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腊月十四,北风刮得土墙直掉渣。

我蹲在公社供销社门口,身旁两个麻袋的山货被董主任踩在脚下。

「周建设,你睁眼看看,这是木耳还是烂树皮?」

董主任把一袋木耳摔在我面前,碎屑溅了我一身。

周围十几个赶集的老乡都围过来看。

「这种货色也敢拿来卖,你当公社是收破烂的?」

董主任嗓门大得像敲锣,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大队的账本还在他抽屉里锁着,那是他偷工的凭证,他以为我不知道。

「董主任,这批山货是上等货,我亲手挑的。」

「你挑的?」董主任冷笑,「你一个知青,懂什么山货?你们城里人就是来白吃白喝的,还装什么能人!」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供销社后面的院子。

那间破屋子里,还住着一个人。

一个能让我翻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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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背着两麻袋山货从青石沟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腊月的山路上全是冻土,走一步滑半步,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我翻了三道梁,蹚过一条结冰的小河,到公社时已是下午三点。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都是附近各村来卖山货的老乡。我排在队尾,前头是隔壁村的赵老三,他挑着两筐核桃,脸冻得通红。

「建设,你咋也来了?」赵老三回头看我,「你们知青不是分了口粮吗?」

「口粮不够,想换点钱买棉鞋。」我实话实说。

我的解放鞋早就磨穿了底,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赵老三叹口气,压低声音说:「董主任今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点点头。

董主任全名董大彪,是公社供销社主任,管着方圆十里八个大队的山货收购。他这个人,看人下菜碟,对关系户笑脸相迎,对普通社员和知青从来没好脸色。

轮到我的时候,董主任正翘着二郎腿抽烟。

我把两麻袋山货扛到柜台上,解开袋口:「董主任,这是我上山采的木耳和蘑菇,都是上等货,您看看。」

董主任瞥了一眼,用脚踢了踢麻袋:「就这?」

「这是秋耳,肉厚,泡发率高。」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你懂个屁。」董主任掐灭烟头,站起来,「你一个知青,才来几年?我们本地人都不敢说认得清山货,你倒充起行家来了。」

他说话时声音很大,供销社里七八个老乡都转头看过来。

我忍住没吭声。

董主任拿起一撮木耳,捏了捏,又扔回去:「陈货,品相差,按三等收购,一斤三毛。」

三毛?」我心里一沉,「董主任,这木耳在县城能卖一块二一斤,您给三毛也太低了。」

「嫌低?」董主任把账本一合,「那你别卖了,自己背回去吃。」

旁边几个老乡小声议论起来。

「董主任,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就是,三毛钱连本都回不来。」

董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谁在说话?不想卖就滚蛋!供销社不缺你们这点货!」

人群立刻安静了。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两麻袋山货。这是我爬了三天山,一颗一颗采回来的,光是为了摘悬崖上的木耳,我就差点摔断腿。

「董主任,您给个公道价,六毛,行不行?」

「六毛?」董主任笑了,「你做梦呢?就你这货色,三分钱我都嫌多。」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刷刷刷写了几笔,扔给我:「要么按三毛卖,要么自己背回去,我不伺候。」

我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表格上盖着公社供销社的公章,上面写着「周建设,山货三等,收购价每斤三毛,计四十五斤,总计十三元五角」。

十三块五毛钱。

连我爬山的功夫钱都不够。

「董主任,我还有一批木耳,品质更好,您要不看看?」我说。

「看什么看?就你这水平,能有什么好货?」董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后头还有人等着呢,你赶紧的,卖还是不卖?」

我咬了咬牙:「卖。」

董主任满意地哼了一声,开始称重。

称完重量,他让我去后院拿钱。

供销社后院是个大院子,堆着各种农具和杂物。我跟着一个工作人员进了财务室,工作人员说:「董主任让你等一会儿,他忙着。」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天都快黑了,董主任才慢悠悠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数数,十三块五,一分不少。」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十块钱。

