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哥总说顺路来给我浇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常常拎着一只旧水壶,鞋底沾着楼道里没扫干净的灰。我的房子在临河小区七号楼,离他住的青禾里隔着三条街,怎么走都算不上顺路。

我以前没有拆穿他。

那天我把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六点二十起床,洗了脸,换上平时上班穿的灰色外套。没有出门。我把高跟鞋摆到玄关,包也挂在门边,自己躲进了储物间。

七点零五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我没有给过他钥匙。

贺川进门以后,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没喊我,只把水壶放下,绕过沙发,走到阳台。那几盆绿萝是我离婚以后才养的,叶子长得乱,像我没收拾好的头发。

水声断断续续。

过了十分钟,他搬动了最里面那盆栀子花。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没有浇水。

他弯下腰,用手指拨开花盆边缘的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谁,又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出声。

周启年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天,贺川也说过一句:“你先住着,别急着把房子收拾得像没人来过。”

我当时只听见了“没人来过”。

他离开后,我等了五分钟,才从储物间出来。客厅里有一股泥土味,水壶还放在地板上,壶嘴朝着阳台。

我把栀子花搬到餐桌上,拿旧筷子一点点往下挖。

筷子碰到硬东西时,我的手停了一下。

泥土里埋着一张折旧的车票,边缘已经发白。车票上的字大半模糊,只剩下日期和一个站名,落霞站。车票下面压着一枚银色戒指,戒圈很细,内侧刻着两个字。

“回来。”

我盯了很久。

那不是贺川的字,也不是周启年的东西。我结婚八年,周启年连我的花盆放在哪儿都记不住。

我把戒指放在掌心,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贺川发来的消息。

“花浇好了。你上班别迟到。”

我看着阳台那盆干燥的栀子花,回了他一句:“你今天没浇花。”

他没有回复。

我把车票摊在桌上,用指甲抹平折痕。日期是二十年前,正好是我母亲离开家的那一年。

母亲失踪时,家里人告诉我,她是坐车走的,没留下东西。

我把戒指翻过来,内侧那两个字在灯下变得更清楚。

回来。

有些人说顺路,不是因为路顺,是因为那条路上一直放着一个没等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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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没有去上班。

到了八点半,我给主管发消息,说胃不舒服。主管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下午有会议。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我没泡茶。又把火关了。

贺川在九点十七分打来电话。

“你没出门?”

“你怎么知道?”

“你鞋还在。”

“你进我家还看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大概在抽烟,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次。贺川戒烟戒了很多年,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摸口袋。

“花盆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我把戒指放到窗台上,“你埋的?”

“是。”

“钥匙也是你拿的?”

“你离婚以后,锁换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帮你找人换的,第二次你自己找的。你给我的不是现在这把。”

“那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低头看玄关。门把手旁边果然留着一道很浅的白痕,是我早上出门前故意把门虚掩的。

我本来想试他。

现在看起来,他也在试我。

“车票是谁的?”

“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还问你。”

“林禾,你不是想知道答案,你是想听我承认我瞒了你。”

我没有说话。

厨房里水龙头漏了一滴水,掉进不锈钢水槽,声音很轻。贺川也不催我。

我拿起戒指,“这是谁的?”

“你母亲的。”

“她不是坐车走了吗?”

“她坐过车。”

“然后呢?”

“然后下车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你们家的人说话都这样吗,能说半句就绝不说全。”

“你们家的人?”

“你不是我妈的表弟吗,你不算他们家的人?”

“我算,所以我知道有些话不能替别人说。”

我把戒指套在小拇指上,松得厉害,差点掉进水池。

母亲离开时我八岁。她只带走了一个蓝色布包,里面有没有戒指,我不知道。父亲说她去找自己的生活,没必要再回来。外婆说她不想要我。贺川那时候十九岁,正在外地读书,偶尔回家,给我带过一盒硬糖。

我一直记得那盒糖是酸的。

“车票上的日期,是她离开的那天?”我问。

“不是。”

“那是哪天?”

