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宇六十六岁这年的深秋,是被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无尽的绝望包裹着的。
她坐在天通苑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看着主卧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躺着她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周建明。
三天前,七十岁的周建明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了过来,但半边身子彻底瘫痪,话也说不清楚了。
而在门外,站在赵琴宇面前的,是周建明的一双儿女。
周建明的女儿周靓,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冰。
儿子周强则站在窗边,抽着烟,连正眼都没看赵琴宇一下。
茶几上,放着一份房屋买卖委托书,还有一张养老院的宣传册。
周靓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阿姨,情况您也看到了。我爸现在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
“我们兄妹俩都要上班,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请个全天候的护工,一个月得一万多。”
“所以我们商量好了,把他送到西山那边的一家高端康养中心,一个月两万,条件好,有专业医疗团队。”
赵琴宇听着这些话。
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去养老院挺好,建明这病确实需要专业照顾。那我……我每天去陪他。”
赵琴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维持自己作为这个家“女主人”的体面。
周靓冷笑了一声。
放下手臂。
身子微微前倾。
“赵阿姨,您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爸去养老院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的退休金不够,所以我们决定把这套房子卖了。”
“中介下午就带人来看房。既然房子要卖,您自然也不能在这儿住了。”
赵琴宇愣住了,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
“卖房?让我搬走?靓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跟你爸在一起整整十八年啊!”
“这十八年,我伺候他吃,伺候他穿,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现在他病了,你们做儿女的不管,还要把我赶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周强转过身,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赵阿姨,您说话得凭良心。这十八年,您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花我爸的钱?”
“您以前每个月那点退休金,全给您自己买衣服买首饰了,家里的开销全是我爸出。”
“现在我爸病倒了,这房子是我妈生前留下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爸的名字。我们作为合法继承人,为了给我爸治病卖房,合理合法。”
赵琴宇急了,猛地站了起来,指着主卧的门。
“建明不会同意的!他亲口说过,这房子有我的一半,他要和我白头到老!”
周靓叹了口气,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看着她。
“赵阿姨,别天真了。口说无凭。您跟我爸,领过结婚证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了赵琴宇的心脏。
结婚证。
没有。
十八年前,四十八岁的赵琴宇,厌倦了丈夫陈保国那种枯燥、乏味、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陈保国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物理老师,不懂浪漫,不会甜言蜜语,每天就知道备课、批作业、修家里的水管。
在赵琴宇看来。
那不是生活。
那是坐牢。
直到她在一次社区中老年合唱团的活动中,遇到了丧偶的周建明。
周建明懂音乐。
会拉手风琴。
说话风趣幽默。
经常夸她保养得好。
说她骨子里是个文艺女青年。
那种久违的被欣赏、被宠爱的感觉,让赵琴宇彻底沦陷了。
她不顾一切地收拾了行李。
留下一张字条。
卷走了家里仅存的二十万存款。
搬进了周建明在天通苑的家。
当时,陈保国没有找她闹,也没有满世界找她。
他只是打过一个电话,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赵琴宇当时觉得陈保国真是个懦夫,连老婆跑了都不敢发火。
她轻蔑地回了一句“别再找我”,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她无数次提出要跟陈保国办理离婚手续,然后再跟周建明领证。
但周建明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一会儿说儿女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怕刺激他们。
一会儿又说。
都一把年纪了。
一张纸不重要。
只要两颗心在一起就行。
陷入“真爱”滤镜的赵琴宇,竟然真的信了。
她觉得,只要周建明对她好,结不结婚无所谓。
可是现在,十八年过去了。
当周建明躺在病床上无法开口时,她才发现,没有那张纸,她在这个家里,连个保姆都不如。
保姆干活还有工资,她搭上了十八年的青春和劳动力,最后换来的是净身出户。
赵琴宇不甘心,她冲到主卧门前,一把推开门。
周建明躺在床上。
眼睛半睁着。
嘴巴歪斜。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建明!建明你看看我!”
