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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醒醒啊!”丫鬟染冬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妫云舒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藕荷色的纱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她整个人僵在榻上,瞳孔剧烈收缩。

“小姐您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染冬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您方才在园子里晕过去,定是二小姐又气您了!”

妫云舒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这不是她临死前那双布满冻疮、骨瘦如柴的手。

她记得自己被妫云瑶灌下毒酒,记得腹中绞痛如刀绞,记得顾临风抱着她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记得,那个男人明明是被她讹婚逼着娶的她,却在新婚夜对她说“既娶了你,便不会薄待你”。他做到了,护了她整整五年,直到她死。

“现在是哪一年?”妫云舒声音沙哑。

“小姐您糊涂了?今儿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十七啊。”

永昌十二年三月十七。

她重生回到了落水讹婚那一日的前三天。

妫云舒慢慢攥紧了锦被,眼中翻涌着前世的血与泪。上一世她听信庶妹妫云瑶的挑唆,以为落水被顾临风救起便能嫁入淮南王府,结果毁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他的一生。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蠢。

“染冬。”妫云舒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字一句道,“去告诉二小姐,就说我身子不适,这几日都不出门了。”

她倒要看看,没了她这个蠢货嫡姐做垫脚石,妫云瑶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01

三月的风吹过永昌侯府的抄手游廊,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妫云舒披了件月白色的薄氅,扶着染冬的手慢慢往后花园走。她本不想出门,可祖母传话来让她去荣安堂用午膳,孝道压下来,她推脱不得。

“大姐姐!”

娇娇俏俏的一声喊,从月亮门后头转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着两支赤金蝴蝶钗,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正是妫云舒的庶妹,二小姐妫云瑶。

妫云舒脚步一顿,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

就是这个声音,上一世也是这样甜甜地喊她“大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姐姐若是能嫁进淮南王府,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她信了,照着妫云瑶教的法子,在淮南王世子顾临风路过湖边时假装落水,引得他下水救人。众目睽睽之下被外男抱上岸,她的名声彻底毁了,永昌侯府为了遮丑,不得不逼着淮南王府娶她。

顾临风是被迫的。

他原本有心上人,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女温姑娘,两人青梅竹马,本已到了议亲的地步。她这一落水,生生断了人家的姻缘。淮南王为此大发雷霆,差点与永昌侯府撕破脸。最后还是太后出面调停,才勉强成了这门亲事。

“大姐姐怎么不理我?”妫云瑶已经走到了跟前,亲亲热热地要来挽她的胳膊。

妫云舒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妫云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关切道:“听说姐姐昨儿在园子里晕倒了,妹妹担心得一宿没睡好。今早特地让厨房炖了燕窝粥,姐姐可用了?”

“用过了。”妫云舒淡淡道,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庶妹。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妫云瑶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落水的主意是妫云瑶出的,地点是妫云瑶选的,连消息都是妫云瑶让人传到淮南王府的。她这个蠢货嫡姐,不过是庶妹攀附权贵的一枚棋子。后来她嫁给顾临风,妫云瑶却转头攀上了太子的线,成了太子侧妃。再后来太子登基,妫云瑶被封贵妃,第一件事就是给她这个嫡姐送来一杯毒酒。

“大姐姐今日怎么这样看我?”妫云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妫云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妫云瑶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大姐姐,后日淮南王府的世子要来咱们府上做客呢。我听说顾世子文采风流、品貌非凡,京中不知多少贵女想嫁他。大姐姐就没有什么想法?”

来了。

妫云舒心中冷笑。上一世妫云瑶也是用这番话勾起她的心思,让她生出了攀附淮南王府的念头。永昌侯府虽也是侯爵,但比起淮南王府这样的世袭罔替的亲王府第,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更何况她虽是嫡女,但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对她并不上心,她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能有什么想法。”妫云舒不动声色,“顾世子来府上是与父亲商议朝政,与我一个闺阁女子何干。”

妫云瑶眨眨眼,凑得更近了些:“大姐姐何必妄自菲薄。您是侯府嫡长女,论身份配顾世子绰绰有余。只是顾世子为人端方,怕是不会主动,姐姐若是能……”

“能怎样?”妫云舒停下脚步,转头直视妫云瑶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妫云瑶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小声道:“姐姐附耳过来。”

妫云舒没动。

妫云瑶有些尴尬,只好自己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后日顾世子会在湖心亭用茶,那亭子临水,姐姐若是不慎落水被顾世子救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亲,他还能不娶姐姐吗?”

一模一样的话。

上一世妫云瑶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她当时听得心跳加速,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后来她才知道,妫云瑶早就买通了她身边的二等丫鬟,把她的行踪报给了太子府的人。她落水那天,太子姬灏川“恰好”也在永昌侯府做客,撞见了她被顾临风救起的那一幕。太子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临风一眼,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太子便盯上了淮南王府。顾临风被迫娶她,在朝堂上处处受制于太子,最终在夺嫡之争中被太子构陷,满门获罪。而她被妫云瑶一杯毒酒送上了黄泉路。

“大姐姐?大姐姐?”妫云瑶见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听没听我说话?”

妫云舒回过神来,看着妫云瑶那张娇俏的脸,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听是听了,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看到妫云瑶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只是什么?”

“只是这种事,妹妹怎么自己不去做?”妫云舒不紧不慢道,“妹妹也是侯府的小姐,虽是庶出,但这些年父亲疼爱妹妹有目共睹。妹妹若是能嫁进淮南王府,也不算辱没了门楣。”

妫云瑶脸色一变,随即强笑道:“大姐姐说笑了,我一个庶女,哪里配得上顾世子。姐姐才是正经的嫡长女,这样的好姻缘自然该是姐姐的。”

“好姻缘?”妫云舒轻轻笑了一声,“妹妹觉得那是好姻缘?”

