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到我家那天,只拎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口系得紧,我解开,里面两件换洗内衣,一包降压药,还有一双凉鞋。
我女儿宁宁跑过来,喊了一声姑奶奶。大姑笑了一下,把凉鞋往身后藏。
我接过袋子,手掌被塑料提手勒出两条印子。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问我,要不要脱鞋。
我说不用,她还是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大姑吃得很慢。
我给她夹菜,她接过去,放在碗边上,始终没动。
我丈夫陈涛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大姑在我家住了三天,我发现她只夹青菜。肉不碰。
我给她碗里放了一块排骨,她夹出来,说牙不好。
可她在我家第一周,瘦了四斤。我家的体重秤在卫生间门口,她每天经过都上去踩一下。
我看到数字跳出来,没问。
她自己从秤上下来,把秤往墙边挪了挪。
她那个动作轻得很,像怕碰坏什么。
有一天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大姑房间门没关严,灯亮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按亮。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到房间,我丈夫说了一句话,你把人接来,她可能更不自在。
我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下。没说话。
陈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对着我。
他这人嘴欠,但眼睛毒。
说起来,一个月前我去表哥家送东西。大姑在厨房洗碗。表嫂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小。
我听见表嫂说,洗几个碗洗了二十分钟,水不要钱啊。
大姑没应。我走进厨房,看见水池里的水是凉的。大姑两只手泡在里面,手背通红。
我喊了一声大姑。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嘴角是往下撇的。
表哥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打了声招呼。表嫂说,正好你妹来了,你妈天天说想走。
表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去住几天也好。
大姑没说话,去阳台收衣服。
我那天晚上回家,在床上翻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给表哥打电话,说我要接大姑来住一阵。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说,行,麻烦你了。
就这五个字。麻烦你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当儿子的听见自己妈在厨房被数落,怎么能用“麻烦你了”把这事翻过去。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人不在眼前,矛盾就没了。
还是他根本不想管。我不敢往深了想。一想,我手心就出汗。
大姑来我家一个月。我算着日子,从她进门那天算,到今天,三十天。
表哥没来过一次。
电话有过两个。第一个是我打过去的,问他要不要来吃顿饭。他说在高速上,回来再说。
第二个是他打来的,没说两句,说手机快没电了,先挂。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宁宁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大。
大姑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手里在剥毛豆。她没问电话是谁打的。
我也没说。
我翻表哥的朋友圈。昨天他发了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在商场喝奶茶。配了三个笑脸。
我顺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声音有点响。大姑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冰箱旁边,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没喝,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杯底发出一声脆响。
陈涛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我说,我表哥一个月没来看他妈。
他说,你接来,他正好省心。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想骂他,又开不了口。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几天我总想找人评理。又觉得没意思。
你去找谁说?说表哥不孝?说表嫂过分?外人听一听,哦一声,转头就忘了。
人家家的账,外人算不清。
可算不清,不代表他一个电话都不打是对的。
我现在觉得,电话这个东西,最诚实。它不替人编瞎话。
一个月,三十天,他连两分钟都抽不出来。
有人跟我说,年轻人忙,要养家。
我不接受。回一条微信要几秒?等红灯的时候说一句“妈你吃饭没”要几秒?
忙到连这几秒都没有,那不是忙,是把心腾空了。
我见过大姑年轻时候的照片。四十多岁,站在我家老房子的枣树下面,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爸走了以后,大姑每隔一阵就给我塞钱。不多,一两百。她说,拿着买零嘴。
我结婚那天,大姑来得早。她没坐席,在厨房帮忙洗碗。
我穿着婚纱去找她,她正弯着腰擦灶台,看见我,站直身子,说,别弄脏你裙子。
现在轮到我给大姑递一杯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什么贵重东西。
我看着她,常常想起那个在厨房洗碗的背影。一弯腰,三十年。
大姑在我家,什么都抢着干。我早上出门,回来发现地拖了,衣服晾了,连宁宁的玩具都按颜色归类了。
我拦她。她说,我坐着心里慌。
我就让她做。她做得慢,但做得仔细。阳台上她的影子拉得长。
有一天,宁宁教她看平板电脑。她学不会,宁宁急得跺脚。大姑就笑,说奶奶笨。
那声“奶奶”一出来,大姑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宁宁,眼角有泪。
我站在房门口,没进去。我女儿五岁,不知道“奶奶”和“姑奶奶”差一个字。
大姑只住了一个月,孙子没来过一次。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把大姑接来,让她从那个憋屈的屋子里出来,进到另一个客客气气的屋子里。
憋屈和客气,哪个更让她难受,我没问过她。
我不敢问。问出来,她要是说想回去呢。
可回去以后呢?那个水池里的水,还是凉的。
我只要想起她手背通红,就觉得得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大姑旁边。她在叠衣服,一件一件,折得方方正正。
我喊她。她抬头看我。我问,大姑,你以后想怎么办?