赵琴宇扑到床边,抓住他那只还能动的手。
“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你不能赶我走!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周建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躲闪。
他费力地把手从赵琴宇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这个微小的动作,彻底击溃了赵琴宇最后的心理防线。
十八年的虚假繁荣,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是不能说话,他是默许了儿女的做法。
在生死和利益面前,他选择了保全自己的血脉,而把她这个没有任何法律名分的“同居女友”,像扔一块用旧的抹布一样,扔进了垃圾桶。
赵琴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卧室的。
周靓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赵阿姨,您的私人物品,请尽快收拾一下。明天中介来之前,希望您能搬空。”
赵琴宇没有再哭闹。
因为她知道。
哭闹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回到那个自己睡了十八年的次卧,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衣服、化妆品、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八年,能带走的,竟然只有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第二天上午,赵琴宇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出了天通苑的小区大门。
秋风扫过满地的落叶,打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她站在马路边。
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六十六岁,没有房子,每个月只有微薄的三千块钱退休金。
十八年前她卷走的那二十万,早就贴补在周建明家的日常开销里了。
周建明平时大方,但防备心极重,家里的财政大权从来不让她碰。
她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爱”不是图钱,也一直抢着买菜、交水电费。
现在,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去哪儿呢?
租房子?
三千块钱在现在的北京,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到。
去住养老院?
这点钱连最差的养老院的门槛都够不着。
难道要去睡大街吗?
就在这时,一辆空车牌亮着的出租车停在了她面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问。
“大妈,走吗?”
赵琴宇下意识地拉开了车门。
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坐进了后排。
“去哪儿啊您?”
司机按下了计价器。
赵琴宇张了张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地址。
那是她十八年前离开的地方。
海淀区,翠微路,那个老旧的教职工家属院。
“师傅,去海淀,翠微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出租车平稳地驶入环路。
赵琴宇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心里开始疯狂地盘算起来。
陈保国,她的合法丈夫。
是的,合法丈夫。
虽然她离开了十八年,虽然她跟别人同居了十八年,但只要没有办理那张离婚证,她在法律上,依然是陈保国的妻子。
陈保国是个一根筋的老实人。
他讲道德,重感情,甚至有些古板。
当年她走的时候。
陈保国没有大吵大闹。
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后来这些年。
陈保国一次也没有来找过她。
肯定是因为被伤透了心。
默默地在原地等她回心转意。
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七十来岁的老头子,最怕的就是孤独。
他一个人带大儿子,现在儿子肯定也成家立业搬出去了。
他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该过得多凄凉啊。
如果这个时候,她拖着行李箱,满脸憔悴地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她服个软,认个错,挤出几滴眼泪,说自己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周建明骗了。
说自己这十八年在外面吃尽了苦头,最后才发现,只有结发夫妻才是最亲的。
陈保国一定会心软的。
他肯定会一边骂她糊涂,一边接过她的行李箱,把她迎进门。
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陈保国不仅有退休金,还有公费医疗,那套翠微路的房子虽然老旧,但也是海淀区的学区房,价值不菲。
有了陈保国这个托底的,她的晚年就有了保障。
至于儿子陈浩,当年她走的时候,陈浩已经十七岁,快读高三了。
虽然那时候陈浩恨她,但母子连心,血浓于水,哪有真的隔夜仇?