“自然是好姻缘!”妫云瑶忙道,“淮南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顾世子年纪轻轻便已是正四品的羽林卫指挥使,前程不可限量。姐姐若是嫁过去,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妫云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了一旁的湖水里,荡起几圈涟漪。

“大姐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妫云瑶又道,“妹妹可全是为了姐姐着想。”

“我知道了。”妫云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后日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妫云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姐姐放心,到时候妹妹一定帮姐姐安排妥当。”

目送妫云瑶脚步轻快地离去,妫云舒的嘴角缓缓沉了下来。染冬扶着她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该不会真要听二小姐的吧?落水这种事,可是拿自己的名声做赌注啊!”

“我知道。”妫云舒拍了拍染冬的手,“你家小姐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染冬愣了愣:“上过当?小姐什么时候……”

妫云舒没有解释,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湖心亭。那亭子建在一片碧波之上,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桥与岸边相连。上一世她就是从那里落水的,顾临风从桥上跳下去救她,春寒料峭的湖水冻得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她稳稳地托上了岸。

她记得他把她放在地上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却先问她有没有事。她哭着说腿抽筋了,他便蹲下来替她揉腿,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做给旁人看的,后来嫁过去才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温和、端方、有担当。明知道是被算计的,却从来没有迁怒过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是我对不起他。”妫云舒喃喃道。

染冬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妫云舒收回思绪,转身往回走,“去荣安堂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02

永昌侯府的老太君姬氏住在荣安堂,今年六十有八,身子骨还算硬朗。老太君出身太原姬氏,是正经的世家大族,当年嫁给老永昌侯算是下嫁,因此在府中威望极高,连现任永昌侯妫德昌在母亲面前也不敢造次。

妫云舒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继母王氏坐在老太君下首,正笑吟吟地说着什么。妫云瑶挨着王氏坐着,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弟妹们站在两旁,见妫云舒进来,纷纷行礼。

“给祖母请安。”妫云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太君姬氏招招手让她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昨日晕倒还没好利索?”

“回祖母的话,已经好多了。”妫云舒温声道,“只是春日里有些乏,不打紧的。”

“那就好。”老太君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后日淮南王世子来府上,你可知道?”

妫云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方才听二妹妹提了一句。”

老太君看了妫云瑶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妫云瑶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老太君冷哼一声,转头对妫云舒道:“顾世子此番登门,明面上是与你父亲商议江南盐务的事,实际上……淮南王妃托人递了话来,想在我们府上的女孩儿里相看一个。”

此话一出,满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了几分:“母亲说的是真的?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云舒是侯府嫡长女,论身份样貌,哪一样配不上顾世子?”

老太君没有接王氏的话,而是看着妫云舒,缓缓道:“云舒,你怎么想?”

妫云舒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老太君也问过她同样的话,她当时又羞又喜,含含糊糊地应了。老太君便以为她愿意,才默许了王氏和妫云瑶的安排。后来事情闹成那样,老太君气得大病一场,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祖母。”妫云舒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孙女以为,姻缘之事当顺其自然,强求不得。顾世子是人中龙凤,孙女不敢高攀。”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你能这样想,很好。咱们永昌侯府虽是世代簪缨,但比起淮南王府终究差了不止一筹。强行攀附,未必是福。”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想要说什么,却被老太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妫云瑶却忍不住了,小声道:“祖母,大姐姐也太妄自菲薄了。大姐姐这样的品貌,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来,怎么就配不上顾世子了?”

“你闭嘴。”老太君冷冷道,“一个庶女,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妫云瑶被当众呵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低下了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

妫云舒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上一世她不懂,以为妫云瑶处处为她着想。如今再活一世她才看明白,妫云瑶巴不得她嫁进淮南王府。因为只有她这个嫡女毁了名声,妫云瑶才能踩着嫡姐的丑闻往上爬,才能名正言顺地博得太子的青睐。

用过了午膳,老太君留妫云舒单独说话。屏退了左右之后,老太君靠在软榻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云舒,你跟祖母说实话。云瑶那丫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妫云舒抿了抿唇,没有隐瞒:“二妹妹让我后日在湖心亭落水,让顾世子来救我。”

老太君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的脸色瞬间铁青,嘴唇都在发抖:“好一个王氏!好一个妫云瑶!她们这是要把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祖母息怒。”妫云舒忙上前替老太君顺气。

老太君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云舒,你听祖母的话,后日你就待在荣安堂,哪儿也不许去。祖母倒要看看,没了你,她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祖母。”妫云舒忽然跪了下来,仰头看着老太君,“孙女有个想法,想请祖母成全。”

老太君一愣:“你说。”

“二妹妹既然这样处心积虑地要算计孙女,就算孙女躲过了这一回,也难保没有下一回。”妫云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与其被动躲避,不如将计就计。孙女想看看,二妹妹到底有多少手段。”

老太君眯起眼睛,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这孩子,一场病倒像是脱胎换骨了。”老太君伸手把她拉起来,“以前你性子软,总是被王氏母女拿捏,祖母看了心里急,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如今你能有这样的心思,祖母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淮南王府的事,你还是不要掺和。顾世子那个人,祖母见过几次,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你要算计他,祖母不答应。”

妫云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上一世老太君也是唯一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可惜她那时候不懂,还觉得老太君偏心,处处拦着她的好事。

“祖母放心。”妫云舒轻声道,“孙女不会做那种事。孙女只是想看看,二妹妹自己落水的时候,还能不能像算计别人的时候那样从容。”

老太君目光一凝:“你是说……”

妫云舒附在老太君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太君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祖母老了,这些事你看着办吧。只是有一点——不可伤及侯府的根本。永昌侯府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根基。”

“孙女明白。”

03

永昌十二年三月二十,淮南王世子顾临风登门拜访永昌侯府。

一大早,侯府上下便忙得人仰马翻。王氏亲自盯着厨房准备宴席,又命人将前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妫德昌穿上了簇新的官服,早早地候在大门口。妫云瑶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了三套衣裳才满意,又往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衬得一张小脸粉面含春。

妫云舒倒是和平日一样,只穿了件家常的天青色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步摇。她站在荣安堂的廊下,远远地看着前院的热闹。

“小姐,您真的不去看看?”染冬在她身后小声道,“听说顾世子生得可俊了,府里的丫鬟们都在偷偷瞧呢。”