「董主任,少了三块五。」我说。

「少什么少?」董主任皱眉,「你卖的是四十五斤,但那些货里有水分,实际只有三十五斤,我不扣你钱就算好的了。」

「您刚才称的时候明明就是四十五斤,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董主任冷笑,「你算老几?你的眼睛比秤还准?我说三十五斤就是三十五斤,不服气你去供销社管委会告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把我一个人扔在财务室。

我攥着那十块钱,手在发抖。

十块钱,连我买棉鞋都不够。

我走出财务室时,天已经全黑了。公社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蹲在供销社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青石沟要走三个小时山路,可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脚上的鞋也破了,走回去肯定冻死在路上。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老太太从供销社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小伙子,你是青石沟的知青吧?」老太太问。

「嗯。」

「我听董主任说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老太太叹口气,「天这么晚了,你回不去吧?要不先去我家凑合一宿?」

「谢谢您,不用了,我找地方待会儿就行。」

「你一个外地人,能去哪儿?」老太太说,「供销社后面有间破屋子,以前是放工具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在那儿将就一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太太带我绕到供销社后面,推开一扇破木门。

「就是这儿了,里头有炕,你凑合睡吧。」

我道了谢,走进那间屋子。

屋子很破,土墙上满是裂缝,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一阵风吹进来,冷得像刀子割脸。

但至少还有一铺炕。

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上面落满了灰。

我脱下外套,准备打扫一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她穿着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砂锅。

「你是谁?」我问。

「我……我住这儿。」姑娘小声说,「你,你是周建设?」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姐,周秀兰。」姑娘说,「她跟我提过你。」

02

我盯着那个姑娘,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认识我姐?」我问。

「嗯。」姑娘走进来,把砂锅放在炕沿上,「我叫苏巧云,以前跟秀兰姐一起在县城纺织厂上班。」

「我姐从没提过你。」

「她可能不记得我了。」苏巧云低下头,「我上个月才回来的,家里出了点事。」

我没再追问,看着那个砂锅:「这是……」

「我给你带了点粥。」苏巧云揭开砂锅盖子,热气升起来,一股米香钻进鼻子里,「我听说你没吃饭,就想着带点过来。」

我心里一暖。

「谢谢你,苏姑娘。」

「叫我巧云就行。」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双布鞋,「还有这个,我看你鞋破了,这是给我爹做的,你先穿着吧。」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一看就是用了心做的。

「这怎么好意思,你爹的鞋,我不能穿。」

「我爹已经……不在了。」苏巧云声音很轻,「你穿着吧,别浪费了。」

我接过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一个人住这儿?」我问。

「嗯,这屋子是以前供销社放工具的,我爹走了以后,我就搬过来了。」

「你爹是……」

「我爹叫苏大江,以前是供销社的会计。」

苏大江?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你是苏大江的女儿?」我脱口而出,「你爹不是……」

「我爹不是偷工,是被人冤枉的。」苏巧云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爹是被董大彪害死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

「怎么回事?」

苏巧云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爹在供销社干了十五年账,从来没出过错。去年冬天,供销社盘库,发现少了六百斤粮食。董大彪说是我爹偷的,把我爹关在仓库里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

苏大江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去年冬天,公社传得沸沸扬扬,说苏会计偷了供销社的粮食,被关起来后畏罪自杀。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你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我问。

苏巧云看了我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

「这是他的账本,他死之前偷偷塞给我的。」苏巧云说,「上面记着供销社所有账目,还有董大彪私吞公粮的证据。」

我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你给公社领导看过吗?」我问。

「看过,他们说我爹是被冤枉的,但证据不足。」苏巧云声音发颤,「他们说,这个账本只能证明我爹记过账,不能证明董大彪偷了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巧云低下头,「我爹没了,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着手里的账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能把这个账本给我看看吗?」

苏巧云抬起头,看着我:「你要看?」

「嗯,说不定我能帮你。」

苏巧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记得很详细,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我翻到去年十一月的账目,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十一月十五号,供销社入库粮食两千斤,但出库只记了一千四百斤,差六百斤。

这六百斤,怎么没记?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十二月十号,又入库了一千五百斤,但出库只有九百斤,又差六百斤。