等她跟陈保国和好如初,再慢慢修复跟儿子的关系,帮忙带带孙子,一家人总能其乐融融的。
想到这里,赵琴宇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甚至觉得。
周建明突然瘫痪把她赶出来。
说不定是老天爷在帮她。
帮她认清现实,帮她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对着出租车后座上的小镜子。
理了理头发。
擦去眼角的眼屎。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既沧桑又不失可怜。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翠微路教职工家属院的门口。
赵琴宇付了车费。
拿下行李箱。
站在了小区的大铁门外。
十八年过去了。
小区的大门翻新过。
原来那个破旧的传达室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保安亭。
小区里的树长得更粗壮了,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赵琴宇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凭着记忆往里走。
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她一步一步地爬着楼梯,走得很慢。
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迟钝,她用力跺了跺脚,灯才亮起昏黄的光。
四楼到了。
402室。
防盗门换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深绿色的铁栅栏门,而是一扇看起来很厚重的红木色密码门。
赵琴宇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没有密码,只能按门铃。
“叮咚——叮咚——”
门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赵琴宇紧张地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脑海里预演着无数种可能出现的开场白。
“保国,我错了,我回来了。”
“保国,我在外面过得好苦,你能原谅我吗?”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稳,不急不缓。
接着,“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被拉开了一半。
站在门里的,正是陈保国。
六十八岁的陈保国。
赵琴宇设想过陈保国老去的样子。
她以为他会变得佝偻、憔悴、头发花白、衣着邋遢,像所有独居的孤寡老头一样。
但是并没有。
眼前的陈保国,身板依然笔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棉拖鞋。
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修剪得极其整齐,没有一丝杂乱。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清亮,甚至比十八年前多了一份从容和儒雅。
看到门外站着的赵琴宇,和她手里的两个大行李箱。
陈保国并没有露出赵琴宇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者是狂喜。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他没有把手中的茶杯惊掉,也没有质问她“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然后像看待一个走错门的推销员一样。
淡淡地问了一句。
“找谁?”
这两个字,把赵琴宇提前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保国……是我啊,我是琴宇。”
赵琴宇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陈保国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几秒钟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哦,是你。”
语气依然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保国,我……我回来了。”
赵琴宇眼眶一红。
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她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姿态。
试图激起这个男人的保护欲。
“我没地方去了,外面太苦了,我才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
陈保国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没有打断。
也没有去接她的行李箱。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陈保国才侧了侧身子。
把门完全拉开。
“别在楼道里哭了,影响邻居。进来吧。”
赵琴宇心中大喜。
她就知道,陈保国还是那个心软的老好人。
只要他肯让她进门,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她赶紧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这套阔别十八年的房子。
一进门,赵琴宇就彻底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家。
以前那些笨重的红木家具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木色的北欧风装修,宽敞明亮。
阳台上摆满了各种生机勃勃的绿植,多肉、兰花、龟背竹,打理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风景画,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
空气中没有一点老年人房间里常见的那种浑浊的味道,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和煮茶的清香。
整个房子透着一种极其舒适、体面、且充满生活气息的高级感。
这种高级感,甚至比周建明当年在天通苑的房子还要好上几分。
赵琴宇心里一阵嫉妒,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
陈保国指了指沙发。
“坐吧。”
赵琴宇局促地在沙发边缘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保国转身走到开放式厨房。
倒了一杯温水。
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不是茶,只是一杯普通的温水。
连招待客人的规格都算不上。
陈保国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姿态放松。
看着她。
“说吧,遇到什么事了,非要跑到这里来哭。”
陈保国开口了,语气就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拉家常。
赵琴宇看着这杯温水,心里的不安开始扩大。
陈保国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赵琴宇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保国,周建明那个老东西,他中风瘫痪了。”
赵琴宇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始控诉。
“他那两个没良心的儿女,要把房子卖了送他去养老院,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我伺候了他十八年啊,他们一分钱都不给我留,就让我提着箱子滚蛋。”
“保国,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被他的甜言蜜语骗了。”
“这十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和儿子。”
“我现在老了,身体也不好了,我就想回家,想跟你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咱们不计前嫌,好好过日子,行吗?”
赵琴宇说完。
满含期待地看着陈保国。
等待着他的回应。
陈保国听完了她长篇大论的哭诉。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赵琴宇。
“赵琴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提离婚,我们之间就永远有关系?”
