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苏念,今年三十一岁。来面试之前,我已经失业四个月零十一天。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房东在微信上委婉地催过三次房租,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工作快定了。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能行。
星程科技在城西科技园区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十六层到十八层都是他们公司的办公室。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楼下,在一楼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把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自我介绍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来之前我做过详细调研,这家公司成立七年,主打企业数字化管理系统,在本地中小企业里口碑很好。创始人顾承宇,三十四岁,单身,业内出了名的工作狂,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接受媒体专访。网上能找到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在某个行业论坛上被偷拍的侧脸,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记住了。
面试时间是下午两点。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前台,报了名字之后,一个年轻的女孩把我领到会议室填表。表格很常规,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期望薪资、紧急联系人。我填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在答卷。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写了我妈的名字和电话。我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也是我唯一的退路。
两点整,人事的姑娘过来叫我,说顾总亲自面试。我愣了一下。来之前看过的面试通知里写的是“运营主管”岗位,流程上先由人事和部门负责人面,最后一轮才是老板终面。可星程科技的流程显然不一样。那姑娘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小声补了一句:“顾总对核心岗位的候选人,都会亲自把关。你运气好,今天他正好有时间。”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的人对着电脑专心工作。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姑娘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顾承宇的声音。隔着门,声线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重量。
推门进去,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的光。下午的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透亮。顾承宇坐在深灰色的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处。他的五官比我预想中要硬朗一些,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像刀削过。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专注。
“坐。”他抬了抬手,语气简短但不冷淡。
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脚边,背挺直。他手里拿着我的简历,从第一行开始看起。我告诉自己,别紧张,简历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他的目光太慢了,慢到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一笔一画地看到纸张背面去。五分钟过去了,他还在看。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忍不住用余光打量他。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写字或者敲键盘留下的。他看简历的样子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什么。眉头不时皱一下,又缓缓松开。目光在某一行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心里开始打鼓。
他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口深井,里面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拨了一串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下了免提。
我盯着那部手机,心脏猛地抽紧了。那串号码,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数字的排列顺序都刻在我的肌肉记忆里。那是我妈的手机号。
他要干什么?为什么面试我的时候,会拨通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免提里传出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午睡刚醒的沙哑:“喂?哪位啊?”
“林老师,是我,顾承宇。”顾承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人,“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宇。”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我妈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胸口。又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宇?顾承宇?老顾家的那个小宇?”
“是我,林老师。”顾承宇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要通过我的表情确认什么,“我现在在办公室。您的女儿,苏念,就坐在我对面。她来面试。”
我彻底傻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画面在飞速旋转,却没有一个能对得上眼前的情形。我妈认识顾承宇?而且听起来,不是一般的认识。是很多年前就认识,是那种被时间深埋在人心里、一提起就会让人声音发抖的关系。
“念念。”我妈在电话里叫了我一声,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顾承宇……是你小时候的邻居,顾叔家的儿子。你小时候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小宇哥哥。他们后来搬走了,你哭了好几天。你都忘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一道闸门被猛地撞开了。模糊的记忆像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闪回:老旧的家属院,红砖墙,窄窄的巷子,夏天满墙的爬山虎。一个瘦高的男孩,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站在我家门口等我。他话不多,但每次有好吃的,都会分给我。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抢了我的糖,他冲上去把人家推倒了,自己额头上磕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我那时候五岁,他八岁。
小宇哥哥。
四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旧时光的尘土气和糖纸的甜味。我的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阵阵发酸。我已经二十六年没有叫过这四个字了。
“小宇,你爸妈还好吗?”我妈问,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顾承宇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妈还在,身体不太好。我爸……前年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林老师,我一直记得,小时候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妈身体不好,是您天天让我去您家吃饭。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是苏叔叔背着我跑了几公里去医院。这些情,我一直没忘。”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轻轻的抽泣声。我低下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小宇,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妈问。
“还行。”顾承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心酸,“后来读书、考学、创业,一步步走到今天。公司现在做得还可以。林老师,我一直在找你们。我爸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苏叔叔和林老师。他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找到你们,当面对你们说声谢谢。”
“傻孩子。”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说什么谢谢。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你苏叔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特别高兴。”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我赶紧低下头,从包里翻纸巾。顾承宇把一盒纸巾推到我面前,我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抬起头,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所以,你今天面试我,是因为认出了我?”