她没说话。手里那件是我丈夫的蓝T恤,她叠到一半,放下,又拿起来。
宁宁从房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说奶奶陪我玩。
大姑笑了一下,说好。
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慢慢明白,很多事,外人插了手,就变了味。
我气表哥,气得头发木。可我的气对大姑没用。
她需要的是儿子问一句,妈,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我替她儿子出头,去跟表哥吵一架。
我能做的,是让她在我家这一个月,吃口热饭,睡个整觉。
可这算哪门子解决。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推。
我有时候想,一个家里,婆媳闹到出不了同一口锅,儿子在中间往往只会装瞎。
他装瞎,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自己也解决不了。
可装瞎装久了,眼睛就真瞎了。
我不信那种话,什么老人要的不是钱是陪伴。
太轻了。大姑要的是具体的东西。她要她儿子来这儿,哪怕坐十分钟,喝口白开水。
这个要求高吗?不高。可他做不到。
我半夜起来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冷。
陈涛被我吵醒,问,你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你的。
其实我有事。我想给表哥发条消息,打了一大段,又删了。
骂人的话发出去,撕破脸容易。可大姑以后更难。
我删到最后,只剩一句:姑想宁宁了,你周末带他来吃饭吧。
这条消息他回了。回了三个字:看看吧。
“看看吧”真是一个好词。它不得罪人,也不答应事。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大姑在我家,比在表哥家话多了一点。
她会跟我说,宁宁像谁,我丈夫脾气好。
也会说,她那个年纪的人,最怕给小的添麻烦。
我每次听她说“添麻烦”,都想打断她。
我说,大姑,你不是麻烦。
她就笑,说,我知道。
她总是说她知道,可她还是抢着做事。
前几天,我带大姑去了一趟社区卫生院。
医生量完血压,说要按时吃药,少生气。
大姑坐在凳子上点头,像个学生。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打针,我也这样点头。
从卫生院出来,大姑走得很慢。
太阳有点大,她拿手挡在额头上。
我放慢脚步,她回头等我,说,你走你的,我跟得上。
我那天突然明白了,大姑这辈子,都在让别人先走。
让丈夫,让儿子,让儿媳妇。
现在她也让我。我接过她的眼神,后脖颈发僵。
可后脖颈发僵,也解决不了她的事。
我只能尽量让她在我家松快一点。
比如让她决定晚饭吃什么,比如不催她睡觉。
陈涛每天回家第一句,大姑,今天吃什么。
大姑就会去厨房看。他说,不用你忙,我买了熟菜。
大姑还是把碗筷摆好。她摆碗筷的时候,筷子头朝里,很齐整。
我女儿吃饭要人追。大姑就端着碗,跟在她后面。
宁宁跑一圈,回来吃一口。大姑不催,只跟着。
有时候宁宁跑猛了,一头撞在大姑腿上。大姑身子晃一下,赶紧扶住墙。
我跑过去,她说,没事没事,孩子小。
我妈听说大姑住我家,打来电话问。
她说,你管得了她一时,管不了她一世。
我说,那我就管这一时。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从小就听不得别人叹气,尤其是为了我。
晚上我给大姑端洗脚水。她坐在床沿,脚泡在盆里,抬头看我,说,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接话。
我想说,我不是你亲闺女,我能做的也就这些。可话到嘴边,成了“早点睡”。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将来老了,跟儿媳妇处不来,我女儿把我接去住。
我是什么感觉?我可能也像大姑一样,抢着干活,怕被嫌弃。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胸口像压了块湿毛巾。
可胸口压着湿毛巾,日子也得一天天过。
今天傍晚,大姑在客厅剥毛豆。她指甲碰到搪瓷盆,发出一声轻响。
我翻手机。通讯录里“表哥”那栏,上一次通话停在十九天前。
我按下去,又锁了屏。
毛豆壳落进盆里,声音很轻。
我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楼下有小孩跑过,声音尖尖的。
我没拨出去。
这个结,我不知道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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