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的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她说我是丧门星,说我外姓人赖在郭家不走,说耀辉才是郭家唯一的根。

我一声没吭,筷子夹着菜,往爷爷碗里送。

等她说到第五句时,我放下筷子,笑着给大伯倒了一盅酒,轻声问:“大伯,您养了10年的儿子,做过亲子鉴定吗?”满堂笑声戛然而止,大伯的酒杯悬在半空,大伯母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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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接到小姑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

小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她说婷婷你快回来吧,你爷爷不太好,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我挂了电话,脑子空白了足有半分钟。

我父母走得早,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从小到大,我的学费、生活费、冬天的棉袄、夏天的凉鞋,全是爷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工作之后每个月给爷爷寄两千块钱,他每次都说别寄了、自己留着花,但我打回去的钱,他一张都没动过,全存在一个旧存折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天下午我就请了假,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老家。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姑在医院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攥住我的手说:“老爷子中风,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但神志是清楚的。”

我跟着她往病房走,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小姑边走边给我打预防针,说大伯母这两天来了两回,每回都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嫌医院停车费太贵。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什么。

推开病房的门,爷爷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半张脸有点歪,右手无力地摊在床边。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像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听见他说:“婷……别哭。”

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坐到他床边,握住他那只还能动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爷爷,我回来了,您别怕,没事的。”

爷爷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我扭头看了一眼小姑,她正站在门口抹眼泪,见我抬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小姑走到走廊尽头,她告诉我,家里那些破事,本来不想让我操心,可现在不操心也不行了。

大伯母王淑华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宅基地要拆迁的消息,这两天在村里到处跟人放话,说郭家的老宅是她儿子郭耀辉的,谁也别想惦记。

“她连亲爹都不放过?”我脱口而出。

小姑苦笑了一下:“你大伯常年在外跑车,家里的事全是你大伯母说了算。你爷爷病成这样,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心思全在那块地基上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心里又冷又硬,像塞了一块冰。

爷爷还没走呢,她就开始盘算怎么分这个家了。

小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婷婷,这回你回来,怕是得跟那个不讲理的好好掰扯掰扯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

那天夜里我在病房陪护。

爷爷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时候呼吸沉重,醒的时候就用那只还好使的眼睛看我,像怕我一转眼就不见了。

半夜里他又醒了,张了张嘴,我以为他要喝水,结果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了很久的话。

他说:“婷婷……你爸走得早……这个家,你替爷爷看着点。”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爷爷,您别想那么多,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我。

爷爷闭上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郭德山是我爷爷,他养了我二十六年,现在他老了、病了、动不了了,轮到我护着他了。

谁想趁他病着的时候算计他,我梁思婷绝不会答应。

02

第二天一早,大伯郭勇终于来了。

他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灰色夹克皱巴巴的,看着像是好几天没换。

他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搓了半天,才叫了一句:“爹。”

爷爷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没应声,偏过头去。

大伯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走廊上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又快又猛。

我端着洗脸盆去打热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叫了一声大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闷闷的:“你爷爷……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回答,反问他:“大伯母怎么没来?”

他垂下头,掐灭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根,半天才说:“她说家里走不开。”走不开。

三个字像一把又钝又冷的刀,让人无从发作,却又实实在在扎进了肉里。

我端着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走廊的角落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赶到角落里的大猫。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

但这份怜悯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一件事情冲得干干净净。

中午我回老宅给爷爷熬粥,推开大门,看见大伯母王淑华正站在堂屋里,指挥着两个陌生男人抬爷爷那口老樟木衣柜。

那衣柜是爷爷结婚时置办的,用了大半辈子,里头装着他的棉袄、旧衣裳、还有几本老书。

我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

“大伯母,您这是干什么?”