连续两个月,都差六百斤。

这不对劲。

「你爹记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习惯?」我问。

「有,我爹记完账,都会在最后一页画个圈,意思是账目没问题。」

我翻到十一月的最后一页,果然画着一个圈。

但奇怪的是,这个圈下面,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6。

我翻到十二月,最后一页也画着圈,下面也有一个数字——6。

「这是你爹的笔迹吗?」

苏巧云凑过来看了看,点头:「是的。」

「那这个数字,你问过吗?」

「没有,我以为是我爹随便画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你爹是用另一种方式记账?」

「什么方式?」

「比如,用一种暗号,记录那些被吞掉的粮食。」

苏巧云愣住了:「暗号?」

「对。」我指着那个数字,「你看,两个月的数字都是6,但差的是六百斤,会不会是这个6,代表六百斤?」

苏巧云眼睛一亮:「你是说,我爹用数字记录了董大彪偷的粮食?」

「有可能。」

我继续往后翻,发现后面几页的账本,每一页都画着圈,圈下面都有数字。

「这些数字,加起来是多少?」

苏巧云数了数:「一共有六个数字,分别是6、6、8、4、5、3。」

「加起来是三十二。」

「三十二?」苏巧云愣住,「你是说,董大彪一共贪了三千二百斤粮食?」

「对。」

苏巧云脸色变了:「三千二百斤,这是个大数目,够公社吃半年了。」

「所以,董大彪才会害你爹。」

苏巧云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周建设,你一定要帮我。」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苏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晚,我和苏巧云坐在炕上,聊了很久。

她告诉我,她爹走后,她一个人住在供销社后面,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日子。董大彪知道她手里有账本,一直想拿回去,但苏巧云藏得严实,他找不到。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怕吗?」我问。

「怕。」苏巧云小声说,「但没地方去。」

「要不,你跟我回青石沟?」

苏巧云抬起头,看着我:「跟你回青石沟?」

「嗯,我们大队有知青点,可以给你安排个地方住。」

苏巧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我走了,董大彪就能销毁证据,我爹就白死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等,等一个机会。」苏巧云说,「等董大彪再犯事,我就把证据交上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行,我陪你等。」

苏巧云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谢谢你,周建设。」

那晚,我们挤在一铺炕上,中间隔着一床薄被子。

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身边有人轻轻靠近。

苏巧云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会。」

我答应过她,就一定会做到。

03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巧云!苏巧云!」

是董大彪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苏巧云也醒了,脸色发白。

「别出声。」她小声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门被一脚踹开,董大彪冲了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哟,周建设,你晚上没走,在这儿过夜呢?」

「我昨晚赶不回队里,借宿一宿。」我说。

「借宿?」董大彪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炕上,「你俩,挤一铺炕?」

「屋里只有一铺炕,不挤这儿,睡哪儿?」我反问。

「你少跟我贫嘴。」董大彪脸色一沉,「苏巧云,你爹的账本呢?交出来!」

「我爹的账本,我早就烧了。」苏巧云说。

「烧了?」董大彪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昨天有人看见你拿着一个本子,是不是你爹的账本?」

「不是,那是我的日记本。」

「日记本?」董大彪一把抓住苏巧云的手腕,「拿出来,我看看。」

「你放开我!」苏巧云挣扎着。

「董大彪,你放开她!」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他。

董大彪被我推得退了两步,脸色铁青:「周建设,你一个知青,敢跟我动手?」

「你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

「欺负?」董大彪笑了,「她爹偷了公社的粮食,我是来查案的,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她爹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心里清楚。」

董大彪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周建设,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屋子,我跟着他,进了供销社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董大彪关上门,点了一根烟。

「周建设,你一个知青,别掺和这事。」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董大彪吐了一口烟,「苏大江的事,公社已经定性了,你翻不了案。」

「定性了?那为什么苏巧云手里还有账本?」

「账本?」董大彪眯起眼睛,「她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吗?」

「被冤枉死的。」

「冤枉?」董大彪笑了,「你见过谁被冤枉死吗?我告诉你,苏大江是自己跳的河,没人逼他。」

「你……」

「我什么?」董大彪打断我,「你一个知青,别把自己当英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离开青石沟,就再也回不了城了?」

