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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婉,你什么意思?我妈就过来住几天,你跟我玩这套?”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推过来半寸,杯底在木面上刮出一道细长的水痕。赵东升没挪开手,食指还按在杯沿上,指节泛白。

林婉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某中介APP的房源详情页——绿园区欣月小区,一室一厅,产证面积四十五点七平米,挂牌价七十八万。

“你妈昨天电话里说的是‘以后就跟你们过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查过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婚前出的,还贷也是我一个人在还。赵东升,你跟我结婚那年,你名下连三千块存款都没有。”

“你拿这个翻旧账是吧?”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在告诉你,四十五平的房子,住不了三个人。”

赵东升站起来。他高她一个头,这个距离正好把客厅吸顶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婉的影子里,他弯腰拎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妈六十三了。她一个人养我长大,现在腿脚不好,想来儿子家住几天,你跟我谈产证面积?”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拉链头撞在木质衣架上,当啷一声。“林婉,你良心呢?”

林婉没抬头。她盯着杯底那道水痕,指纹印在上面还没干。三秒后她开口。

“你让她来。但有一点,你妈进这个门,得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一天都没关系。”

赵东升站在玄关,鞋踩在门槛上,半只脚已经出去。

“你真行。”他说。门带上之前,他扔下最后一句:“我妈明天到。你自己跟她解释。”

防盗门撞上门框,震得玄关的穿衣镜晃了一下。镜子里映出林婉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眼球有一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手机锁屏,打开微信,翻了半分钟,停在一个对话框上。

备注名是“沈薇”。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沈薇发来一张她家猫趴在新沙发上的照片。林婉打了四个字:“姐,在忙吗?”然后又删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到一半,燃气灶的蓝火苗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上个月物业贴的电梯加装征询单,业主签字那一栏,赵东升已经签了“同意”,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赵”字。

林婉把这张纸拍在灶台上。电磁炉旁边的墙砖上,用透明胶带贴着另一张东西——是五年前她签购房合同时中介手写的费用清单,钢笔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但“首付款:林婉个人账户转账”那行字还在。

她扯下那张清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四十五平,登记一人。婚前财产,与配偶无关。”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把纸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

手机响了一声。沈薇回了:“刚在开会。咋了?”

林婉把电话拨过去。铃响两声就接了。

“婉婉?你这会儿打过来,出事了?”

“薇姐,你记得我买房子那年,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沈薇吸了一口。

“我说,你那个男朋友家条件不好,结婚可以,但得给自己留条命。你把首付全砸进去写自己名,是对的。”她又吸一口,“怎么,赵东升跟你翻这个?”

“他妈要来住。”

沈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你让他妈来。住三天她就走。”

“他说的不是住三天,是养老。”

那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林婉听见沈薇把烟摁灭在什么东西上,摁了好几秒。

“婉婉,你别怕。我跟你说,你把产证复印一份,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妈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那种地方。然后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做饭、你拖地、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沈薇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妈要是问,你就笑着把产证指给她看,说——‘妈,这房子是我的。您来住,我欢迎。但您别提养老这两个字,因为那不是我的义务,也不是您儿子的。’”

“她说她腿脚不好。”

“她腿脚不好更应该住一楼。你那四十五平在六楼,没电梯。她住得下去?”

林婉没接话。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鸣笛声越来越尖。她伸手把火关了,厨房突然安静下来。

“薇姐,我明天请假。”

“别请假。你该上班上班。你在家里等着她上门,才是把自己放在下风。”

林婉握着手机靠在料理台边上,腰抵着大理石台面的尖角,有点硌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口袋,那张对折的清单露出一角。

“我买了点东西。”她说,“明天送到。”

“什么东西?”

“一个摄像头。装在客厅墙角,正对着沙发和茶几。”

沈薇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一点。

“你拍他?”