王淑华转过身,看见我,脸上连一丝心虚都没有,反倒先笑了:“哎呀,婷婷回来了。你看,你爷爷这不还在医院躺着嘛,我想着趁这几天把屋子拾掇拾掇,给耀辉腾间像样的房间出来。”

我看着那两个男人搬着衣柜往外走,胸口一股火直往上蹿:“爷爷还没出院呢,您这就开始腾地方了?”

王淑华的脸色变了变,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你这话说得多难听啊,我是好心收拾家,你怎么跟谁都有仇似的?再说了,这老宅将来不还是耀辉的?他现在提前住进来,有什么不对的。

她说“耀辉”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像怕我听不明白似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人清醒。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体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她吵。

“衣柜您别动,那里面是我爷爷的东西。”我说完这句话,没等她接嘴,转身进了里间,把爷爷床头那个旧铁盒拿了出来。

铁盒里放着爷爷的存折、身份证、还有一张斑驳的彩色老照片。

那张照片我从前没见过,像是从某张合影上裁下来的,边缘毛糙,照片上的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又黑又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乍一看,我竟然觉得有些眼熟。

我想了想,这是什么人?

爷爷为什么要单独裁下来收着?

但我当时没往深处想,随手把照片放回铁盒,又把铁盒塞进我的行李包里。

大伯母站在堂屋里,叉着腰,朝我这边斜了一眼:“哟,拿什么宝贝呢?可得看好了,别给弄丢了。”

我没理她。

我拎着熬好的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她跟那两个男人大声说话的动静,语气里透着得意。

那是她一贯的腔调,狮子大开口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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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医院,我喂爷爷喝粥。

他右半边嘴帮子不好使唤,粥总是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我拿毛巾给他一遍一遍擦。

他喝了几口就不肯喝了,眼睛盯着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铁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我把铁盒拿过来,打开给他看:“爷爷,您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了一下那张照片,嘴里说了句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你……你小姑年轻的时候,像她。”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照片上那个女人。

仔细再看,眉眼间确实和小姑郭瑞芳有几分相似,但小姑现在四十多岁了,照片上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轮廓更柔和,笑容更温婉。

我心里动了动,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呀?”

爷爷不说话了,浑浊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久久没有眨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爷爷年纪大了,他心里装着的那些陈年旧事,他不说,我就不问。

那天傍晚,小姑来医院换我。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宅睡一觉,走到走廊拐角,听见小姑在打电话,语气不太好。

她声音压得低,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那儿子到底怎么回事?他爸AB型血,他O型,你当我都不知道吗?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姑冷笑一声:“行了行了你别跟我解释,我是管不着,但我告诉你,纸包不住火,你自己想清楚,真等捅破那天,难看的是你。”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是哪个亲戚的闲事。

我靠在墙角,等她挂了电话才走出来,她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口说了一句:“一亲戚家的事,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但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还有小姑电话里那句“他爸AB型血,他O型”,像两粒沙子,不知不觉就落进了我脑子里。

晚上躺在老宅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堂屋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大伯母又在指挥人搬东西。

她没有开灯,大约是在趁着夜色收拾什么。

我打定主意不去管她,翻身盖住被子,强迫自己闭上眼。

但一夜过去了,我还是没有睡踏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有一角露出爷爷那件旧棉袄的袖子。

我蹲下想把它塞回去,却发现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老相册。

我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全是泛黄的老照片,大多是爷爷年轻时拍的,也有父亲和大伯小时候的合影,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一大家在槐树下聚餐,男女老少十来口人。

大伯穿着白色背心,端着酒杯,笑得憨厚。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头发又黑又长,眉眼弯弯。

正是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人。

而这女人的旁边,站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小男孩的脸圆圆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恍恍惚惚想起一个人:堂弟郭耀辉。

不对,二十年前郭耀辉还没出生呢,这照片少说也是十几年前拍的。

可那个小男孩的眉眼……越看越像。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种隐隐约约的念头像春草一样,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悄悄冒了头。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愣愣地蹲在原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小姑那句“他爸AB型血,他O型”,想起她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起照片上那个女人和堂弟惊人相似的眉眼。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有些东西,一旦往那个方向想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04