我心里一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我就让你一辈子待在青石沟。」

董大彪说完,把烟头摁灭,指了指门口:「出去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屋子时,苏巧云正坐在炕上,抱着膝盖。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让我别管这事。」

「那你……」

「我不会不管。」我说,「你等着,我会帮你翻案。」

苏巧云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你,周建设。」

我走出屋子时,天已经亮了。

我背起麻袋,踏上了回青石沟的路。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苏巧云的话和董大彪的威胁。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回到青石沟时,已经是下午了。

我放下麻袋,刚准备去知青点,队长张富贵就找上门来。

「周建设,你跑哪儿去了?昨天公社开会,说你们知青今年的口粮要减半。」

「减半?」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公社粮食不够了,只能分给社员。」

「那知青怎么办?」

「知青自己想办法,要么回城,要么自己种地。」

张富贵说完,扔给我一张纸条,转身走了。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周建设,口粮减半,三个月后,若再无能力自给,遣送回城。

我攥紧纸条,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董大彪,这是冲我来的。

他知道我回了青石沟,就在公社里动手脚,让我没有活路。

但我不能回城。

我要是回了城,苏巧云的案就翻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撕碎,扔进灶膛里。

「想让我回城?做梦。」

那晚,我躺在知青点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苏巧云和那个账本的事。

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她翻案?

我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姐周秀兰,曾经在县城纺织厂上班,她认识苏巧云。

我姐会不会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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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一早,我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公社,找电话给我姐的单位打电话。

那时候电话不好打,我等了小半天,才接通。

「姐,是我。」

「建设?你咋了?出啥事了?」我姐的声音很急。

「没事,就是问你点事。」我说,「你认识一个叫苏巧云的姑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她以前在纺织厂跟我一个车间,后来她爹出事,她就回去了。」我姐说,「咋了?你问这个干啥?」

「她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爹是公社供销社的会计,去年冬天出了事,说偷了粮食,后来跳河了。」我姐叹口气,「巧云那丫头,可怜得很。」

「姐,你知不知道,她爹出事前,跟谁有过节?」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她说过,她爹跟供销社的董主任关系不好,好像是董主任想让她爹做假账,她爹不干。」

我心里一沉。

「姐,你确定?」

「确定,她跟我说的,说那段时间,她爹天天愁眉苦脸的,后来就出事了。」我姐说,「建设,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你少来,你是我弟,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姐,真没事。」

「你要是敢乱来,我饶不了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已经有了底。

苏大江的事,果然跟董大彪有关。

但光有账本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正想着,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周建设,你的信。」

我接过信,打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苏巧云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周建设,董大彪要对我下手,你赶紧来救我。」

我一看,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外跑。

我跑到供销社后面,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苏巧云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心里越来越急。

我正想去找人,忽然听见屋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跑过去一看,苏巧云倒在地上,额头流着血,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是董大彪的儿子,董小彪。

「董小彪,你干什么!」

董小彪看见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但他跑得太快,我没追上。

我回来扶起苏巧云,她头上还在流血,我赶紧撕下衣服帮她包扎。

「巧云,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巧云声音很弱,「董小彪来抢账本,我没给,他就打了我。」

「账本还在吗?」

「在,我藏好了。」

我松口气,扶她进屋,让她躺下。

「你等着,我去找公社领导。」

「别去。」苏巧云拉住我,「你去了,他们会更恨你。」

「我……」

「我没事。」苏巧云说,「你答应我,别冲动。」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但我还是忍住了。

「好,我答应你。」

那晚,我守在苏巧云身边,一夜没睡。

我知道,董大彪父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得想办法,尽快帮苏巧云翻案。

05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去了公社大院。

我要找公社书记赵德胜。

赵德胜是公社一把手,为人正直,但董大彪是他妻弟,他会不会包庇,我心里没底。

我走进大院时,赵德胜正在办公室喝茶。

「小周,你咋来了?」

「赵书记,我想跟您说点事。」

「什么事?」

「关于苏大江的事。」

赵德胜脸色变了:「苏大江的事,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没有。」我说,「我手里有证据,证明苏大江是被冤枉的。」

