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把卡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芯片位置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说您看看卡上还剩多少钱。

我低头去看那个小小的屏幕,一串数字跳了出来,我的目光在那上面停顿了两秒,又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慢慢把卡收进钱包夹层,拉上拉链,对柜员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银行门口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我站在台阶上,手伸进包里,隔着一层布捏着那张卡,塑料的触感冰凉,手心却是一层黏腻的汗。

公公是二十一天前走的,我伺候了他整整十年。

那十年是从他七十二岁那年开始算的,那时候他还能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挪动,我每天早起熬粥,把菜叶剁得细碎,看着他把一碗粥喝完,碗沿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后来他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我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再抱回床上,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沉,到最后,我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挪动一下位置,都要喘上好一会儿。

他卧床的最后三年,屋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褥疮换药后的味道,我每天给他擦身,翻身,换掉浸了排泄物的床单,那些床单洗得发硬,在阳台上晒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地图。

这十年里,我自己的日子是停摆的。

我原本在菜市场旁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天亮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卖出去,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公公倒下后,我关了摊子,家里的进项就靠我老公那点工资。

大姑姐住得不算远,坐公交车三站路,但她来得总是很少。

偶尔过来,也是拎着一盒点心,在床边站一会儿,问问公公今天吃了什么,然后就说家里孙子要上学,匆匆走了。

姐夫几乎是不登门的,过年过节在饭桌上见一面,也是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吃完就起身说公司还有事。

公公住院的那次,我在病房里守了七天七夜,折叠椅撑不开,我就坐在塑料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迷迷糊糊地打盹。

我老公要上班,大姑姐说她晕车,姐夫说项目赶工期,最后守在病床前的,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公公走前的那个下午,屋里的光线很暗。

他把我们都叫到床边,大姑姐和姐夫都来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公公的声音已经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说他走了以后,那套老房子给女婿。

大姑姐坐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站在床尾,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姐夫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公公又费力地转了转眼球,看向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给你留了五万块钱。

姐夫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但我没看清。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玻璃和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五万块钱,十年。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公公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几根白发拨开,那皮肤摸上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底下是突出的骨骼。

公公走的时候是清晨,我刚给他换完尿垫,用温水擦了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我用手轻轻把他眼皮抹下来,那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那张脸瘦得变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微微向内凹陷。

我去叫我老公,说爸走了。

他过来,看着床上的父亲,红了眼睛,然后开始打电话通知亲戚。

出殡那天,院子里搭了棚子,姐夫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站在门口和来吊唁的人一一握手,说着节哀顺变,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大姑姐跪在灵前,哭声断断续续,哭累了就直起腰,接过别人递来的水杯喝一口,再重新跪下去。

我在后厨帮忙,端菜,洗碗,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了一道道的红疹。

没人注意到我,就像这十年里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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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大姑姐拿着一串钥匙来了,说要去房管局问问过户的手续。

姐夫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时候换上了自带的拖鞋,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说这房子朝向还不错。

临走的时候,姐夫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我没有说话,只是解下围裙,把上面的面粉拍了拍。

他们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卧室门,那里曾经日日夜夜传出公公沉重的呼吸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今天来银行,是为了取那五万块钱。

我拿着卡,在柜台前坐下,把卡递进去。

柜员敲打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然后她就说了那句话,手指在卡上压了一下,低声说您看看卡上还剩多少钱。

我看着屏幕,那串数字比我想象的要少一个零。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才反应过来,点开交易明细。

就在公公去世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大姑姐和姐夫来家里看房子的那天,有一笔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转出的账户名,是姐夫的。

那笔钱进来,又出去,卡里剩下的,是几个零星的、像是被遗忘的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