大年三十,爷爷坚持要出院。医生劝了三次,最后一次爷爷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死也要死在家里。”小姑和医生对了一眼,最终还是签了出院单。

用救护车把爷爷送回家那天,大伯母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站在大门口,看着我们抬着爷爷进屋,没有上前搭手,也没有问一句路上颠不颠。

她站在走廊里,就那样冷冷地看着。

爷爷被安置在东屋那张老床上,靠窗,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

他躺在床上,四下看了一圈,神情放松了一些,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是……家里好。”

我蹲在床沿,替他掖了掖被角。大伯母在堂屋里喊了一嗓子:“饭做好了,爱吃不吃!”我没有应声。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

大伯闷头喝酒,大伯母一边给耀辉夹菜,一边含沙射影地说:“今年咱们家可真是热闹,又是病号又是外地回来的,这个年过得,啧啧。”

我当作没听见。

小姑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爷爷坐在桌子另一边,右手用不了,我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喝汤。

大伯母眯着眼看了我们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说婷婷啊,你爷爷这身体你也看见了,这副样子,往后谁来伺候?总不能指望我这当儿媳妇的吧?”

“我来养。”我放下勺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大伯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养?你是要回老家来伺候你爷爷?那你城里的工作不要了?男朋友不处了?”

小姑猛地放下筷子:“嫂子,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大伯母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行行行,你们都向着她,就我是坏人,行了吧?”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耀辉埋头扒饭的声音。我低头继续喂爷爷,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那天夜里,我睡在爷爷东屋的矮榻上,方便夜里照顾他。

半夜醒来给他翻身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披了衣服到窗边看,是大伯,他一个人蹲在桂花树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色里明明灭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去。他那个背影,被烟头和月光衬得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回到榻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一个学医的同学在聊血型遗传的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想起小姑那句话:“他爸AB型血,他O型。”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乱得像一锅粥。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想了,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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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二,爷爷今天精神见好,挣扎着非要起来坐会儿。

小姑和我把他扶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又给他腰后垫了个枕头。

他说想看着家里人吃顿团圆饭,小姑去厨房忙活了一阵,一家人围桌坐下了。

大伯母今天心情似乎格外不错,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环顾一圈,话匣子就打开了,先从饭菜咸淡说起,话头越扯越长,往家里那点事上拐。

先是说我:“婷婷,你这一回来就是好几天,城里那头工作不要了?以后你不会是想赖在家里不走了吧?”

我没接茬。她又说耀辉聪明懂事,以后是要考重点大学的,不像有些人,野模野样在外面混了好几年,到头来也混不出个名堂。

小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开口,被我按住。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我还在忍。

大过年的,爷爷好在场,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大伯母见我不还嘴,气焰更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句不好听的,这郭家的东西,就是姓郭的人才有资格分。外姓人别惦记着,惦记也没用!”

耀辉从碗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妈,什么叫外姓人呀?

大伯母笑着摸了一下他的头,声音又尖又亮:“外姓人呀,就是不该在这个家的人。”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小姑重重吸了一口凉气。

我垂下眼,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搁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擂鼓一样。

桌上的其他人还在说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罩着一层雾气。

我抬起头,没有看大伯母,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着喝酒的大伯。

他端着酒杯,半杯酒还没喝完,身姿佝偻,两鬓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白发。

我叫了一声:“大伯。”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意外的神色。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实巴交的眼睛,心里浮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我帮他面前的酒杯斟满,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大伯,您养了耀辉十年了吧?”

大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没有停,我问他:“您想没想过,去做个亲子鉴定?”