“她回来找你的那天。”

我握住电话,手指压出一道白印。

“她回来过?”

“嗯。”

“你见过她?”

“见过。”

“她为什么没进门?”

贺川沉默了。

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周启年说“随便你”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把话推开,再等我替他找台阶。

我走到阳台,掀开栀子花下面的托盘。泥土沾在桌上,我用纸巾擦了两下,越擦越散。

“贺川,你今天来不是浇花,是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是。”

“你怕我发现?”

“我怕你不发现。”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盆植物。最边上的薄荷快死了,叶子只剩几片,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忘了浇水。

“你埋了多久?”

“七年。”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以前不肯听。”

“我什么时候不肯听?”

“每次有人说起你母亲,你都说,别提了。”

“我那是体面。”

“你那不是体面。”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我无关的事。

“那是什么?”

“你怕别人发现,她走了这么多年,你还在等。”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消息。

“戒指别戴,内侧有毛刺。”

我低头看着小拇指边缘,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最难堪的不是被人看穿,是你已经把自己藏好了,对方却连藏在哪儿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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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我去了贺川家。

他住在青禾里二号楼,房子不大,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书桌。桌上有没洗的茶杯,杯底粘着一片干掉的茶叶。贺川不爱收拾,外套总是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发白也不换。

他开门见到我,先看我的手。

“戒指呢?”

“怕有毛刺,没戴。”

“你可以不戴,别弄丢。”

“你埋在我家花盆里,倒开始管它了。”

他侧身让我进去。

我没坐,直接问:“我妈回来过几次?”

“一次。”

“你刚才说她回来找我。”

“嗯。”

“她见到我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贺川去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他还是倒进了两个杯子。一个放我面前,一个放自己手边。

我没碰。

“我爸不让她进门?”

“你爸那天不在。”

“那是谁不让她进门?”

“是你。”

我看着他。

“我八岁,怎么不让她进门?”

“你说不认识她。”

“我不可能说这种话。”

“你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我在楼下。”

“你那时候不是在外地?”

“我提前回来了。”

他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车票,放在折叠桌上,“她带着戒指来,坐车到落霞站,站在楼下。然后八岁的我说不认识她,她就走了。你想让我相信这个?”

“我不需要你相信。”

“那你埋这些东西干什么?”

“怕你爸扔掉。”

“这是我家的事。”

“你爸说你妈不要你,说她把戒指也带走了。你信了二十年。现在发现她回来过,开始怪我。”

“我没怪你?”

“你从进门到现在,问的都是为什么没人告诉你。”

“难道不该问?”

“该。”

他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贺川总把糖纸折成小船。折不好就揉成一团,塞进裤兜,从不扔。他人也这样,做错了事情不解释,只把证据收着,收很多年。

“车票为什么在花盆里?”我问。

“你母亲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离开前。”

“她为什么不给我?”

“你那时候在睡觉。”

“她连我睡觉都知道?”

“她站在窗外看过你。”

我笑了,“所以她不进来,只在窗外看我?”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她是我妈。”

“她怕你不想见她。”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决定想不想见自己的母亲?”

“有时候大人把决定权推给孩子,自己就轻松了。”

这句话不像在说我母亲。

我盯着他,“你在替谁说话?”

“替我自己。”

“你也走过?”

他没回答。

我绕过桌子,看见书架上夹着一本旧相册。封面被透明胶带补过,角落里露出一截蓝色布料。

我伸手去拿,贺川忽然按住相册。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泥土。

“别翻。”

“里面有她?”

“有你。”

“那更该给我看。”

“林禾。”

“你们都喜欢叫我的名字,好像叫得重一点,我就会听话。”

贺川松开手。

我翻开相册,第一张是我八岁那年站在院子里,穿着一条不合身的红裙子。照片边上有一只女人的手,指尖戴着那枚戒指。

下一张被撕掉了。

只剩下半截车站的长椅。

我把相册合上,“你手上的泥,是今天从我家花盆里沾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妈那盆花也该换土了。”

他母亲早就不住这里,房子里却摆着一盆快干死的君子兰。叶片上有一层灰,盆沿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没看清。

贺川把相册拿走,背过身去。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给我浇花?”

