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走的时候是冬天。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接到电话,赶过去时他已经闭了眼。继妹小满攥着他的手蹲在床边,眼泪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大片。她那年刚考上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继父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逢人就显摆。可还没来得及送她进校门,人就没了。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小满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抱着一个书包,瘦瘦小小的。我说你别怕,姐管你。她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那时候我和丈夫刚还完房贷,手里不宽裕。但我算了算,一个月给小满两千五,够她吃饭和基本花销,省着点还能剩一些买书。丈夫二话没说把工资卡递给我:"你定就行,这孩子可怜。"

小满上学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她,给她买了两套新衣裳,又往她包里塞了一袋苹果。她上车前回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姐,我走了。"我摆手说去吧,好好学习。

四年,四十八个月,每个月十号,我闹钟一响就给她转账。有时候她发消息说"姐,钱收到了",有时候不说话。我知道她课业忙,也不多问。逢年过节她会回来,住几天帮我做做饭,带着我女儿去公园放风筝。她话不多,但手巧,什么活都抢着干。

去年六月她毕业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签了合同那天给我发了张工牌照,说"姐,我挣钱啦"。我回了她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心里又高兴又酸,继父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之后她每个月都给我转钱,一开始是五百,后来是八百,上个月转了两千。我每次都退回去,说你自己攒着,小姑娘要花钱的地方多。她就再转回来,说"姐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我跟她掰扯了几回,索性也就不退了,单独开了个账户给她存着,想着哪天她结婚当陪嫁还给她。

今天是我生日,本来没打算过。下午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改方案,同事忽然拍拍我肩膀说有人找。我一抬头,小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披着,比以前胖了些,脸圆润了。

"姐,"她走过来,把一个大纸袋放在桌上,"生日快乐。"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羽绒服,长款的,鹅绒的,标签上的价格把我吓了一跳:"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干啥?"

小满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两张机票,机票下面是两本崭新的房产证。她把房产证翻开递到我面前——是我隔壁小区的房子,九十平,三室两厅。另一本,是她自己名下刚买的小公寓。

"姐,"小满站在我办公桌前,声音轻轻的,但很稳,"四年,每个月两千五,一共十二万。这钱我一笔一笔记着呢。"

我愣在那,看着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嗓子眼堵得厉害:"小满,你这是干啥……你刚毕业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她抿了抿嘴,"上学的时候您给的生活费,我每月省下一半,加上奖学金和平时兼职的钱,毕业之后工资也存着。姐,我跟您算笔账——"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四年十二万,我攒了四年,凑了首付。房子写您的名字,房贷我自己还。当初您养我四年,往后我养您一辈子。这笔账,我算得清。"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她。她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肩膀也不像从前那么单薄,结实了很多。我抱得太紧,她哎了一声,笑着说"姐你勒死我了"。我想笑,鼻子却酸得厉害,眼泪全蹭在她那件米白色的新大衣上。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看着,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我松开她,擦了把脸,又把那两本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傻孩子,"我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谁让你买房了?你一个女孩子刚工作,给自己攒点嫁妆不好吗?"

她嘿嘿一笑:"嫁妆我自己再挣。这房子是给您养老的。以后您退休了,和姐夫搬过来住,离我近,我天天蹭饭。"

那天晚上她陪我回家吃饭,丈夫做了一桌子菜。她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跟我女儿在客厅玩拼图,笑得咯咯响。我在厨房洗碗,隔着玻璃门看她,忽然想起继父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瘦小得像只淋了雨的麻雀,抱着书包不说话。

四年,四十八个月,每个月两千五。

这孩子一笔一笔算着账,算到最后,还回来的是两本房产证。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哈气,我用手指划开一道,看见外面的路灯亮着,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地。

继父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这样想着,推开门出去,小满抬头冲我笑,喊了一声:"姐,过来一起拼!"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拼图还差最后几块,她捏着一块蓝色的小片,仔细比对着位置。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像她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