「你手里有证据?」赵德胜放下茶杯,「什么证据?」

「苏大江的账本。」

赵德胜盯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周,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知道,赵书记,但真相就是真相,不能因为某些人,就让一个好人背黑锅。」

赵德胜叹口气,站起来:「小周,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来到公社后院。

后院有一个小仓库,赵德胜打开门,里面堆满了旧文件。

「这些,都是苏大江的账目。」赵德胜说,「我查过,但没查出问题。」

「那您知道,供销社丢了三千二百斤粮食吗?」

赵德胜脸色一变:「三千二百斤?你怎么知道?」

「苏大江的账本上记着。」

「账本在哪儿?」

「在我手里。」

赵德胜深吸一口气:「小周,你把账本给我,我重新查。」

「好。」我说,「但您要答应我,不能包庇任何人。」

「我答应你。」

我回到屋子,找出账本,交给了赵德胜。

赵德胜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小周,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赵德胜关上门,脸色铁青。

「这个账本,有问题。」

「什么问题?」

「数字不对。」赵德胜说,「苏大江记的账,跟你说的,对不上。」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看,他记的账目,每一笔都对得上,但总数不对。」赵德胜指着账本,「比如这个,十一月入库两千斤,出库一千四百斤,差六百斤,但他记的是‘入库两千斤,出库一千四百斤,差额六百斤,存库’,但存库的数字,是六百斤吗?」

「是啊。」

「不对。」赵德胜说,「你看他写的‘存库’两个字,后面有一个小黑点,这个黑点,是数字。」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在「存库」两个字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这是数字?」我愣住了。

「对,这是苏大江的暗号。」赵德胜说,「他用小黑点表示数字,一个黑点代表一百斤,六个黑点,就是六百斤。」

我恍然大悟。

「那,这个账本,能证明董大彪偷粮吗?」

「不能。」赵德胜说,「这个账本,只能证明苏大江在记账,不能证明董大彪偷了粮。」

「那怎么办?」

「除非,你找到董大彪偷粮的直接证据。」

我沉默了。

董大彪偷粮的事,我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

「赵书记,您能帮我查查吗?」

「我查不了。」赵德胜说,「董大彪是我妻弟,我要是查他,别人会说闲话。」

「那……」

「但你可以。」赵德胜说,「你一个知青,没人会注意你。」

「我该怎么做?」

「去供销社,找董大彪的账目。」赵德胜说,「他偷了粮,肯定有账目上的漏洞,你只要找到漏洞,就能证明。」

我点点头。

「我试试。」

那晚,我潜入供销社,找到了董大彪的账目。

账目很乱,看得出,董大彪压根没用心记。

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

十一月十五号,入库两千斤,出库一千四百斤,差六百斤,但出库单上,写的是「运往县城供销社」。

但县城供销社,根本没有收到这批货。

这就是说,董大彪把粮食私吞了,然后伪造了出库单。

我找到了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证据,去找赵德胜。

赵德胜翻开账目一看,脸色铁青。

「小周,你做得很好。」

「那现在,能翻案了吗?」

「能。」赵德胜说,「我马上召开公社会议,公开处理这件事。」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苏巧云,你爹的冤,可以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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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会议的大院里,站满了人。

董大彪站在台前,还在笑:「周建设,你一个知青,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和出库单。

「董大彪,这是你签字的出库单,上面写着‘运往县城供销社’,但县城供销社根本没收到这批货。」

董大彪脸色僵住了。

「你说那批粮去哪儿了?」

大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董大彪脸上。

他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额头开始冒汗。

「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把账本对一下就知道了。」

我举起账本,翻开那页,亮给所有人看。

「这是苏大江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十一月十五号,入库两千斤,出库一千四百斤,剩下的六百斤,没记去向。」

我盯着董大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六百斤粮,去哪儿了?」

06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董大彪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笑:「周建设,你一个知青,懂什么账目?这账本我都没见过,你说它是苏大江的,它就是苏大江的?」

「是不是苏大江的,你心里清楚。」我说,「这账本上,每一笔账都跟供销社的出入库记录对得上,唯独少了那六百斤。」

「那六百斤,是运往县城了,出库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县城供销社没收到。」我转向赵德胜,「赵书记,我已经打电话核实过,县城供销社根本没收到那批货。」