“你若是想看,自己去便是。”妫云舒笑道。

染冬吐了吐舌头:“奴婢才不去呢,奴婢得守着小姐。”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看见妫云瑶带着丫鬟匆匆忙忙地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经过荣安堂门口的时候,妫云瑶脚步顿了顿,朝妫云舒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妫云舒也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妫云瑶莫名有些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还是加快脚步往湖心亭的方向走去。

“走吧。”妫云舒拢了拢衣襟,“好戏该开场了。”

她带着染冬不紧不慢地往后花园走。绕过假山,穿过月亮门,远远地就能看见湖心亭的飞檐翘角。今日天气晴好,湖面波光粼粼,亭子里摆着茶案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是王氏特地命人准备的。

妫云舒没有走近,而是在假山后的一处隐蔽位置站定。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见湖心亭和九曲桥的情况,却不容易被人发现。上一世她落水的时候,妫云瑶就是躲在这里偷看的,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换她来做这个看客了。

不多时,妫云瑶便带着两个丫鬟走到了九曲桥头。她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丫鬟便退了下去,只留她一个人在桥上。

“小姐,二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染冬紧张地抓住妫云舒的袖子。

“做她教我做的那件事。”妫云舒淡淡道。

染冬倒吸一口凉气:“她……她要自己落水?”

妫云舒没有回答,目光紧紧盯着桥上的妫云瑶。只见妫云瑶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九曲桥中央,然后停在了栏杆最矮的那一段。

按照妫云瑶之前的计划,她会让丫鬟去把顾临风引到湖心亭来,然后妫云舒在这里落水,顾临风自然会跳水救人。到时候王氏会带着一群夫人太太“恰好”路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如今妫云瑶打算亲自来演这一出。

妫云舒看到妫云瑶往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攀上了栏杆。三月的湖水还带着寒气,妫云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妫云瑶在水中拼命扑腾,尖声呼救。

几乎在同一时刻,岸边传来了脚步声。妫云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顾临风。

妫云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比记忆中更年轻些,眉目疏朗,身姿挺拔,周身上下带着一股清贵之气。和前世的每一次见面一样,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顾临风显然也听到了呼救声,他脚步一顿,目光投向湖中挣扎的妫云瑶。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假山的方向。

隔着假山的石缝,妫云舒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妫云舒看到顾临风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他认出了她——上一世他和她做了五年夫妻,他当然认得她的脸。可是不对,这一世他们还没有见过面,他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顾临风愣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妫云舒万万没想到的动作——他原本已经迈出去的那条腿,又缩了回来。

妫云舒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湖中的妫云瑶。但他的脚步却钉在原地,没有丝毫要下水救人的意思。

他在犹豫什么?

“顾世子!”王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从另一条路冲了出来,看到湖中的妫云瑶,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天哪!二小姐落水了!快救人哪!”

几个会水的婆子慌忙跳下去,七手八脚地把妫云瑶捞了上来。妫云瑶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精心打扮的妆容糊成了一团,哪里还有半分娇俏的模样。

王氏扑上去抱住妫云瑶,哭天抢地地嚎起来。妫云瑶又冷又怕,缩在王氏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淌。

妫云舒从假山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岸边。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妫云瑶,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顾临风,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顾世子。”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方才我见世子似乎本要下水救人,怎么又停住了?”

顾临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深邃而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妫云舒看不懂的意味。

“我方才突然觉得腿有些抽筋,怕跳下去反倒添乱。”他语气平淡,“幸好府上的婆子来得及时,二小姐应该无碍。”

妫云舒没有戳穿他。她分明看到他在缩回腿之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的眼神里,有错愕,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惊喜?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一世的顾临风根本还不认识她。

“大姐姐!”妫云瑶被丫鬟扶着站起来,看到妫云舒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她猛地住了嘴,但话已出口,周围的人都听出了几分不对味。

“应该在哪儿?”妫云舒温和地笑了笑,“应该在湖里吗?”

妫云瑶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氏连忙打圆场,说二小姐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让人赶紧把她送回房去换衣裳。

一场闹剧就这样草草收场。

顾临风没有多留,在前厅用了午膳便告辞了。妫云舒站在荣安堂的阁楼上,目送他的马车驶出侯府大门。阳光洒在车顶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姐,奴婢总觉得那个顾世子看您的眼神怪怪的。”染冬忍不住道。

“哪里怪了?”

“奴婢说不上来。”染冬挠了挠头,“就好像……好像他认识您似的。”

妫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04

妫云瑶落水的事在侯府里传了几天便渐渐平息了。王氏对外只说是二小姐不小心滑了脚,绝口不提旁的事。妫德昌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深究,毕竟后院的事他向来不大管。

妫云瑶在床上躺了三天,说是受了风寒。妫云舒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被王氏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还附赠了一句“大姑娘的东西我们二姑娘消受不起”。染冬气得直跺脚,妫云舒倒是不以为意,让人把补品分给了府里的老人。

到了第四天,淮南王府忽然派人送来了帖子。

帖子是淮南王妃姜氏亲笔写的,说是听闻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前几日落了水,特送来些滋补之物聊表心意。帖子的末尾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三月二十五淮南王府设赏花宴,请侯府的几位小姐都去坐坐。

一张帖子,满府皆惊。

“淮南王妃这是何意?”王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既兴奋又忐忑,“云瑶落了水,王妃不但知道还特地送了东西来,这分明是……”

“是好事啊太太!”她身边的陪房嬷嬷喜上眉梢,“满京城谁不知道淮南王府的门槛有多高,寻常官宦人家的帖子递都递不进去。如今王妃主动请咱们家的小姐去赏花,这不是明摆着相中咱们二小姐了吗?”

王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去给妫云瑶报信。

妫云瑶正在房里生闷气,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她原本以为落水的事办砸了,淮南王府那边肯定没戏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淮南王妃竟然主动示好。

“一定是顾世子回去跟王妃说了什么!”妫云瑶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日顾世子虽然没有下水救我,但他肯定看见我在水里挣扎的样子了,他一定是心疼了!”