“不是。”顾承宇摇了摇头,目光坦诚,“我是看到你简历上写的籍贯和紧急联系人,才认出来的。在这之前,我只是觉得你的履历很适合这个岗位。五年行业经验,三个完整项目从零到一的经验,还有带团队的经历。你的能力,不需要靠任何关系。”
“那我有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录用我,还是让我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被冒犯的笑意:“苏念,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公事和私情混在一起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因为我今天之前,连你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笑出了声。那笑容很轻,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办公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他说:“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星程科技的运营主管,压力很大。入职之后,我不会因为你是林老师的女儿就对你特殊照顾。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公司负责。”
“我要是走了呢?”我故意问。
“走了就说明我们无缘。”他摊了摊手,“但我不觉得你会走。”
“为什么?”
“因为你叫苏念。”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家的人,骨头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记忆里的小宇哥哥又站到了我面前。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距离也断不了。
走出星程科技的写字楼时,天已经擦黑了。城市的晚高峰正在上演,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龙堵在马路上。我站在路边,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念念,怎么样?小宇怎么说?”
“妈,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五岁那年,他们家搬来我们那条巷子。小宇他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穷得有时候连菜都买不起。小宇那孩子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我那时候在小学当老师,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他蹲在门口就着路灯写作业。后来我就让他来家里吃晚饭。你爸也喜欢他,说他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
“那后来他们为什么搬走了?”我问。
“小宇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腿受伤了,干不了重活。亲戚在南方给他们找了个看门的活儿,能挣点钱。他们就搬走了。走之前,小宇在你家门口站了一晚上。你那时候睡着了,我就没叫醒你。后来你醒了,找不到小宇哥哥,哭得撕心裂肺。我哄了你两天才好。”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我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努力不让自己在大街上哭出来。原来有一段如此重要的记忆,一直被我遗忘了。原来有一个人,一直把我记在心里。
“妈,他人挺好的。”我最后说,“录用通知还没下来,但我估计有戏。”
“好。”我妈声音里带着欣慰,“你爸要是知道,肯定也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生活又有了新的方向。
三天后,我收到了星程科技的正式录用通知。职位是运营主管,月薪比我上一份工作高出百分之二十,试用期三个月。通知邮件里附了一份详细的岗位职责说明书,条条清晰,没有任何模糊地带。末尾写着一句话:“期待你的加入。顾承宇。”
我签了字,回了邮件。然后给顾承宇发了一条消息:“我会用行动证明,你选我没有错。”
他很快回了四个字:“我相信你。”
入职那天,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阔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在写字楼大堂的镜子前,我对自己说:苏念,从今天起,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的本事。
但真正的挑战,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我的直属上司叫张雯,运营总监,三十五岁,身材高挑,短发齐耳,说话快,走路更快。她在我工位前站了不到三分钟,就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苏念,你手里的客户,是公司最难缠的三个。一个叫赵铁山,做仓储物流的,脾气又爆又倔,前两个对接人都被他骂走了。一个叫李明海,连锁超市的老板,疑心重,总觉得我们系统收了他的钱不干活。还有一个叫孙德胜,做冷链运输,刚签合同,还没启动。三个月,我要看到这三个客户的满意度全部达标。做不到,你自己走人。”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客户资料和历史沟通记录。每一页都写满了前人的无奈和抱怨。我抬起头,平静地说:“明白了。我先从赵铁山开始。”
张雯看了我一眼,像是不相信一个新来的会主动挑最硬的骨头啃。她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我坐在工位上,开始一页页翻资料。赵铁山,五十岁,做了二十多年仓储物流,从一辆三轮车起步,做到现在几十辆货车、三个仓库的规模。他和星程合作了两年,原本是好好的,后来系统更新导致出货数据出过几次错,他发了很大的火。公司派人去沟通,去了三个,被他骂跑了三个。
我合上资料,给赵铁山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谁?”