赵德胜站起来,脸色铁青:「董大彪,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大彪的脸色变了,额头开始冒汗:「赵书记,你信他一个知青,不信我?」

「我信证据。」赵德胜说,「把供销社的入库出库记录都搬出来,今天,当面对账。」

几个工作人员搬来几大本账册,堆在桌上。

赵德胜翻开账册,一页页对照。

「十一月十五号,入库两千斤,出库一千四百斤,这六百斤,记在哪儿?」

董大彪支支吾吾:「记……记在损耗里了。」

「损耗?」赵德胜冷笑,「供销社的损耗率,是千分之三,你这六百斤,是百分之三十,你告诉我,什么损耗能有百分之三十?」

「那就是……那就是记错了。」

「记错了?」赵德胜一拍桌子,「六百斤粮食,你说记错了就记错了?」

董大彪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看向人群里的苏巧云,她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赵书记,我还有一样东西。」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董大彪去年年底的存款记录,他存了八百块钱,一个供销社主任,一个月工资三十块,他哪来的八百块钱?」

董大彪脸色彻底变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姐在县城银行工作,查到的。」

我看向赵德胜:「赵书记,一个供销社主任,一年工资不到四百块,他存了八百块,这钱,是哪儿来的?」

赵德胜脸色铁青:「董大彪,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大彪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我,我……」

「你什么?」赵德胜站起来,「你说!」

「我……我错了。」董大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书记,我错了,那批粮,我……我拿去卖了,钱都在这儿,我一分没动。」

「一分没动?」赵德胜冷笑,「你一年工资四百,存了八百,你告诉我,多出来的四百,是哪儿来的?」

董大彪说不出话了,浑身发抖。

「来人,把董大彪给我关起来,等县里来人处理!」

两个民兵上前,架起董大彪就往外拖。

董大彪一边挣扎,一边喊:「赵书记,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

赵德胜没理他,转向我:「小周,你做得很好,苏大江的案子,可以翻案了。」

我看向苏巧云,她已经在角落里哭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巧云,你爹的冤,翻了。」

苏巧云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谢谢你,周建设。」

07

董大彪被关起来后,公社里炸了锅。

那些平时巴结董大彪的人,一个个开始撇清关系。

「我就知道,董大彪不是好人。」大队长张富贵第一个跳出来,「周建设,你做得对,董大彪这种败类,就该抓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

昨天还在帮董大彪说话,今天就开始落井下石了。

「张队长,你之前不是还说,口粮减半是公社的决定吗?」

张富贵脸色一僵:「那个,那个是董大彪的决定,我也是被他骗了。」

「那现在,口粮还减半吗?」

「不减了,不减了。」张富贵连忙摆手,「我这就去公社,把口粮调整回来。」

他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接下来是供销社的几个工作人员,一个个来找我道歉。

「周同志,我们之前是被董大彪逼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周同志,董大彪干的那些事,我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我听着这些人的话,心里没什么感觉。

人性的东西,看多了,也就那样。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苏巧云。

那天下午,公社开了大会,正式宣布苏大江的案子翻案,恢复名誉。

苏巧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她爹的遗像,眼泪一直没停过。

「爹,你的冤,终于翻了。」

台下的乡亲们,也跟着抹眼泪。

赵德胜在会上宣布,补偿苏巧云家三百块钱,作为抚恤金。

苏巧云接过钱时,手都在抖。

「赵书记,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爹的清白。」

「清白已经还了,这钱,是你应得的。」赵德胜说,「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苏巧云点点头,看向我。

「周建设,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事,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08

事情本以为到此结束了,但没过两天,我姐给我打了电话。

「建设,你知道董大彪的儿子董小彪跑了吗?」

我一愣:「跑了?往哪儿跑了?」

「我不知道,但听说他去了县城,去找他舅舅。」

「他舅舅?谁?」

「董大彪的小舅子,在县城粮食局当副局长。」

我心里一沉。

「他去找他舅舅,是想翻案?」

「有可能。」我姐说,「建设,你要小心,董小彪这人,不是善茬。」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安。