丫鬟们连忙附和,把妫云瑶哄得心花怒放。她当即让人开了箱子,把压箱底的衣裳首饰全翻了出来,开始准备赏花宴的行头。

消息传到荣安堂,老太君姬氏只是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妫云舒给老太君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放在小碟子里,动作不急不缓。

“你不担心?”老太君看着她。

“孙女有什么好担心的。”妫云舒笑道,“淮南王妃请的是侯府的几位小姐,又不是只请了二妹妹一个。孙女到时候也去便是了。”

老太君眯起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接过橘子慢慢吃了。

三月二十五,淮南王府赏花宴。

淮南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了整整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淮南王府”四个大字,气势恢宏。马车还没到门口,远远地就能看见各府的轿子马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妫云舒和妫云瑶同乘一辆马车,王氏坐在对面,一路上不停嘴地嘱咐妫云瑶该怎么说怎么做,连走路先迈哪条腿都恨不得规定好。妫云瑶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妫云舒,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

妫云舒不看她,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京城的街道她走过无数遍,每一块青石板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前世的最后一年,她被困在太子府的后院里,每天只能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一小片天空。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走一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再看一眼淮南王府门前的海棠花。

如今她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马车进了王府,一路驶到垂花门前。丫鬟婆子们迎上来,引着女眷们往内院走。淮南王府的花园果然名不虚传,假山叠石,流水潺潺,各色花卉竞相绽放,美不胜收。赏花宴设在园中的牡丹阁,周围种满了姚黄魏紫,正值花期,满眼锦绣。

淮南王妃姜氏在牡丹阁正厅待客。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和蔼可亲。

王氏带着妫云舒和妫云瑶上前行礼。姜氏笑着受了礼,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妫云瑶脸上。

“这就是前几日落水的二姑娘吧?”姜氏笑容温和,“身子可好些了?”

妫云瑶受宠若惊,连忙道:“多谢王妃挂念,臣女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姜氏点点头,然后转向妫云舒,“这位是大姑娘?”

妫云舒屈膝行礼,不卑不亢:“臣女妫云舒,见过王妃。”

姜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笑道:“好,都是好孩子。去园子里玩吧,不必拘束。”

两人应声退下。妫云瑶一出正厅就变了脸,低声冷笑道:“大姐姐今日倒是沉得住气,方才在王妃面前连话都不肯多说,怎么,是瞧不上淮南王府吗?”

“妹妹多虑了。”妫云舒淡淡道,“王妃面前,少说少错。”

妫云瑶哼了一声,甩开步子往前走,故意把妫云舒甩在后面。

牡丹阁外的园子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各府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花的赏花,品茶的品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妫云舒不紧不慢地走在石子路上,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如意。

国子监祭酒温家的嫡女,上一世顾临风的青梅竹马。她生得温婉秀丽,穿一件浅紫色的褙子,正站在一丛姚黄前与几个小姐妹说话,声音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妫云舒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她落水讹婚,硬生生抢了温如意的姻缘。温如意后来远嫁江南,听说成婚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难过了很久。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确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幸福。

“大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妫云舒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差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顾临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负着手,微微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顾……顾世子。”妫云舒退后一步,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女眷待的地方。”

顾临风的嘴角微微一弯,不答反问:“妫大小姐方才在想什么?想得那样出神,连我走近都没察觉。”

妫云舒定了定神,恢复了从容:“臣女只是在想,今日的花确实好看。”

“是吗。”顾临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你在想,怎么避着我。”

妫云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说笑了,臣女与世子素不相识,何来避着之说?”

顾临风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而温和,和前世一模一样。

“素不相识。”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好,那就当素不相识。”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妫大小姐,今日这赏花宴上人多眼杂,你最好离水边远一些。春天的湖水虽好看,但掉下去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留下妫云舒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什么?

05

赏花宴结束后,妫云舒回到侯府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她反复回想顾临风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说“离水边远一些”,又说“掉下去就不好看了”——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开玩笑,但她分明听出了话里的警告意味。

他知道妫云瑶落水的真相?还是说……他知道更多?

“小姐,您怎么了?从王府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染冬端了碗安神汤进来,满脸担忧。

“我没事。”妫云舒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道,“染冬,你说一个人会不会突然知道一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

染冬想了想,认真答道:“那得看是什么事了。要是谁在他跟前说了闲话,他自然就知道了呗。”

妫云舒摇摇头。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顾临风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顾临风骑着马从长街尽头走来,她站在王府门口等他,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翻身下马,看到她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那种笑容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小姐,小姐?”染冬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又出神了。”

妫云舒睁开眼,忽然做了个决定:“染冬,明天你出去一趟,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淮南王世子顾临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染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等染冬出门打听,第二天一早,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太子姬灏川在朝堂上参了淮南王一本,弹劾其在江南盐务中徇私舞弊、中饱私囊。圣上震怒,命三司会审,淮南王府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了深渊。

妫云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太子觊觎淮南王府的兵权已久,一直在寻找机会下手。江南盐务是淮南王主管的事务,太子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时机成熟便收网。而上一世,太子收网的时间比这一世晚了整整两年。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顾临风,淮南王府的覆灭也牵连了她。

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怎么会这样……”妫云瑶听到消息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如释重负的庆幸,“幸好,幸好我没有嫁过去。王妃还给我送东西呢,原来都是想拖我们侯府下水!”

王氏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把淮南王妃送来的帖子、礼品全部找出来,让人连夜烧了个干净,生怕留下什么把柄。

永昌侯妫德昌也是愁眉不展。他和淮南王有过一些交情,但不算深,如今淮南王府出了这样的事,他只想明哲保身,绝不沾染半分。

只有老太君姬氏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妫云舒站在荣安堂的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层,心中翻涌着一个念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淮南王府重蹈覆辙。

上一世顾临风护了她五年,这一世,该轮到她来护他了。

可是她一个闺阁女子,无权无势,拿什么去和太子抗衡?

