇独立岸边,蹙眉踟蹰。溪水虽浅,却足以阻人步履,四顾无人相援,终究不敢贸然涉渡。
老和尚观望片刻,俯身将妇人轻轻负于背上,踏波履石,稳稳送至对岸。放下妇人,不作一语,转身携小和尚继续赶路。山风拂袖,云影随行,一程渡水之事,于他早已云散天清,了无痕迹。
可紧随身后的小和尚,却从此揣了一桩心事,默默压在心头。
他自幼剃度入山,恪守清规,严持戒律,始终以“出家人不近女色” 为立身准绳。在他以为,佛门清界,分毫不可逾越,一遇男女之相,便当远避自持。故而师父背妇人过河之举,俨然是破了清规、乱了修行。
一念疑窦初生,万般纠结丛生。此后数日,晨昏诵经、暮晓打坐,日子看似如常。可那一日溪边情景,日日盘旋往复,萦绕不去。他欲开口相问,恐冒犯师严;欲缄口不言,又心结难舒。一桩转瞬即逝的往事,被他反复揣摩、疑窦丛生。
终于按捺不住,他怯然上前,躬身叩问师父:“我等沙门弟子,守清净、远尘缘、不亲女色。那日溪畔,师父所为,令我不解。”
老和尚闻言,淡然一笑:“渡人即忘,我早已放下,你却牵挂至今,念念不忘。”
一语轻落,让人蓦然警醒。细究其间差别,不在行事对错,而在境界高下。当日老和尚之举,是见难而助、顺势而为,事来则应,纯粹出于悲悯本心,无分别、无计较、无妄思。渡人之责既尽,其事落幕,心随事空,澄澈无滞。所谓事来无心,事过无迹,正是修行最难得的通透。反观小和尚,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溪边渡人的往事,而是自己心中的分别、猜忌与执念。
外物早已消散,岁月已然流转,小和尚却执意沉湎过往,反复纠缠,把已然落幕的烟火旧事酿成了困住自己的心牢。
众生烦恼,大抵如此。世间多数困顿纠结,从来非世事所累,皆是自心羁绊。
这一则浅近禅公案,看似叙山间小事,实则暗合千古心性修养的至高义理。北宋程颢作《定性书》,毕生养心精髓,恰可解世人执念之累。
世人常误读 “静定” 二字,以为静心必避喧嚣,定性当绝外物,唯有寂然枯坐、隔绝人事,方能不起心念、不动情志。程颢一语破迷: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
真正的本心静定,从不是逃离世事、屏蔽万象的死寂,而是身处尘劳、应对万事,依旧心体澄明、不被物迁。
《定性书》立千古修身准则: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何谓廓然大公?心无私念、无成见、无取舍、无偏执,空空荡荡、光明澄澈,不预存算计,不先立我相。
何谓物来顺应?事至而应、循理而行,该担当则坦然担当,该释怀则淡然释怀。万事各有其理、各有其时,物各付物,不役私智,不困己心。
人心所有的拧巴、内耗、辗转不安,根源皆在“自私而用智”。一有我执,便生分别;一有分别,便有好恶;一有好恶,便多牵绊。人总爱以一己私念揣度世事,以自我标准桎梏万象,遇事则纠结得失,事过则回味不休,将无心之事,酿成有心之苦。
圣贤养心,与凡人扰心,区别只在一念:圣人之喜怒,系于事理;凡人之悲欢,困于己心。
这份境界恰与庄子 “用心若镜” 的大道不谋而合。 庄子云: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明镜悬空,万象来临,如实映照,纤毫毕现,不回避、不躲闪、不矫饰;万象散去,不留光影、不滞痕迹、不存余尘。人心修养,亦当如此。事来坦然承接,尽心尽责;事去即刻清空,无挂无缠。
人生最愚执之事,莫过于遇事留意、过事留心。苏轼曾将心爱字画借予友人。物件甫离掌心,心神便随之牵绊,日日惦念、夜夜挂怀,忧其污损、惧其遗失。外物已去,心念不归,一桩清雅雅事,反倒成了心头负累、精神桎梏。
直至浸润庄老之道,参悟物物而不物于物的真谛,东坡方才豁然通透:世间万物、诸般际遇,皆是世间暂住的因缘,可尽心以待,不可执念以困。人可周旋万事、善待万物,却万万不可被外物裹挟、被心事捆绑。
人间最高的修行从不是避世独居、断绝尘缘,而是入世炼心、遇事炼性。
小和尚的心事,正是世间千万人的寻常心境。多少人事来慌乱纠结,事中拧巴内耗,事过耿耿于怀。往事翻来覆去咀嚼,旧绪反反复复纠缠,本该转瞬即逝的烟火琐碎,终成经年不散的心头阴霾。
说到底,人生万般疲惫,皆因不肯放下;万般烦恼,皆因不肯清空。
读懂禅者渡水的从容,读懂《定性书》的澄澈,读懂用心若镜的通透,便懂了人生最好的活法: 事来顺应,不慌不扰;事过即空,不恋不执。
心无将迎,故无烦忧;胸无滞物,故自清明。
万般过往皆云烟,一念放下即安然。
作者:张智辉
编辑:楚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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