“你不会照顾。”

“我会。”

“你连薄荷都能养死。”

“那是它自己不想活。”

贺川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看,你还是这样。花死了,你说是它不想活。人走了,你说是她不回来。”

我没有接话。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喝点,凉了。”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里浮着一片没捞出来的茶梗。

“我妈现在在哪儿?”

贺川看着我,许久才说:“你先问问自己,你想找的是她,还是想找一个能证明你值得被留下的人。”

“这两件事不一样吗?”

“对你来说,一样。”

一个人最擅长维持的体面,往往正是她最想被安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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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贺川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不是地址,是一份医院家属登记表。

我看见“林秋岚”三个字时,手里的杯子碰翻了。茶水沿着桌边流下去,浸湿了相册一角。

“她还活着?”

我问得很轻。

贺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在望栖镇。”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她不想见你。”

“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我见她?”

“她说你过得好就行。”

“我过得好不好,轮不到她远远看。”

“她不是远远看。”

“那她在哪里看?”

“你家楼下。”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那张登记表掉在地上,背面朝上,露出一角蓝色布包。

我弯腰去捡,贺川比我快一步。

“给我。”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没多少。”

“车票,戒指,相册,登记表。你说没多少,是想让我以为还有更多,还是确实只剩这些?”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拿,他把纸攥在手里。动作不重,却没有松开。

“贺川,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去见她以后,发现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本来就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在我八岁的时候走了。”

“她不是自己走的。”

“那是谁赶她走的?”

“你父亲。”

“我父亲说她不要我。”

“你父亲说过很多话。”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至少该说。”

“我那年二十一,刚离开家,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把你妈的照片全收起来了。你爸告诉你,她不要你。你在院子里把照片一张张撕了。”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天还问我,纸屑能不能拿去包糖。”

我抬手把桌上的茶水擦掉,一遍,又一遍。相册边角湿透了,胶带翘起来,我用指甲压回去。

“她现在想见我吗?”

“她说不想打扰。”

“她凭什么替我决定会不会被打扰?”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她有没有资格,是她说了算吗?”

贺川看着我,终于把登记表递过来。

纸张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晕开。

“花还在吗?”

我认出那是母亲的字。

小时候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父亲说那样不好看,她后来改了。纸上的字,最后一笔又挑了起来。

我把登记表攥在手里,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养花?”

“每次经过,她都看见。”

“她来过很多次?”

“七年。”

“你七年前就知道她在哪儿?”

“嗯。”

“你把我当什么,笼子里的鸟,不能受一点风?”

贺川忽然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他的手指上有一小块干裂的皮,被蹭出了血丝。

“你那时候刚被周启年甩在婚礼前一天。”

“我们没有办婚礼。”

“你说不办,是因为他说家里人都忙。”

“后来我们还是结婚了。”

“你说你不在意,是因为他不想公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那时候连他把你放在什么位置都不敢问。你妈来找你,你会见她吗?”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重。

贺川脸色变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纸。

布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个白色搪瓷杯,磕在门槛上,裂了一道缝。

她没有进来。

“你长高了。”她说。

我看着她。

四十年的人生里,我想过很多次和她见面。她会哭,会抱我,会说对不起。她应该比照片老一点,比我记忆里瘦一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来还一只借走很久的杯子。

“你是林秋岚?”

她点头。

“戒指是你的?”

“是。”

“车票也是你的?”

“是。”

“你为什么不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你没请我。”

贺川说:“你先坐。”

她摇头,“我坐了,她会更难受。”

这句话让我手指一松,登记表掉在脚边。

我蹲下去捡,动作很慢。她也弯腰,想帮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不要你。”她说。

我捡起纸,压平折痕,“可你走了。”

“是。”

“那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够。”

屋里静下来。贺川站在我们中间,像一个没来得及撤走的证人。

我忽然问:“你那天为什么回来?”