时间像是被人摁住了,堂屋里所有的动静都戛然而止。

大伯的手一哆嗦,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大半,沿着桌沿滴答滴答往下淌。

大伯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浑圆。

我缓缓地打量着大伯母煞白的脸,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早点弄清楚,总比糊里糊涂一辈子强。”

06

大伯母“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截,险些翻过去。

她指着我,手抖得像筛糠:“你放什么狗屁!你……你安的什么心!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的眼睛:“我是O型血,我妈是O型血,我爸是AB型血,这您知道吧?耀辉也是O型血,大伯是AB型血,您是O型血。AB型的父亲,生不出O型的孩子。”

大伯母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耀辉被这架势吓住了,筷子含在嘴里,怯怯地看着他妈,又看看我,小声问:“妈,姑姑在说什么呀?”

大伯母一把把耀辉搂进怀里,声音又尖又哑:“儿子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个搅家精,见不得咱们家好!”

我端着酒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那道菜上。

爷爷一辈子节俭,大年三十的红烧肉总要留到年初二再添点土豆炖一炖。

此刻那碗菜冒着热气,香气在空气中盘旋。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大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放下了酒杯,缓缓抬起眼看着大伯母,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淑华……他说的是真的?”

大伯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刷地站起来,一把把耀辉拽到身后,声音尖得像要划破空气:“郭勇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孩子养儿子十来年!你听她放屁!你儿子都养这么大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外人一句屁话你就信了?!”

大伯没有应声。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在我手里一直攥着的照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递给了他。

大伯接过那张照片,看着看着,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叫什么来着……”

“你什么意思?什么女人!”大伯母劈手要夺。

我还算平静地说:“这是我在爷爷的铁盒里翻到的。大伯,您好好看看,这个女人,您认不认识?”大伯死死盯着照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她叫孙秀珍……”

大伯母的脸色已经白到透明了。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堂弟耀辉抬头叫了声“”,她伸手想捂住他的嘴,又好像觉得那样太突兀了,只好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小姑这时开口了:“嫂子,秀珍姐当年和你是同村的对不对?你俩还是堂姐妹。我也想问一句,耀辉……到底是谁的孩子?”

大伯母的嘴唇翕动着,像是一尾脱离了水的鱼,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她才憋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伯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红着眼眶,看看大伯母,又看看耀辉,又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去推他那辆旧摩托。

耀辉在后面大声哭喊“爸”,他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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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大伯没有回来。爷爷坐在东屋里,沉默了一整个晚上。

我端着一碗米粥进去,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吃。

我坐到他床边,想说几句话让老人家宽心,可嘴张开了又合上。

说什么呢?

说耀辉的事还不一定呢?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信那句话。

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含混而疲惫:“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我没有追问,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这张照片的事。

第二天天没亮,院子里的狗就叫起来。

大伯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口的大伯母,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不知所措。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婷婷……你陪我跑一趟吧。我约了省城医院的号,带上耀辉一起去验一下。”大伯母快步跑过来,一把拽住大伯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郭勇!郭勇你不能去!耀辉就是你的儿子!你凭什么……你不能去!”

大伯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已经哭花的脸,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淑华,我就想知道一个真相。”

大伯母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再哭出声。

耀辉被这阵势吓哭了,站在她身边,小手不停扯她的衣袖。

大伯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耀辉的头顶:“儿子,走,跟爸爸去省城买好吃的去。”

耀辉泪汪汪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大伯母,怯怯地伸出了手。大伯牵着他,大步走出了院门。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迎着风站在门口,老眼浑浊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我快步走了回来,搀住他的胳膊:“爷爷,您别站风口,回去了。”

他抓着我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婷婷,要是耀辉真不是……你大伯挺得住吗?”我说不出话来了。

08

省城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县医院还重。

大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耀辉在他旁边,抱着大伯买给他的薯片,仰着脸,用一种童稚的声音问:“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大伯没有应他。他出神地看着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像在发愣。我在不远处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握着纸杯,没有走过去。

抽血的时候,耀辉哭得厉害,大伯手忙脚乱地哄他,最后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玩游戏,才算把眼泪止住了。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又重又闷。