“赵总,我是星程科技新来的运营主管,苏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我看了您的资料,过去的事是我们的问题。我想当面跟您谈谈。”
“又换人?”赵铁山冷笑了一声,“你们公司是觉得我好说话?前面来了三个,没一个顶用的。你又来干什么?让我再骂一顿?”
“如果骂我一顿能让您消气,那您尽管骂。但骂完之后,我想把问题一条条给您解决了。”我说,“我明天上午去您的仓库,您要是愿意见我,我就去。要是不愿意,我就站在仓库外面等,等到您愿意见我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铁山“哼”了一声,说:“行,你来。我看你有什么本事。”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赵铁山的仓库。那是一片巨大的钢架结构厂房,里面堆满了各种货物。赵铁山正站在一辆叉车旁边,对着几个工人大声说着什么。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皮肤黝黑,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我站在旁边等他说完,然后走上前去,把一份打印好的问题清单递给他。
“赵总,我昨晚把所有历史问题都列出来了。一共十七条。我今天来,就是一条一条跟您对。哪些是我们系统的问题,哪些是操作流程的问题,哪些是数据迁移时留下的旧账。对完之后,我一周内给您答复。”
赵铁山接过清单,眯着眼看了半天。我站在他面前,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机油味。他看完了,把清单翻到背面,用指头敲了敲:“这上面有八条是我早就说过的。你们之前的人,光知道点头,回去就没下文了。你要是也这样,就别来了。”
“不会。”我说,“您给我三天。三天内,这八条我先给您解决。剩下来的,我给你时间表。”
赵铁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这女娃子,说话脆生。我等着。”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住在公司。白天在赵铁山的仓库里跟他的仓管员对流程,晚上回公司跟技术部的人一个bug一个bug地查。技术部的人一开始也不配合,觉得运营的人就会压他们。我没吵架,只是把赵铁山仓库里拍的照片、录的视频、导出的数据报表一样样摆在技术部经理桌上。技术部经理刘畅看我这么较真,也不好再推,派了两个工程师跟我一起干。
第三天晚上,最核心的问题解决了。出货数据对上了,扫码系统也稳定了。赵铁山站在仓库里,看着后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会。他把烟塞回口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苏念,你跟我见过的那些运营都不一样。以后我赵铁山认你这个人。”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突然就想起顾承宇。小时候,他总把烤红薯分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眼泪却下来了。
那个周末,我在公司加班。顾承宇到运营部来找张雯谈事,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下来。他看了一眼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又看了一眼我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红薯皮,眉头皱了一下。
“你周末不休息?”他问。
“赵铁山那边的数据刚稳定,我盯着点。”我头也不抬,“您忙您的。”
他站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楼下咖啡店买的。趁热喝。”说完就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杯子上还贴着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太拼,身体要紧。顾承宇。”
我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工位最显眼的位置。
赵铁山的问题解决之后,李明海的连锁超市项目也进入了攻坚期。李明海这个人,精得像猴儿,说话拐弯抹角,每句话背后都有七八层意思。我去他公司谈事,他总要先扯半天的闲话,从天气聊到物价,从物价聊到他的创业史,就是不往正题上引。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看我的耐心和诚意。我也不急,他聊什么我就陪他聊,聊着聊着,他就开始说真话了。
原来李明海之所以对星程有意见,是因为之前系统上线的时候,我们的一个销售为了拿单,给他承诺了很多我们根本做不到的功能。合同签了,承诺兑现不了,李明海觉得自己被骗了。我回去查了合同和沟通记录,发现那个销售早就离职了,但问题一直没人去面对。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合同里承诺的功能一条条列出来,和现实系统做了对比,哪些能实现,哪些实现不了。第二,给李明海制定了一个过渡方案,先解决他最核心的三个痛点,其他的分阶段推进。