董小彪要是真去找他舅舅,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正想着,苏巧云跑了过来,脸色发白。

「周建设,不好了,董小彪回来了。」

「回来了?在哪儿?」

「在公社门口,他带了好多人,说要找你算账。」

我走出屋子,果然看见公社门口围了一群人。

董小彪站在最前面,身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周建设,你出来!」

我走过去:「董小彪,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董小彪冷笑,「你害我爹坐牢,我今天要你好看。」

「你爹的事,是他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董小彪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知青,凭什么管我们公社的事?」

「凭你爹违法。」

「违法?」董小彪笑了,「你说是违法就是违法?我告诉你,我舅舅是县粮食局副局长,他说我爹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我心里一沉。

果然,董小彪去找他舅舅了。

「董小彪,你爹的事,赵书记已经定了案,你找谁都没用。」

「定了案?」董小彪冷笑,「赵德胜算个屁,我舅舅一句话,他就能下台。」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董小彪,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我这是给你面子。」董小彪说,「你要是不想死得难看,就把账本交出来,然后滚出青石沟。」

我攥紧拳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董小彪,你再说一遍?」

我回头,看见苏巧云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苏巧云,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男人的事。」董小彪说。

「我的事,跟他有关。」苏巧云说,「他帮了我,我就不能让他被欺负。」

「欺负?」董小彪笑了,「你一个姑娘,能干什么?」

「我能拼命。」苏巧云说,「你要是敢动他,我就跟你拼命。」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董小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变。

「行,你们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09

董小彪走后,我拉着苏巧云回了屋子。

「巧云,你刚才太冲动了。」

「我不冲动,他就会欺负你。」苏巧云说,「周建设,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我说,「董小彪不是善茬,他肯定会报复。」

「我不怕。」苏巧云说,「我爹没了,我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巧云,你……你以后怎么办?」

「我……」苏巧云看着我,「我想跟你走。」

「跟我走?」

「嗯。」苏巧云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这里没有我牵挂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好,我带你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带苏巧云回青石沟。

但刚出门,就看见公社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上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谁是周建设?」

「是我。」

「我是县粮食局副局长,姓陈。」中年男人说,「董大彪的事,我查过了,证据不足,我要带他回去重新调查。」

我心里一沉。

「证据不足?他私吞了六百斤粮食,这是事实。」

「事实?」陈副局长冷笑,「你说是事实就是事实?你一个知青,懂什么?」

「我……」

「我告诉你,这事,到此为止。」陈副局长说,「你要是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我攥紧拳头,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但我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陈副局长,你确定,你要带董大彪走?」

「确定。」

「那好。」我说,「我手里还有一份证据,你要不要看看?」

陈副局长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董大彪跟你之间的账目往来。」

陈副局长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副局长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姐在县城银行工作,查到的。」我说,「陈副局长,你跟董大彪之间的账目,我可都记着呢。」

陈副局长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陈副局长,现在,你还想带董大彪走吗?」

陈副局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周建设,你厉害。」

他说完,转身就走。

10

陈副局长走后,董大彪的案子,彻底定了。

公社开了大会,宣布董大彪贪污粮食、诬陷他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董小彪也因为寻衅滋事,被关了半个月。

事情结束后,我带着苏巧云,回了青石沟。

路上,苏巧云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

「巧云,你怎么了?」

「没事。」苏巧云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青石沟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色。

我推开知青点的门,让苏巧云先进去。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苏巧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眼泪掉了下来。

「周建设,谢谢你。」

「谢什么,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那晚,我和苏巧云坐在炕上,聊了很多。

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

我说,我也没想过,这辈子能遇到她。

「周建设,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我看着她,笑了。

「会,只要你想,我就来。」

苏巧云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说好了,你一定要来。」

「说好了。」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直到月亮升起来,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发现苏巧云已经做好了早饭。

「你醒了?」她笑着说,「快来吃饭。」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热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巧云,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苏巧云点点头,「好好过日子。」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但我心里很暖。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间破屋,那铺炕,那个半夜轻轻挨近我的姑娘,永远刻在了我心里。

我永远记得,1976年腊月,那个让我改变一生的夜晚。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