结果要等三天。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每一天都像一年一样漫长。

大伯带着我们住进了省城一家便宜的旅馆。

晚上,我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坐到我身边,开口时声音沙哑:“婷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我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就是听小姑说,耀辉的血型和大伯您对不上,觉得不太对劲。”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早就有过这个念头。”

我愣住,转头看他。

夜色里,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耀辉小时候还好,越长越不像我,村里有人开玩笑说,耀辉是不是随了舅舅王建国,我也没往心里去。去年路过他们学校,看见他站在操场上的样子,我就觉得……不像。说不上来哪里不像,就是……不像。”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但我没敢想,我也不敢问。我怕,万一真不是,这个家就散了。”我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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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下午,大伯独自去医院取了报告。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正午晒到了偏西,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皱巴巴的,带回了旅馆。

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耀辉,摸了摸他的头,哑声道:“儿子,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跟姑姑说几句话。”耀辉乖巧地点了点头,趴在床上玩手机。

大伯走到走廊尽头,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纸袋,手也有些抖。

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那份鉴定报告。

我找到了结论栏,最终那一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排除郭勇为郭耀辉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我把报告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伯扶着墙站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是真不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真拿他当儿子疼了十年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却愣是没有哭出声来。

我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我攥得发皱。

良久,我蹲下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大伯,咱回家吧。不管怎么说,回家再说。”

他点了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去房间里牵了耀辉的手。耀辉抬头问他:“爸,你怎么了?”他强扯出一个笑:“没事,爸眼有点进沙子了。”

10

回村的路上,大伯一直沉默着。

耀辉在后座睡着了,他开得很慢。

到家时已是傍晚,大伯母站在门口,看见那辆旧摩托开过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大伯停好车,把睡着的耀辉从后座上抱下来,没有看大伯母,径直进了屋。

他把耀辉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后抹了一把眼睛,才走到堂屋。

大伯母跟在他身后,声音在发抖:“结果……出来了?”

大伯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自己看。”大伯母颤抖着手,展开那份报告。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郭勇……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她终于彻底崩溃了,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当年是我不懂事,家里逼我嫁给你,我心里赌气,回娘家的时候,喝多了……做了错事……我真没想到一次就怀上了……我害怕,我没办法,我只好瞒着你……”

大伯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睛通红,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爷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堂屋门口,颤巍巍地站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场景。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连忙上去扶住他。

良久,大伯才哑声说了一句:“淑华,你起来吧。我没本事,这十年,我确实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怨我,怨得着。但这孩子……我养了十年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所有人都明白后面的意思。大伯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耀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赤着脚站在里屋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堂屋里的大人,小声叫了一句:“爸……”大伯转过头,大步走回里屋,弯腰把耀辉抱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没事,儿子,没事。

爷爷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冰凉。我却感到,他攥得很紧很紧。

晚上,爷爷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给他喂水。他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婷婷,你说这世上,什么算一家人?”

我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一起过日子,吃饭,吵架,操心……十年了,就是一家人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替他把被子掖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浅浅的月光顺着窗户沿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我坐在床头,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想起大伯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大伯母跪在地上哭到崩溃的样子,想起耀辉赤着脚站在门口怯怯喊“爸”的样子,又想起我自己。

我妈改嫁那一年,我十五岁,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是爷爷走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怀里,粗糙的大手拍着我的后背,说:“跟爷爷回家。”

回家。

那个冬天我跟着爷爷回到这间老屋,桂花树很矮,院子很小,堂屋的光线很暗。

但那是我这辈子,去过最安心的地方。

如今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老屋还是那间老屋,堂屋的光还是暗的。

但人啊,换了一茬又一茬。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我听见爷爷在睡梦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德山……老大那孩子命苦……”

我轻轻握住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我一动不动地握着,想把自己的热气渡给他一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那本旧挂历“哗啦”响了一声。

大年初二那天的那一页,被风翻过去了,露出新的一页。

新的日子,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