我把方案递给李明海的时候,他翻了几页,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抬头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推卸责任?那个销售已经走了,你完全可以推到前任身上。”
“推卸责任解决不了问题。”我说,“您要的是系统好用,不是听我解释为什么不好用。”
李明海笑了,点了根烟,吐出几个烟圈:“苏念,你这样的员工,不多。”然后他拿起笔,在合同续约确认函上签了字。
消息传回公司,张雯在部门例会上公开表扬了我。她说:“苏念入职不到一个月,拿下了两个最难搞的客户。你们其他人要好好学习一下。”散会之后,孙凯凑过来,小声说:“苏念,你摊上事了。张雯夸你,就是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你新来的,爬得太快,会招人恨。”
我笑了笑,没说话。孙凯是运营二组的主管,三十岁,人不错,就是话多,爱打听,但心里有数。他提醒我,我记在心里。可我知道,在职场上,有时候不是你不得罪人就行的。你把事情做好了,本身就是一种得罪。
真正让我感到压力的,是公司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入职一个多月后,我逐渐发现,星程科技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团结。副总王建斌和顾承宇之间的矛盾已经半公开化。王建斌是负责销售条线的,跟着顾承宇创业时就在了,自诩是公司的“开国功臣”。可顾承宇这些年越来越倚重产品和运营,销售条线的权重不断被压缩。王建斌心里不平衡,几次在公司会议上明里暗里跟运营条线对着干。
有一次月度经营分析会,王建斌当着所有中高层的面,说运营条线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要求顾承宇削减运营预算,把资源向销售倾斜。张雯气得脸色发白,但她不想跟王建斌正面冲突,只是低头不语。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王建斌那张得意的脸,心里窝着一团火。运营部门为了服务好客户,天天加班到半夜,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只会花钱”。我忍不住了,站起来说:“王总,您说运营只会花钱不会赚钱。那我请您看一组数据。上个月,我们部门维护的十二个客户,续约率是百分之九十五。新签客户转化率比上季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这还不包括因为服务好而主动追加合同的两个客户。这些数据,应该能证明运营的价值。”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顾承宇。他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王建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冷笑了一声:“小苏,你新来的,对公司的情况不了解。有些东西,不是光看几个数字就能说明白的。”
“数字至少能说明一部分事实。”我平静地回应,“当然,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今天说的也只是运营的数据,没有针对任何人。”
会议不欢而散。散会之后,张雯在走廊里叫住我,神色复杂:“苏念,你今天不该当众跟王总顶。他那人记仇得很。”
“张姐,我要是不说,运营部的所有人就白干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能让我的团队被人随便泼脏水。”
张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和王建斌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更坏的消息在两天后传来。人事部的一个小姑娘偷偷告诉我,王建斌在公司管理层微信群里发了一段长文,质疑我的入职流程有问题,说我是顾承宇直接招进来的,没经过正常的竞聘和评估,暗示我和顾承宇有“特殊关系”。虽然他没有直接点名,但那个群里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看到那段截屏的时候,指尖发凉。我早就料到会有流言蜚语,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恶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留到很晚。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心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我抬头一看,是顾承宇。他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站在门口。
“没吃晚饭吧?”他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我桌边,“我在楼下买的。炒饭和汤。凑合吃。”
“顾总,我现在没心情。”我低声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建斌在群里发的那些,我看到了。”
我苦笑了一下:“那您怎么想?是不是也后悔把我招进来了?”