“大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妫云舒回过头,看见老太君身边的许嬷嬷站在廊下,朝她招了招手。

“老太太请姑娘进去说话。”

妫云舒走进荣安堂,老太君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她们祖孙二人。烛火跳动着,老太君的脸色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淮南王府的事,你都听说了?”老太君开门见山。

“听说了。”

“你怎么看?”

妫云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老太君的眼睛:“祖母,孙女以为,淮南王是冤枉的。”

老太君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哦?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时机不对。”妫云舒理了理思路,缓缓道,“淮南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真有贪墨之事,早就该被翻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偏偏在太子与淮南王世子争夺羽林卫指挥使之职的关键时刻,忽然爆出这样的事,未免太过巧合。”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羽林卫负责拱卫皇城,是京师最精锐的兵力。谁能掌控羽林卫,谁就能在夺嫡之争中占据绝对优势。顾世子是现任羽林卫指挥使,太子想要这个位置,就必须先把顾世子拉下来。”

老太君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比你父亲强。”

妫云舒抿了抿唇:“可是祖母,孙女有一事不明。圣上并非昏庸之君,难道看不出太子的用心吗?”

“圣上当然看得出来。”老太君叹了口气,“但看出来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江南盐务的水太深了,太子既然敢弹劾,手里必定有实证——不管那些证据是真是假,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真的。圣上就算心里明白,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那淮南王府岂不是……”

“除非有人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淮南王的清白。”老太君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妫云舒一眼,“云舒,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帮他们?”

妫云舒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她知道瞒不过老太君,也没打算瞒。

“祖母,孙女想帮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要还。”

老太君怔了怔,没有深究她话里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

“孙女不知道。”妫云舒诚实地说,“但孙女总要试试。”

老太君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跳。最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了妫云舒。

“这是姬家的信物。祖母的娘家虽然不在朝中为官,但在江南还有一些故旧。你拿着这个,去城西柳叶巷找一家叫‘集雅斋’的书铺,那里的掌柜是你外曾祖的旧部之后。也许他能帮上忙。”

妫云舒接过铜符,入手冰凉。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是一个古篆的“姬”字。

“祖母……”她喉头有些发哽。

“去吧。”老太君摆了摆手,“祖母年轻时也曾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过。如今老了,胆子反倒小了。但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祖母给你顶着。”

妫云舒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君磕了三个头。

06

三月的最后一天,京城下起了绵绵细雨。

妫云舒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戴上帷帽,只带了染冬一个人,从侯府后门悄悄出去,雇了一辆青布小轿往城西去。

柳叶巷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路面坑坑洼洼,积了一洼一洼的雨水。轿夫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找到“集雅斋”的门面。那是一间逼仄的小书铺,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看上去随时都会掉下来。

“小姐,您确定是这里吗?”染冬撑着伞,犹豫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妫云舒也有些迟疑,但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发黄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了一只眼,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们一眼。

“两位姑娘找什么书?”

妫云舒走到柜台前,将那枚铜符放在台面上。老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一把抓过铜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起头盯着妫云舒。

“姑娘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家中长辈所赐。”妫云舒平静道,“她说,凭此铜符可以请掌柜的帮一个忙。”

老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才那副懒散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几眼,然后把门板合上,插上了门闩。

“姑娘请跟我来。”

他领着妫云舒穿过铺子后面的小门,进了一间更小的里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再无他物。

“姑娘请坐。”老者比了个手势,自己却不坐,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铜符,“老夫姓姬,单名一个冉字。论辈分,该叫永昌侯府的老太君一声姑母。姑娘是老太君的什么人?”

“孙女。”妫云舒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晚辈妫云舒,见过表叔公。”

姬冉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老太君让姑娘来找我,想必是有要紧事。姑娘直说便是。”

妫云舒深吸一口气,将淮南王府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她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她想找到能为淮南王洗清冤屈的证据。

姬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姑娘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太子如今权势熏天,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与他有牵连。淮南王这个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实际上是夺嫡之争。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卷进这样的事情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妫云舒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姬冉直视她的眼睛,“姑娘与淮南王府素无瓜葛,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妫云舒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字一句道:“因为有人告诉我,做人要知道感恩,欠了别人的,一定要还。”

姬冉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无奈。

“倒是和老太君年轻时一个脾气。”他把铜符还给妫云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江南盐务的原始账册摘抄。淮南王这些年在江南的所有收支,这里都有记录。老夫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搜集整理,本来是打算留给儿孙的,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妫云舒拿起其中一页,快速扫了几眼。上面详细记录了江南盐税的每一笔收支,数字精确到两,时间和经手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些记录是真的,那么淮南王不但没有贪墨,反而每年都往国库里多缴了不少银两。

“表叔公,这些……能作为证据吗?”

“能。”姬冉点头,“但不能直接交上去。太子在朝中耳目众多,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呈给圣上就会被销毁。必须找到一个太子无法忽视的渠道,让这些账目直接呈到圣上面前。”

“什么渠道?”

姬冉沉吟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国子监祭酒。”

妫云舒心中一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温如意的面容。国子监祭酒温伯安,那是温如意的父亲。而温伯安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是少数几个敢和太子正面硬刚的官员之一。

“温祭酒是清流领袖,又是圣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姬冉解释道,“如果能让温祭酒出面呈递这些账目,太子拦不住,也不敢拦。”

妫云舒慢慢攥紧了手中的账册。事情比她想得更复杂。温伯安的女儿温如意,上一世因为她而远嫁他乡郁郁而终。如今她有什么脸面去求温伯安?

可是除了这条路,她别无选择。

“多谢表叔公。”她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这份恩情,云舒记下了。”

姬冉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老夫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你。淮南王是难得的清官,这些年在江南做了不少实事。若他含冤而死,那是朝廷的损失,也是天下百姓的损失。”

妫云舒将账册贴身收好,重新戴上帷帽。姬冉送她到门口,临别时忽然叫住了她。

“大姑娘,有件事老夫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姬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顾世子来过我这里。”

妫云舒心头一跳:“他来做什么?”