陈保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赵琴宇一愣。
“难道不是吗?保国,咱们可是领过证的合法夫妻啊!法律规定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
她急切地搬出了法律武器。
陈保国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荒谬的笑话。
他没有反驳。
而是站起身。
走进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把档案袋打开。
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
一字排开。
摆在赵琴宇面前的茶几上。
“你走得太久了,可能不知道现实世界的规矩。”
陈保国指着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旁边还附着一份盖着法院公章的判决书复印件。
“这是第一笔账。”
“你离开这个家,是在十八年前的五月十号。”
“你走的时候,把存折上的二十万全部转走了。那是我们准备给陈浩上大学和出国留学的钱。”
“你走了整整三年,音讯全无。陈浩高考那年,因为这事受了很大影响,最后只考了个普通的二本。”
“我当时要照顾他,要上班,还要还你留下的烂摊子。”
“第三年的时候,我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理由是感情破裂,且你下落不明。”
“因为找不到你的人,法院依法进行了公告送达。”
“这是当年的公告报纸。公告期满后,法院缺席判决我们离婚。”
“这份判决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生效了。”
陈保国看着赵琴宇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赵琴宇,我们在法律上,十五年前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赵琴宇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公告离婚?
她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操作。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死躲着不见面不签字,这婚就永远离不成。
原来,法律根本不会保护一个恶意抛弃家庭的人。
“不……不可能……你骗我!”
赵琴宇颤抖着手去拿那份判决书。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真的。
陈保国没有理会她的崩溃,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个红色的房产证复印件。
“这是第二笔账。”
“你可能觉得,就算离了婚,这套房子当时是单位分给我的,属于婚内财产,你现在回来还能分一半。”
“那你看看这个。”
赵琴宇低头看去,房产证上的所有权人,清清楚楚地写着:陈浩。
“当年法院判决离婚的时候,鉴于你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存款,且恶意遗弃家庭成员,法院把这套房子判给了我个人所有。”
“五年前,陈浩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把这套房子作为婚房,正式过户到了他的名下。”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现在是我儿子的。我只是偶尔过来帮他们照看一下屋子。”
“你跑到我儿子的房子里,要求我收留你养老?你不觉得可笑吗?”
赵琴宇彻底傻眼了。
十五年前的离婚判决,五年前的房屋过户。
陈保国用最理智、最合法的方式,把她从这个家庭的版图上,彻底、干净地抹去了。
她处心积虑算计的“退路”,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切断了。
“那……那你呢?你自己住哪儿?”
赵琴宇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
陈保国终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充满嘲讽的笑。
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
照片上,陈保国穿着得体的西装,身边依偎着一个气质优雅、笑容温和的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浑身散发着被岁月优待的光芒。
“这是第三笔账,也是最后一笔。”
“这是我现在的妻子,林老师。她是大学退休教授,我们结婚已经八年了。”
“我们感情很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只有互相扶持和尊重。”
“我们在顺义有一套带院子的小别墅,平时都在那边住,种花、养鱼、写字。”
“今天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林老师去参加一个老同事的聚会,我正好过来帮陈浩拿点东西,顺便等她一起回家。”
陈保国收起笑容,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琴宇。
“赵琴宇,你以为你回来是施舍我一个伴儿?”
“你错了。我的人生,在你滚出那个门的时候,就已经重新开始了。”
“而且,过得比你在的时候,好了一万倍。”
赵琴宇瘫软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她以为的“老实人”“接盘侠”,不仅早就抛弃了她,而且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高质量晚年生活。
而她自己,为了一个虚幻的浪漫,陪护了别人十八年,最终落得个无家可归。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电子锁输入密码的声音。
“滴滴滴滴,咔哒。”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是陈浩。
三十五岁的陈浩,穿着剪裁合体的风衣,手里提着几盒高档的海鲜礼盒。
他的眉眼像极了陈保国,但更加冷峻。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时尚、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
女人的手里。
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
正咯咯地笑着。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陈浩走进玄关,一边换鞋一边冲着客厅喊。
“爸,我林阿姨还没过来呢?今天这螃蟹特别好,等会儿让她带回去尝尝。”
话音刚落。
陈浩抬起头。
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赵琴宇。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琴宇猛地站了起来。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
“浩浩……”
陈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闪躲的老太婆。
十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的记忆变得模糊。
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五月十号。
忘不了那个空荡荡的抽屉,和父亲一夜之间白了的鬓角。
陈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换好拖鞋,把海鲜礼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保国,语气平静地问:
“爸,这是谁啊?物业派来收物业费的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琴宇的胸口。
不是质问,不是仇恨。
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浩浩……我是你妈啊!你仔细看看我,我是妈妈啊!”