“苏念。”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顾承宇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后悔。尤其是把你招进来这件事。王建斌那种人,靠背景和资历压人,压了太多年。你让他感到了威胁。他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是因为他自己习惯用关系来定义一切。可我知道你不是。”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暖,像一堵墙,把外面的风雨都挡在了身后。我的鼻子有点酸,赶紧别过头去。
“吃饭。”他把筷子递过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那些人。”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办公室吃了一份极其寻常的炒饭。饭菜有点凉了,但吃到嘴里,却是我那段时间以来最温暖的一顿。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没有去找王建斌吵架,也没有在公司里到处解释。我用了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份清单,详细罗列了我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客户、项目进展、数据变化,以及每一项工作的时间节点和成果。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个情绪化的字眼,只是把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写道:“我理解大家对新人的关注和疑问。所以我把入职以来所有工作记录公开在这里,接受任何人的查阅和质疑。我苏念做事,经得起任何监督。”
群里安静了很久。过了半个多小时,赵铁山竟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苏念是我合作过的对接人里,最靠谱的一个。我就说一句,谁敢把她挤走,我赵铁山第一个不答应。”
接着是李明海:“苏念这女娃子,做事踏实。我续约就是因为信她。”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入职才一个多月,这两个客户却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我说话。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我的态度和付出。
顾承宇在群里只回了一句话:“数据都在上面。谁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王建斌没有再发言。但我知道,他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事情在三天后迎来了真正的爆发。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听见技术部的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一问,脸色瞬间变了。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突然遭受了大规模的网络攻击,所有客户数据被锁死,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支付赎金,否则数据全部销毁。”
整个公司瞬间陷入了混乱。客服电话被打爆,客户一个接一个地质问。顾承宇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中高层开会。他站在会议室前方,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恢复系统和安抚客户。技术部马上联系安全公司,全力破解。运营部所有人把手里的客户联系一遍,说明情况,保证我们正在处理。”
我立刻回到工位,开始给赵铁山、李明海、孙德胜挨个打电话。赵铁山一听就火了:“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我这边几十辆车等着发货呢!数据没了,你让我怎么出货?”我压着嗓子跟他解释,承诺会第一时间恢复,让他先启动人工应急流程。赵铁山骂了几句,最后还是说:“行,我等你消息。苏念,你可别让我失望。”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联系下一个客户,王建斌突然带着两个人出现在运营部。他站在过道里,大声说:“各位听我说,这次系统被攻击,不是简单的外部入侵。我怀疑有内部人员勾结外面的人干的。所以从今天起,所有运营部的数据权限暂时收回,大家配合调查。”
我站了起来,走到王建斌面前:“王总,您说有内部人员勾结,证据呢?没有证据的话,您这么做会打击整个团队的士气。”
王建斌冷笑一声,压低声音说:“苏念,你别在这里装。你入职之前,公司的系统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问题。你来了才一个多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觉得大家会怎么想?”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这是公然在所有人面前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努力控制住情绪,声音平稳地说:“王总,您说这种话,是要负责的。请您拿出证据。否则,我会向顾总反映。”
“你拿顾总压我?”王建斌嗤笑,“你去说啊。顾总护着你,全公司都看得出来。”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顾承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总,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顾承宇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他走到王建斌面前,沉声道:“系统被攻击的事情,我已经报警了。技术部正在配合公安调查。你有任何线索,可以直接提供给警方。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再搞内讧,谁走人。”
王建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我一眼,咬牙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顾承宇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别担心。有我在。”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技术部。
那一刻,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这个男人,扛得住事。而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星程科技成立以来最难熬的一天。公司所有人都扑在了系统恢复和客户安抚上。技术部的人分成两班倒,连轴转着破解攻击程序。安全公司的专家也到了现场。我带着运营团队不停地接电话、发消息、安抚客户。顾承宇把自己的办公室让了出来,给技术团队当临时指挥室,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盯着进度,一边接投资方的电话。
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系统终于恢复了。数据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丢失。攻击源被锁定在一个境外服务器,但绕了几个国家,一时查不到具体位置。技术部负责人刘畅红着眼睛说:“攻击者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的黑客。而且有一点很奇怪,他们攻击之后,没有大规模地破坏数据,只是锁死,像是示威。”
“示威?”顾承宇皱起眉头。
“对。像是要让公司乱起来,而不是真的想要赎金。”刘畅说。
顾承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人说:“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异常登录过系统的核心后台。尤其是几个废弃的测试账号。”