她把布袋拎起来,里面有几颗洗干净的土豆,还有一小束晒蔫的薄荷。

“给你送戒指。”

“为什么不进去?”

“你爸爸把门锁换了。他说你不认识我。”

“你就信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你问他,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他说是。你没有哭,只说那以后别再提她。”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收紧布袋的提手。

“我在门外听完了。”

我盯着她的脸,“你就走了?”

“我没有勇气推门。”

“你现在有了?”

“没有。”

她说完这句,竟然笑了一下,嘴角很快垂下来。

贺川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没接,伸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旧玻璃瓶。

瓶里装着几粒薄荷种子。

“你小时候喜欢把薄荷叶夹在书里,说这样书里就有味道。”她说,“我后来每年都种,种不活。贺川说你家阳台有一盆,就让我别送了。”

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常年戴过什么东西。戒指不在她手上。

她把瓶子放到地上,转身下楼。

我没有叫她。

她走到楼梯拐角时,贺川追出去,把那只裂了缝的搪瓷杯塞回她手里。

“杯子坏了。”

“还能用。”

“别用了。”

“你们都喜欢替我扔东西。”

贺川站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别替自己扔。”

我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落在楼道里。

像一只没关好的水龙头,滴了很久。

有些人不是没有回来,是回来以后发现,门里的人已经学会了不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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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没有留下地址。

贺川也没有追问她去哪儿。

他把门关上以后,先捡起地上的薄荷种子,一粒粒放回玻璃瓶里。瓶盖松了,他找了一圈,拿透明胶带缠住瓶口。

“她住在哪里?”我问。

“望栖镇南边,靠近旧车站。”

“她一个人?”

“不是。”

“和谁?”

“她姐姐。”

“她结婚了吗?”

“没有。”

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每年搬一次,我每年找一次。”

“你一直在替她找我?”

“她不让我找。”

“那你找什么?”

“找你有没有把花养死。”

我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薄荷种子倒出来,又装回去。来回两次,像在确认瓶子没有漏。

我拿起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之前被撕掉的那张照片并没有完全消失,夹层里露出半截纸。我用指甲挑出来。

照片上是车站长椅。

年轻的母亲坐在左边,怀里抱着八岁的我。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肩上,戒指就在那根手指上。照片右侧站着一个少年,眉眼还没长开,是贺川。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比车票早一天。

“你拍的?”我问。

“嗯。”

“那我怎么不记得她抱过我?”

“你睡着了。”

“她为什么把照片撕掉?”

“不是她撕的。”

“是我爸?”

“是我。”

我抬起头。

贺川把眼睛移开,“我以为撕了,事情就没有了。后来发现照片会分层,就把剩下的塞进相册。”

“你那时候也说她不要我?”

“说过。”

“为什么?”

“你一直哭。你爸说她不会回来了。我说,你别哭,她不要你。”

他把透明胶带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胶带粘住了几根手指,他低头慢慢扯。

“我那时候觉得,先让你不等,就能少疼一点。”

“结果呢?”

“你等了二十年。”

我把照片放到桌上。

车票背面有一串铅笔字,之前被泥土遮住了。我用湿布擦干净,露出一行小字。

“贺川,等我把戒指给她,你就告诉她,我不是不要她。”

字迹是母亲的。

我把车票递给他,“你没告诉。”

“我没来得及。”

“你有七年。”

“她每次都说下次。”

“你也每次都信?”

“她是我表姐。”

“她也是我妈。”

“所以你们两个都很会把话留到下次。”

这句话说得太轻,我反而听清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桌上有三个杯子,两个是贺川的,一个是母亲带来的。那只裂了缝的搪瓷杯被放在水槽边,杯口缺了一小块。

我把它洗了三遍。

贺川靠在厨房门边,“你不用洗了。”

“有土。”

“那不是土。”

“我知道。”

水声一直响着。

他忽然说:“你和周启年,真的离了吗?”

“协议签了。”

“他还来找你?”

“偶尔。”

“你还见他?”