“我拍所有人。”

沈薇没再问。过了几秒她说:“行。那你明天该上班上班,下了班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林婉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她把叠好的冬被掀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五年前那本不动产权证书,暗红色的封皮,角落里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印着她的身份证号。

她抽出证书翻开,权利人那一栏只有三个字:林婉。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合上证书塞回信封,重新压进冬被底下。

客厅传来开门声。赵东升回来了。

他没换鞋,直接踩着外穿的皮鞋走进客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两盒消炎药和一袋棉签。

“我妈明天中午到,”他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塑料袋簌簌地响,“我刚才去药店了。她膝盖疼得厉害,我给她买了点药,你先放茶几上,明天她来了顺手能拿。”

林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赵东升弯腰换鞋,背对着她,后颈上有几根白头发。他三十四岁,白发从三年前开始长,最开始只有一两根,现在后脑勺那片已经星星点点。

他换完鞋站起来,看见林婉站在那儿没动,眼睛朝她脸上扫了一圈。

“你那个表情,”他说,“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回客厅,把塑料袋里的药盒拿出来,一盒一盒码在茶几下层。棉签放在上层,跟电视遥控器并排。

赵东升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

“林婉,你要是真不愿意让我妈来,你现在说。我给她打电话,就说这边不方便。”

林婉直起腰。她手上还拿着那袋棉签,透明塑料袋捏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便。你让她来。”

赵东升看了她三秒。“你确定?”

“我确定。”

她转身走回厨房,把灶台上那张电梯加装征询单拿起来。赵东升签字那行旁边还有一栏空着,是“共有产权人意见”。她拿起笔,在那一栏里写了一个字:否。

写完后她把征询单折好放回灶台上,用盐罐压住一角。

“你在我那张纸上写什么了?”赵东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林婉没回答。她把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房屋清单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又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一卷透明胶带。她走进客厅,在电视墙最中央的位置停住。

赵东升抬头看她。

她撕下一截胶带,把那张纸端端正正贴在了电视机正上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纸上的字朝外。上面写着那行圆珠笔字。

赵东升站起来走过去,凑近了看。看完之后他退后一步,转头盯着她。

“林婉,你非得这样?”

“你妈明天到。”林婉把胶带卷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门。“她进门第一眼看到这个,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伸手想去揭那张纸,林婉的手比他快一步,按在了纸面上。

“这是我家。”她说。“你撕了,我还能再写一张。你撕一百张,我写一百张。”

赵东升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弯曲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林婉一个人。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她站在电视机前面,仰头看着那张清单上的自己写的那行字。圆珠笔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签完购房合同那天,她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沈薇在门口等她。那天也是冬天,沈薇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说了句话。

“婉婉,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这房子永远是你自己的。你记住了,婚姻能散,这房子散不了。”

当时林婉笑了笑,说姐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沈薇把奶茶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不是不吉利,是保命。”

林婉站在电视机前,手指从那张纸上移开。她抬手按了按外套内侧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张纸已经贴在墙上,成了这个客厅的一部分。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微信消息,来自赵东升的对话框。

她点开。

赵东升发了一张图片——是火车票订单截图,G字头,明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到站。底下跟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我接站,你下班回来做饭。”

林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走到玄关,把大门内侧的防盗链挂上了。

铁链扣进槽口,咔哒一声。

她回到客厅,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厨房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她坐在沙发上,面朝着电视机上方那张纸。白纸在微光里泛着一小块模糊的亮色。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又拿起来看。

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自拍,背景是窗帘,名字备注只有两个字:“妈。”

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

“婉婉,我是妈妈。东升说明天去接我,你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带点家乡的腌菜。”

林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点进赵东升的聊天框,看到那条火车票截图底下,她刚才没回复的那条消息还晾在那里。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赵东升,你妈什么时候加的我微信?”

还没发送,赵东升的聊天框里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对了,我妈说你微信加一下,她给你带了好吃的。”

林婉把打好的那行字删了。

她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黑暗里她听见卧室门打开了一条缝,赵东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婉,你把我妈微信加一下。”

“加了。”

门缝合上了。

林婉坐在沙发里没动。她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缝线处的一根线头,把那根线头缠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窗外楼下有辆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睁开眼。茶几下层那两盒消炎药,在夜灯的光线里泛着白底蓝字的包装反光。

她弯腰把药盒拿出来,翻到盒子侧面。

适应症那一栏写着:用于骨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等引起的疼痛和炎症。

她把盒子翻过去,背面用法用量下面有一行小字——注意事项:本品可能引起胃肠道不适,肝肾功能不全者慎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药盒放回茶几下层,跟棉签并排摆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次卧。