“查账。查的也是江南盐务的账。”姬冉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似乎也在找证据,而且他手里已经掌握了太子构陷淮南王的部分证物。只是那些证物还不足以彻底翻案,他需要更完整的账目记录来印证。”

妫云舒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顾临风来找过姬冉,那么他很可能也查到了温伯安这条线。如果她能和顾临风联手,胜算会大很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不能见他。

至少现在不能。

“多谢表叔公告知。”她简短地道了谢,转身走进了绵绵细雨中。

07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时分。妫云舒换下湿衣裳,正想让染冬去厨房拿些吃的,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出了什么事?”她皱眉问道。

染冬跑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前院来了好多官兵,把侯府前后门都围住了!”

妫云舒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果然看见院墙外火把通明,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谁的人?”

“好像是……太子府的人。”

妫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原以为这一世她没有嫁给顾临风,永昌侯府就不会被牵连进淮南王府的案子里。现在看来她错了,太子根本不打算放过任何与淮南王府有关系的人家。

那日赏花宴上,淮南王妃对永昌侯府的女眷格外热络,这件事肯定已经传到了太子耳中。

“小姐,怎么办啊!”染冬急得直掉眼泪。

“别慌。”妫云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怀中的账册取出,用油纸包了三层,然后塞进梳妆台底下的暗格里,“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让人搜出来。”

她刚藏好账册,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氏尖利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大姑娘的闺房!你们这些当兵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太子殿下有令,彻查所有与淮南王府有过往来的府邸。太太若是不让,便是抗旨。”一个冷硬的男声答道。

接着是妫德昌的声音,又急又怒又带着几分哀求:“这位大人,小女尚未出阁,闺房实在不宜让外人进入。大人要查什么,下官亲自去取来便是。”

“侯爷,得罪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妫云舒深吸一口气,在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手里拿起了一本书。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玄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那男人面色阴鸷,一双三角眼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妫云舒身上。

“这位是?”

妫德昌抢步上前,挡在妫云舒面前:“这是下官的长女。云舒,这位是太子府的詹事,荀大人。”

妫云舒放下书,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臣女见过荀大人。”

荀詹事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妫大小姐好生沉稳,外头都闹翻天了,大小姐还有心思看书。”

“清者自清,怕什么。”妫云舒淡淡道。

荀詹事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搜。”

士兵们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染冬急得浑身发抖,妫云舒暗中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慌张。

搜查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士兵们把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掀起来看了,但最终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荀詹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妫大小姐的屋子里倒是干净。”他阴阳怪气地说。

“臣女闺中素来简朴,让大人见笑了。”妫云舒依旧不卑不亢。

荀詹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一甩袖子:“走!去下一家!”

士兵们呼啦啦地撤了出去,妫德昌连忙跟出去送,屋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瘫坐在地的染冬。

“吓死奴婢了……”染冬拍着胸口,声音都在发颤。

妫云舒却没有松气。她走到门口,看着荀詹事消失在院门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子已经开始对淮南王府的关联人家下手了,说明他想要速战速决,不给淮南王任何翻盘的机会。她必须尽快把账册送到温伯安手里,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染冬,明天一早你去国子监祭酒温大人府上,帮我递个帖子。”妫云舒压低声音道。

“温大人?小姐要见温大人?”

“不,我要见温家大小姐温如意。”

染冬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染冬便带着帖子去了温府。一个时辰后她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温小姐说……她不见。”

妫云舒并不意外。温如意和她素不相识,拒绝见面是正常的。更何况淮南王府出事之后,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一个陌生人的帖子。

“她还说了什么?”

染冬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温小姐说,侯府家大业大,她高攀不起。”

妫云舒苦笑。看来温如意对赏花宴上淮南王妃对侯府女眷的格外关照也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已经听说了妫云瑶落水的事。在温如意眼里,永昌侯府的姑娘大概都是处心积虑想攀附淮南王府的势利眼。

她该怎么做才能见到温如意?

妫云舒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染冬,去告诉二小姐,就说我有件要紧事找她商量。”

妫云瑶虽然一肚子坏水,但她的消息灵通,人脉也广。更重要的是,妫云瑶绝对不想看到永昌侯府被淮南王府牵连。如果她能让妫云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许这个庶妹能帮她一把。

半个时辰后,妫云瑶不情不愿地来了。自从落水事件之后,姐妹俩的关系便降到了冰点,见面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大姐姐找我什么事?”妫云瑶站在门口,连坐都不肯坐。

妫云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昨夜太子府的人来搜府的事,妹妹想必也知道了。”

妫云瑶脸色微微一变,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太子盯上了我们侯府。”妫云舒一字一句道,“赏花宴上淮南王妃对我们示好,满京城的眼睛都看见了。如今淮南王府出事,太子要肃清关联人家,我们永昌侯府首当其冲。”

妫云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那怎么办?”

“帮我把一件东西送到国子监祭酒温大人手上。”妫云舒直视她的眼睛,“那件东西能为淮南王洗清冤屈,也能洗脱我们侯府的嫌疑。”

妫云瑶狐疑地看着她:“大姐姐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不尽快把东西送出去,太子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侯府。”妫云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妹妹想一想,太子若是要对付侯府,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我这个嫡长女吗?不,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父亲。父亲倒了,侯府就散了,妹妹的锦绣前程也会化为泡影。”

妫云瑶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温府的帖子我可递不进去。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能帮上忙。”

“谁?”

“太医院院判,漆太医。”妫云瑶道,“漆太医经常去温府给温老夫人看诊,与温家的人很熟。如果能让漆太医帮忙引荐,大姐姐就能见到温小姐了。”

妫云舒眼睛一亮。漆太医她听说过,此人医术高明,为人圆滑,在京城官宦人家中很吃得开。如果能搭上漆太医这条线,见到温如意就容易多了。

“妹妹能联系上漆太医吗?”