“偶尔。”

“为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杯底一点没冲干净的茶渍。

“因为他每次来,我都能知道自己还没有输得太难看。”

贺川没有接话。

我把杯子放下,“你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难听。”

“不是难听。”

“那是什么?”

“你把被留下过,当成了胜利。”

我抬头看他。

他摸出烟盒,里面只有一支烟。犹豫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启年。

我没有接。铃声停了,又响起来。贺川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客厅走。

我接通。

“林禾,你还在家?”

“嗯。”

“我听说你妈找你了。”

我手指一紧,“谁告诉你的?”

“你表哥。他前几天来找过我。”

客厅里,贺川的脚步停了。

周启年继续说:“你们家这些事,我不想掺和。你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工作?”

“我只是提醒你。”

“你来找我,是想提醒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戒指你找到了吧?”

我看向桌上。

贺川走回来,伸手示意我把电话给他。我没有给。

周启年说:“那枚戒指,本来是我妈的。你妈当年拿走了,后来又托人还回来。你表哥把东西藏起来,是不想让你知道你爸当年做过什么。”

“你见过那枚戒指?”

“见过照片。”

“谁给你看的?”

“你妈。”

我抬头看贺川。

他低声说:“挂了。”

我没有挂。

周启年叹了口气,“林禾,你不用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你妈当年离开,也不是因为你。她只是……”

“只是什么?”

“她有自己的难处。”

“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们母女见面,别把旧账全翻出来。她年纪也大了。”

我看着贺川。他的手放在桌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周启年。”

“嗯。”

“你还留着我家的钥匙吗?”

他不说话。

我把电话挂掉。

贺川问:“你知道他来过几次吗?”

“知道。”

“你每次都让他进门?”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戒指?”

“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

“他自己说的。”

贺川盯着我。

我转身去拿阳台的花盆,最里面那盆栀子花被搬动过以后,根部露出一小截白色塑料片。我拔出来,是一张旧照片的背面。

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没回来,是每次回来都不敢敲你的门。”

照片正面朝下压在塑料片下面。

我没有翻。

贺川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当年把戒指交给你妈。那是她和你爸订婚时的东西。你爸后来不肯让她进门,把戒指扔在院子里。你妈捡起来,去车站买了票。她本来要带你一起走。”

“后来呢?”

“你发烧,没走成。”

我看着他。

“我不是问你怎么知道。”

“我在车站。”

“你也在那里?”

“嗯。我妈让我去把戒指送给她。她把票撕了,只留下这一张。她说,孩子不舒服,不能走。”

“她后来为什么还是走了?”

“你爸把她关在屋里三天。她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到外婆家。”

我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贺川低下头,“因为她让我把你照顾好。你爸让我闭嘴。后来你自己也不问。”

他把桌上的照片翻过来。

照片正面,是母亲抱着熟睡的我。她低头吻着我的额头,戒指贴在我的脸旁。

我一直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被她抱过。

贺川把戒指放到照片上,戒圈正好套住照片里母亲的手指。

没有多余的话。

你以为自己在等一个道歉,其实你等的是有人承认,当年被留下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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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没有马上去望栖镇。

第二天照常上班,开会时把一页文件看了三遍。主管问我是不是还不舒服,我说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午休时,贺川发来一张照片。

他母亲家的君子兰长出了新叶,旁边放着那只裂缝的搪瓷杯,杯里插着几根薄荷。

我回他:“杯子不是让你别用了吗?”

他说:“她不让扔。”

我问:“她呢?”

“在厨房削土豆。”

“你没有把她送走?”

“她本来就住那儿。”

“你昨天为什么带她来?”

“她说想看看你的花。”

“她不会自己来?”

“她怕你关门。”

我看着这句话,删了又改,最后只回了一个“哦”。

晚上下班,我没有回自己的房子,去了贺川家。他正在阳台给君子兰换土,动作笨拙,把泥撒了满地。

“你不是会养花吗?”我问。

“我会浇,不会换。”

“那你以前怎么给我换?”