我心头一凛。废弃账号。之前技术部在安全排查时确实发现过几个长期不用的账号,权限很大,但没有注销。如果攻击者是从内部拿到了这些账号的信息,那么……
我没有再往下想。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工位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顾承宇坐在我旁边,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公安出具的调查意见函,上面明确写着,攻击者使用的跳板账号,最后一次内部登录记录,来自公司销售部的网络。
我倒吸一口凉气。销售部。王建斌的地盘。
“你猜到了?”顾承宇的声音很轻。
“没有证据,我不想乱猜。”我如实说。
“很快会有证据。”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我已经让人把相关监控和系统日志全部封存。公安今天上午会来取证。苏念,这几天你辛苦了。等事情结束,我们好好吃顿饭。”
我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区。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心里沉甸甸的。
公安调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攻击者通过内部跳板账号侵入系统,而那个账号的最后登录时间,就锁定在攻击发生前的四十分钟。监控录像显示,那天晚上,公司所在的楼层只有销售部的灯亮着。而那个时段进入销售部办公区的,正是王建斌。
证据确凿。王建斌被带走调查的那天,整个公司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跟着老板打拼多年的功臣,会用这种方式背叛公司。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王建斌私底下联系了一家行业竞争对手,想通过制造公司危机,逼迫顾承宇在股权分配上做出让步。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只是没想到,顾承宇会选择报警,而不是私下解决。
王建斌被带走的当天晚上,顾承宇召开了全员大会。他站在会议室的中央,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了一句:“公司是所有员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任何靠手段损害公司利益的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承宇坚毅的脸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曾经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创业者。可此刻我才真正看到,他背后扛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和孤独。
那天深夜,公司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运作。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我整理完手头的工作,准备走。经过顾承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顾承宇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很累。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扬起一抹疲惫的笑:“你还没走?”
“准备走了。看见你这边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我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你还好吗?”
“没事。”他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点累。”
“王建斌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怀疑。他这两年一直在外面跟一些投资方接触,还私下注册了一家公司。我以为他最多就是给自己找条后路,没想到他会做这么绝。”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公司会继续往前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我不会让这些人影响到星程。更不会让你受到牵连。”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在他肩膀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扛着太多的东西。我很想走上去,抱一抱他。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除了过去的情分,还有现在的关系。而这份关系,需要慢慢来。
“顾承宇。”我轻声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顾总。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以后别总是一个人扛。”我说,“你身边有人。”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温柔的光。他笑了,说:“嗯。以后有你在,我不一个人扛了。”
我的脸微微发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个炒饭,下次能不能买两份。我一份吃不饱。”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阵暖风,把我心里所有的阴霾都吹散了。
从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些。但我们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平衡。在公司里,他依然是那个严肃果断的老板,我依然是一个靠业绩说话的运营主管。可工作之外,他会在我加班太晚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让我早点回家,会在我出差的时候提醒我带够衣服。我也慢慢开始了解他的生活。他其实过得很简单,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母亲。他不太会照顾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总是堆满了胃药和咖啡。有一次我路过他办公室,看见他正捂着胃接电话,眉头紧皱。第二天,我在他桌上放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我炖的小米粥。
他没有在办公室问我,只是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粥很好喝。谢谢。”
我回了一个笑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星程科技慢慢走出了那场风波的阴影。王建斌的事情尘埃落定,公司内部也进行了一轮整顿。顾承宇借机把销售部和运营部的架构重新调整,让两个部门之间的配合更加紧密。张雯被提拔为副总裁,负责公司整体运营。而我,也凭借那段时间的表现,被提拔为运营一组的主管,同时负责公司新开拓的西南区域市场。
那段时间,我经常出差。成都、重庆、昆明,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在外面跑。顾承宇也忙,但每天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问工作进展,有时候只是一句“注意休息”。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却又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
有一次,我在成都出差,晚上应酬完回到酒店,累得连妆都不想卸。顾承宇打来电话,我懒懒地接起来:“顾总,有何指示?”
“没什么指示。”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还逞强:“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了听我声音?”