“能。”妫云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大姐姐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事成之后,大姐姐欠我一个人情。”妫云瑶盯着她,“这个人情,我什么时候想收,大姐姐就得什么时候还。”

妫云舒看着眼前这个庶妹,忽然有些恍惚。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叠,她忽然发现,妫云瑶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前世的妫云瑶也是这样的人,精于算计,工于心计,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只不过前世她算的是怎么踩着嫡姐往上爬,这一世她算的是怎么保全自己。

“好,我答应你。”妫云舒点了点头。

妫云瑶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大姐姐,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蠢货。现在看来,你不过是蠢得晚了一点而已。”

说完她便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妫云舒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是啊,她确实蠢。蠢到上一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到临死前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但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再蠢下去了。

08

有了妫云瑶的帮忙,联系漆太医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漆太医是个精明人,听到妫云舒的来意之后,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应允了。

“老夫与温家确实有些交情。温老夫人的旧疾一直是老夫在调理,每三日去一次温府。”漆太医捋着胡须道,“明天正好是老夫去温府的日子。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扮作老夫的学徒,跟老夫一起进去。”

“多谢漆太医。”妫云舒深深行了一礼。

漆太医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老夫之所以愿意帮姑娘,不是因为侯府的面子,而是因为老夫也觉得淮南王的案子疑点重重。若能还淮南王一个清白,也是功德一件。”

第二天一早,妫云舒换了身男装,把账册藏在药箱的夹层里,跟在漆太医身后进了温府。温府比永昌侯府小了不少,但处处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下人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温老夫人的院子。

漆太医进去给温老夫人看诊,妫云舒站在院子里等候。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见到温如意。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淡紫色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正是温如意。

温如意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少年,微微一愣,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要往里走。妫云舒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小姐请留步。”

温如意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你是……”

妫云舒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是永昌侯府的妫云舒。今日冒昧登门,有一件要事想与温小姐商议。”

温如意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退后一步道:“原来是妫大小姐。你我素昧平生,有什么好商议的?请回吧。”

“温小姐!”妫云舒知道时间紧迫,顾不得许多,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温小姐对我有偏见,认为永昌侯府的姑娘都是攀附权贵之辈。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侯府,而是为了淮南王府。我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淮南王是被冤枉的。”

温如意正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回过头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妫大小姐在说什么?淮南王府的事与我何干?”

“与温小姐本人或许无关,但与令尊有关。”妫云舒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温大人是清流领袖,刚正不阿。如果温大人能看到这些证据,就有可能在朝堂上为淮南王翻案。我需要温小姐帮忙,把这些东西送到温大人手上。”

温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一瞬。她定定地看着妫云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妫大小姐为什么要帮淮南王府?”她忽然问。

“因为欠了人情要还。”

“欠谁的人情?”

妫云舒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温小姐如果不信我,可以先看看账册的内容。是真是假,温小姐一看便知。”

她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沓账册,递到温如意面前。温如意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接了过去。她飞快地翻了几页,眼神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凝重。

“这些是……江南盐务的原始账目?”

“不错。”妫云舒点头,“上面详细记录了淮南王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盐税收支。只要把这些和太子弹劾的罪状一一对照,就能看出哪些是捏造的。”

温如意紧紧攥着账册,指节都泛白了。她抬起头,重新打量妫云舒,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你可知道,如果这些账册是假的,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妫云舒平静道,“但账册是真的。我愿意用性命担保。”

温如意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父亲今夜才会回府,我得等他回来才能把东西给他。”

“来得及吗?”

“来得及。”温如意抿了抿唇,“明日便是三司会审的日子,证据必须在此之前呈给圣上。今夜的话,还来得及。”

妫云舒心中一松,差点站立不稳。她扶住廊柱稳住身体,轻声道:“多谢温小姐。”

温如意摇了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妫大小姐这样拼命地帮淮南王府,可是为了顾世子?”

妫云舒微微一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转身跟漆太医一起离开了温府。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她帮淮南王府,是为了还顾临风前世的恩情,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前世犯下的错。但这些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回到侯府已是午后。妫云舒刚换回女装,染冬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太子府又来人了!”

妫云舒心头一紧:“又来了?这次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要请小姐去太子府做客!”染冬急得直跺脚,“前院来了十几个兵,荀詹事亲自来的,说太子妃想见小姐。老爷正在前头拦着,但荀詹事根本不讲理,说小姐要是不去就是抗旨!”

妫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府来“请”她,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太子妃和妫云瑶上一世是一伙的,如今妫云瑶还没有攀上太子的线,太子妃却忽然点名要见她,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她脑中飞速转动着。逃是逃不掉的,太子府的人已经把侯府围了。反抗也没有用,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对抗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唯一的办法是——拖延时间。

只要拖到明天,只要温伯安能准时把账册呈给圣上,淮南王的案子就有翻盘的可能。到那时候,太子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她就安全了。

“染冬,你去前院告诉荀詹事,就说我身体不适,明日再去太子府。”

染冬跑出去了,但很快就哭着跑了回来。

“小姐,荀詹事说今天必须去,一刻也不能等。他还说……还说小姐要是不去,他就让人来‘请’小姐。”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妫云舒走到门口,看见七八个士兵已经堵住了她的院门,荀詹事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妫大小姐,太子妃有请。请大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妫云舒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那里暗格里还藏着账册,不过账册已经送到了温如意手里,她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那一步。

“既然太子妃盛情相邀,臣女不敢推辞。”她昂起头,一步步走出院门,“请荀大人带路。”

09

太子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比淮南王府还要奢华几分。妫云舒被带进了一座偏僻的院落,院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紧接着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她被软禁了。

屋子里陈设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上钉着铁条,门外的脚步声整夜未停,显然是有人看守。

妫云舒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平静。她知道太子不敢立刻对她怎样——她毕竟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在没有确凿罪名的情况下,太子如果贸然伤她,会引起朝中其他势力的警惕。她只是被当作了人质,一枚用来钳制侯府的棋子。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温伯安把账册呈给圣上,等三司会审的结果,等淮南王府的冤屈被洗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白天。没有人来给她送饭,也没有人来跟她说话,只有门外不时传来的脚步声提醒她,她还在太子府里。

第二天正午,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妫云舒走到窗边侧耳倾听,隐约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出事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是温伯安成功了吗?还是太子发现了账册的事,准备鱼死网破了?