赵琴宇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她扑过去,想要抓住陈浩的胳膊。
陈浩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妻子说。
“媳妇,你先带点点去卧室做作业,外面有点吵。”
妻子聪明地看出了气氛的不对。
一句话没问。
牵着孩子迅速进了卧室。
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陈浩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赵琴宇。
他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这位老太太,请你自重。”
“我妈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骨灰还是我亲自去八宝山撒的。”
“你今天跑到我家来,冒充死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赵琴宇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着指着陈浩。
“你……你怎么能这么诅咒我!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陈浩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十月怀胎?供我吃穿?”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陈浩走近了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养了他。
又毁了他的女人。
“我十七岁那年,你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一个拉手风琴的老头跑了。”
“你知不知道,那二十万是我爸攒了半辈子,准备给我报保送班和出国的钱?”
“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天,我正在发高烧?我爸为了找你,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差点烧死在床上?”
“你知不知道,我高考前夕,同学在天通苑看到了你和那个老头逛超市,回来在班里到处传我妈是个跟人私奔的婊子?”
陈浩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音。
“我结婚的时候,女方要求见父母。我爸一个人坐在主桌上,被人家亲戚指指点点。”
“我媳妇生孩子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十八年,我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每一个需要母亲的时刻,你都在哪里?”
“你在给别的男人当免费保姆,你在给别人的儿女当免费长工!”
“现在你老了,被人家一脚踢出来了,你想起你还有一个亲生儿子了?”
“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陈浩指着大门的方向。
“我爸心软,让你进门喝了口水。这口水,就当是报答你当年那点生育之恩了。”
“现在,门在那边。”
“拿着你的行李,滚出我的家。”
赵琴宇彻底崩溃了。
她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了地板上。
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回来,只要她认错,总能得到一丝怜悯。
但她万万没想到,陈家父子,用十八年的时间,已经把自己的心练成了钢铁。
他们不需要她的认错,更不需要她的回归。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
一个化着淡妆、穿着羊绒大衣的优雅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糕点。
正是照片上的那个林老师。
她一进门。
就看到了坐在地上大哭的赵琴宇。
还有站在旁边面色冷峻的陈浩和陈保国。
林老师微微一愣,随即看向陈保国。
“老陈,家里来客了?这怎么……”
陈保国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林老师手里的糕点。
“没谁,一个以前认识的人,走投无路了,跑来借钱的。”
陈保国转过头。
看着地上的赵琴宇。
语气恢复了冰冷。
“赵琴宇,看在当年认识一场的份上,我最后给你留点面子。”
“是你自己提着箱子走,还是我让保安上来‘请’你走?”
赵琴宇停止了哭泣。
她呆呆地看着陈保国看着林老师时那种温柔和体贴的眼神。
那是她曾经觉得“乏味”,后来又拼命想要找回,却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撑着茶几,艰难地站了起来。
没有再看陈保国,也没有再看陈浩。
她默默地走到玄关,抓起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防盗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怒骂,没有摔东西,只有这种平静到极点的拒绝,才是最致命的。
赵琴宇拖着行李箱,走在教职工家属院的小道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秋风吹过,落叶打在她的脸上,这一次,她不仅觉得疼,还觉得冷。
刺骨的冷。
十八年前。
她满怀憧憬地离开这里。
以为自己走向了浪漫和自由。
十八年后,她提着同样的两个行李箱,被彻底拒之门外。
她用十八年的时间,亲手推翻了自己原本可以安稳度过的晚年,换来的,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结局。
一阵冷风吹来。
赵琴宇紧紧地裹住了自己的衣服。
向着小区外那片茫茫的夜色走去。
至于她今晚住哪儿,明天又该去哪儿。
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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