“找视频学的。”

“你还看这个?”

“人总得学点没用的。”

我蹲下来帮他扶住花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盒盖凹了一块。

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颗酸糖的糖纸,一截蓝色布料,一张被撕开的照片,还有一枚旧钥匙。

我拿起钥匙。

“我家以前的?”

“你母亲留下的。”

“她为什么把钥匙给你?”

“她说哪天你愿意见她,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一直带着?”

“嗯。”

“你怎么不早给我?”

“你没有问。”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那你现在问。”

我握着钥匙,没有再问。

周启年后来没再来过。苏芮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周启年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她那里,让我过去拿。我没有去。

她又发来一句:“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他那里本来就没有给谁留位置。”

我盯着那句话很久。

她大概也不是一个轻松的人。她发完消息以后,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一张窗帘,白色的,角落里有一道没熨平的褶。

我没有回复。

周六,贺川开车送我去望栖镇。

车上放着旧歌,歌词我没听清。经过落霞站时,他把车停在路边,问我要不要下去。

我说不用。

他熄了火,也没催。

车站旁边有一家卖杂粮饼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几只冷掉的饼。贺川下车买了两个,回来递给我一个。

“我不饿。”

“你小时候一紧张就不吃东西。”

“我现在不是小孩。”

“我知道。”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有点硬,里面的葱放多了。

母亲住的房子在一条窄巷里,门前摆着两盆薄荷。她没有出来迎我。贺川敲门三次,里面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我手里的旧钥匙,眼睛停了停。

“还留着?”

“你给他的。”

“我以为他早给你了。”

“他以为我早问了。”

她把门拉开一些,“进来吧。”

屋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削了一半的土豆。她给我倒水,还是那只裂了缝的搪瓷杯。

我没有接。

她就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杯子还能用。”她说。

“你一直种薄荷?”

“种不活。”

“贺川说你每年都种。”

“他话多。”

“他不话多。”

“那是对你。”

我们都坐着,谁也没提过去。她问我现在住哪里,问我花养得怎么样,问我还吃不吃酸糖。

我说:“不吃了。”

她点头,“我也不吃了。”

贺川在院子里搬花盆,故意把脚步弄得很响。他大概以为这样我们就不会太尴尬。

我从包里拿出戒指,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

她没伸手。

“你留着。”

“我不戴。”

“那就放着。”

“放在哪里?”

“你花盆里。”

我看她。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得换个结实的盆。”

我把戒指推过去。她没有拿,只伸手摸了摸戒圈内侧那两个字。

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像确认一件旧物还在。

院子里,贺川喊:“林禾,薄荷要不要搬一盆回去?”

我说:“要。”

母亲说:“别搬那盆,根没长稳。”

贺川回:“她自己会养。”

母亲看向我,“她不会。”

我也看着她,“我会。”

两个人同时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她把那枚戒指收进掌心。

“那你拿靠门的。”

我起身去院子里。贺川已经把一盆薄荷放在门边,盆底沾着泥。他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回城的时候,我把薄荷放在脚边。车里有一股潮湿的土味,叶子碰到我的鞋面,轻轻晃着。

到楼下,贺川替我把花盆搬上楼。

我拿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一圈,卡住了。

贺川说:“你这锁该换了。”

“你顺路帮我换?”

“嗯。”

“别说顺路。”

“那说什么?”

我把门推开,阳台上那盆栀子花被阳光照着,土还没压实,露出一小截旧车票的纸边。我蹲下去,用指腹把它按回泥里。

贺川站在门外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买点饺子。”

“别买太多。”

“知道。”

我把薄荷搬到阳台最靠里的位置。母亲说根没长稳,我没有再动它。

我没有原谅谁,也没有把谁留在门外。只是那天回家,我给两把钥匙都配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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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贺川还是会说顺路,母亲偶尔打电话来问薄荷有没有长新叶。我有时接,有时让电话响完。阳台那盆花越长越乱,新的叶子挤着旧的叶子,我没有急着修剪。晚上洗完杯子,我会顺手把门留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