骚动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渐渐平息下来。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推开,明亮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妫云舒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临风。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武将官袍,腰间佩着长剑,满身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沉静、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妫云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账册的事,多谢了。”顾临风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克制,“温祭酒昨夜连夜面圣,将江南盐务的原始账目呈给了陛下。陛下龙颜大怒,下令重审淮南王的案子。太子伪造证据构陷宗亲的事实已经败露,圣上命人收了太子印玺,禁足东宫。”

妫云舒闭上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撑了这么久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顾临风一步跨进门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

“你没事吧?”他问。

妫云舒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会来?”

“案子翻了,太子的人撤了,我来接你回府。”顾临风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外面有马车等着,走吧。”

妫云舒跟着他走出院子。太子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急匆匆奔跑的仆役和神色慌张的幕僚。没有人阻拦他们,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走出太子府大门的时候,妫云舒被阳光刺得又眯起了眼睛。她抬手挡在额前,看到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是永昌侯府的马车,染冬正站在车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姐!小姐您终于出来了!吓死奴婢了!”染冬冲上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妫云舒拍了拍染冬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站在马车旁的顾临风。他正在交代身边副将什么事,侧脸的线条刚毅而冷峻。和前世的记忆相比,此刻的他似乎更锋利一些,像一把还没有入鞘的剑。

交代完事情,顾临风转过身来,目光与她对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妫大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让妫云舒心头剧震的话,“你说欠了人情要还——你欠的是谁的人情?”

妫云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昨天对温如意说的,顾临风怎么会知道?

“温小姐告诉你的?”她试探着问。

“不是。”顾临风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是我自己猜的。我猜你欠的人情,是我的。”

妫云舒的心脏几乎跳出了胸腔。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

“为什么帮我?”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你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淮南王府?”

妫云舒张了张嘴,脑中千言万语涌上来,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不能说前世的事,说出来他也不会信。可是除了前世的事,她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如果我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她听到自己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梦里你帮过我,所以我这辈子要还你。你信吗?”

顾临风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翻涌起伏,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我信。”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端方有礼的世子模样。他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从容:“妫大小姐请上车吧。改日淮南王府必定登门致谢。”

妫云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她掀开车帘往后看,看见顾临风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和前世那个每一个等她回家的傍晚,一模一样。

10

淮南王的案子在三日后正式翻案。圣上亲自下诏,为淮南王府洗清冤屈,同时将太子姬灏川禁足东宫三月,夺其协理朝政之权。太子一党遭受重创,朝堂格局为之一变。

永昌侯府因为有“助查此案之功”,得了圣上的嘉奖。妫德昌被擢升一级,永昌侯府的门楣又光鲜了几分。只有妫德昌自己知道这“功劳”是怎么来的——他那嫡长女背着所有人,做了一件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妫云瑶,在得知嫡姐被太子府软禁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倒是有几分胆色。”

然后她便继续绣她的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四月十五,淮南王府正式送来了谢帖和一车谢礼。淮南王妃姜氏亲自登门,当着满府人的面,拉着妫云舒的手千恩万谢。

“大姑娘,这份恩情淮南王府记下了。”姜氏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若不是大姑娘仗义相助,我们王府上下恐怕……”

“王妃言重了。”妫云舒连忙道,“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姜氏擦了擦眼泪,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大姑娘,我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三来,是想替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求个亲。”

满堂皆惊。

妫云舒愣住了,王氏愣住了,连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妫云瑶都愣住了。

“王妃……您说什么?”妫云舒的声音有些不稳。

姜氏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说,我想替我儿顾临风求娶永昌侯府嫡长女妫云舒为世子妃。不知老太君和侯爷意下如何?”

老太君姬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目光转向妫云舒:“云舒,你自己拿主意。”

妫云舒站在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旋转。

上一世她靠落水讹婚,逼着他娶她。这一世她没有算计他,他却主动来求娶了。

“王妃。”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下来,“这件事……顾世子知道吗?”

姜氏笑道:“自然知道。不瞒大姑娘说,这求亲的事就是他让我来的。那小子脸皮薄,自己不好意思说,只好让我这个做娘的出面。”

妫云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害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平复那翻涌的情绪。上一世她欠他太多,这一世她想还他。可是还完了之后呢?她该用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

“王妃的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是婚姻大事,臣女想亲耳听顾世子说一句。他若真心求娶,臣女便嫁。”

堂中又安静了一瞬。姜氏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我这就让人叫他来!”

不到半个时辰,顾临风便到了。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玄色劲装还带着风尘。他大步走进正堂,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准确地落在了妫云舒身上。

“母亲。”他先向姜氏行了个礼,然后向老太君和妫德昌分别行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最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妫云舒。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临风看着妫云舒,目光深邃而专注。他没有说那些花团锦簇的客套话,也没有用那些风花雪月的漂亮词,只是用他那惯常的、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妫大小姐,我心悦你。嫁给我吧。”

妫云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句话,上一世他没有说过。上一世他是被迫娶她的,新婚夜他对她说“既娶了你,便不会薄待你”——那是责任,是担当,但不是心悦。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他心悦她。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我嫁。”

满屋子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一片道贺之声。姜氏笑得合不拢嘴,当场便摘下了自己腕上的一只羊脂白玉镯,套在了妫云舒手上。老太君坐在上首,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在一片喧闹中,妫云舒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顾临风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眼睛里像是盛着星辰大海。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细节。那时候她嫁给他的第三年,有一回她问他,如果当初她没有落水讹婚,他会不会娶她。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会的。

总结

妫云舒重生归来,识破庶妹妫云瑶的算计,反将一军让庶妹自食其果。前世她被庶妹挑唆落水讹婚,毁了名声也害了顾临风一生。这一世她洗净铅华,不再依附阴谋诡计,凭借勇气与智慧帮淮南王府洗清冤屈,偿还前世的亏欠。而顾临风,前世被逼娶她却从未薄待她的男人,这一世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亲口说出了那句前世从未说过的话。缘分兜兜转转,该在一起的终究会在一起,只是这一次,干干净净,无愧于心。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