“嗯。”他应得坦荡,“你出差这么多天,我有点不习惯。”
我握着手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小时候,从我出差的城市聊到他创业的初衷。他说:“我当年创业的时候,就一个念头。要做出点样子来,将来有一天,如果还能找到你们,能让你妈觉得,当年没白照顾我。”
我眼眶一热,说:“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等你有了时间,我们回去看看老院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回去。”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虽然陌生,但我一点也不孤单。
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回了趟老家。我提前给我妈打了电话,她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各种菜。等我和顾承宇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顾承宇走在我前面,一进门就喊了一声:“林老师,我来看您了。”
我妈从厨房里迎出来,看见顾承宇的那一刻,眼睛就红了。她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小宇,长这么大了。”
顾承宇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妈。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下来了。我妈在顾承宇的肩膀上哽咽着说:“当年你们走得太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送你。你爸跟你妈,都是好人。你长大了,有出息了,你爸在天上看着,肯定高兴。”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我妈。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老餐桌吃饭。我妈不停地给顾承宇夹菜,说他还是太瘦了。顾承宇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也不拒绝,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我在旁边笑他:“顾总平时在食堂可没见你吃得这么香。”他看我一眼,说:“那不一样。林老师做的菜,有小时候的味道。”
吃完午饭,顾承宇提议去看看我家的老院子。我妈说,老院子已经没人住了,但一直没拆。我们三个人慢慢走到巷子深处。红砖墙还在,墙角的青苔还在,那棵石榴树也还在,枝繁叶茂,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实。顾承宇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摘下一个石榴,递给我。
“你栽的树,还记得吗?”他问。
我接过石榴,轻轻点头:“我记得。但有些细节忘了。”
“那一年春天,你在院子里挖了个小坑,非要把吃剩的石榴籽埋进去。我说种不活,你不信,天天浇水。后来真发芽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在闪,“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丫头,倔,但善良。”
我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我妈站在院门口,笑着看我们。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天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和顾承宇的关系又往前走了一步。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我出租屋楼下。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身看着我,认真地说:“苏念,做我女朋友吧。”
我心跳得飞快,却还假装镇定:“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他笑了一下,“我从看到你简历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现在公司稳定了,王建斌的事也结束了。我不想再等了。我怕再等下去,又把你弄丢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永远那么沉稳,那么果断。可此刻,他像个怕被拒绝的男孩,眼里全是小心翼翼地期待。我吸了吸鼻子,说:“顾承宇,你确定吗?我可不会因为小时候的事情就答应你。”
“我确定。”他握住我的手,“不是因为小时候。是因为现在。我喜欢你,苏念。喜欢你工作时的认真,喜欢你为了客户拼命的傻劲,喜欢你吵架时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用力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看在你请我吃过炒饭的份上,我答应你。”
他笑了,伸手把我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二十六年的思念都补回来。我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们在一起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也没有刻意隐瞒。公司里的人渐渐知道了,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在公司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出来的。顾承宇也从来没有因为我们的关系,在任何公事上对我特殊照顾。我们一起在公司时,他依旧是顾总,我依旧是苏念。可回到家里,他是那个会给我煮面、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揉肩膀的男人。
他的母亲也很喜欢我。老人家身体不好,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特别高兴。她总是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念念,小宇能找到你,是我们家修来的福气。你妈和你爸,当年对我们家的恩,我们一家人记着呢。”我每次都笑着说:“阿姨,别说什么恩不恩的了。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和我妈正式见面那天,顾承宇做了一桌菜。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从厨房里进进出出,悄悄对我说:“念念,这女婿,妈满意。”我红着脸拍她:“妈,你想得也太远了。”
可心里却甜滋滋的。
故事到这里,已经很圆满了。但我知道,人生还有很长。我们的未来,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要一起走过。我想起小时候,他在巷子口等我一起上学,手里总揣着两个热包子。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将来会分开二十六年,也不知道命运会再次把我们拉到一起。可我们都没有忘记对方。
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像那棵石榴树,种在童年的土壤里,经过漫长的等待和风雨的洗礼,终于在最好的时光里开花结果。
而现在,我站在他身边,像小时候一样,叫他的名字。
“小宇哥哥。”
他低头看我,眼里盛满温柔:“嗯。我在。”
窗外的石榴又红了。微风从巷子口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我的手握进掌心,轻轻的,却再也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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