次卧很小,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她的专业书,最上面一本翻开扣着,页码停在三百多页。

她从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份文件,A4纸打印,右上角盖着一个红章。

她没把文件抽出来,只是隔着密封袋看了一眼——

“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书”

签署日期是五年前,在她买房子之前一个星期。

但这份协议从来没签过。赵东升当时说了一句话:“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她当时把那句话咽下去了,把协议放进了抽屉。

现在这份协议还在密封袋里,一字未改,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她把密封袋放回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

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一个来电。来电人显示的是“妈”——赵东升存的备注。

林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

她没接。

屏幕黑了。过了两秒,微信里又弹出一条语音消息,还是那个“妈”的头像。

林婉没点开语音,只转了文字。

转出来的文字是:

“婉婉,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是不是在忙?没事,明天东升来接我就行,你不用特意请假。对了,我第一次去你们那边,你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来着?东升跟我说过一次我忘了,你发个定位给我吧。”

林婉站在茶几前面,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

她没有发定位。

她退出去,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五年前的照片——是房产证内页的特写,权利人那三个字被她的手指虚虚遮了一半,只露出“林”字和后面一个偏旁。

她在这张照片上点了“编辑”,裁切掉手指的部分,只留下房产证上端那个“不动产权证书”的栏和权利人旁边的“单独所有”四个字。

然后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妈”的对话框。

没有配任何文字。

十秒钟后,对方发来一个问号。

林婉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然后她走进主卧,从衣柜里拿出一床新被子,抱回次卧,铺在折叠床上。

她关上次卧的门,从里面反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一墙之隔的主卧里,赵东升没出声。

林婉躺在那张折叠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起来去拿。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婉是被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次卧门锁扭开一条缝,她从缝隙里往外看。赵东升穿着昨天那件外套,蹲在茶几前面,正在把那两盒消炎药从下层挪到上层。他挪完了之后又站起来,把沙发靠垫拍了几下,拍得方正了才停手。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电视机前面。

林婉看见他伸手,触到那张纸的边缘。

她没动。赵东升的手指捏住那张清单的右上角,停了两秒,然后放开了。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响起来。林婉把门推开,穿着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那两盒药端端正正摆在遥控器旁边,盒子上方还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玻璃杯,里面装了半杯水。

她看了一眼那张清单。纸还在,圆珠笔字迹完好。赵东升没撕。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冰箱门上的磁贴压着一张便利贴,赵东升的字迹:“我十点出门接站,你中午几点能回?”

林婉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从鸡蛋盒里拿了三个蛋,打散,倒进油锅。

手机在客厅响。她关了火过去接,是沈薇。

“婉婉,起了吗?”

“起了,煎蛋呢。”

“我跟你说个事。你昨天发我的那张产证照片,我把地址和房号抹了,发了一个法律咨询群里,问了几个做婚姻家事的律师。”

林婉用锅铲把煎蛋翻了面,蛋黄还没全凝固。“他们怎么说?”

“说法分两派。一派说,你婆婆来住属于家庭成员生活互助,你们只要没签过分居协议或者财产约定,她有权在儿子住所暂住。另一派说,但房子所有权是你一个人的,你婆婆如果长期居住构成事实上的用益物权,你可以基于物权排除妨害,走法律程序要求搬离。”

“所以法律上站得住?”

“站得住。但你得先明确表示不同意,而且这个不同意要有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证人,至少得有一个。”沈薇顿了一下,“你那个摄像头今天到?”

“今天下午。”

“行。还有,你婆婆知道你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吗?”

林婉把煎蛋盛进盘子。“我昨天发了产证照片给她。”

沈薇在电话那头静了一拍。“她回什么?”

“一个问号。”

“你没解释?”

“没有。”

沈薇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婉婉,你今天下班别太晚,回去的时候买点水果。你婆婆第一天到,场面别太难看。”

林婉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在盘沿上。“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盘子洗了,换了件高领毛衣出门。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赵东升那双皮鞋上沾了一点泥,鞋跟内侧磨掉了一块皮。她弯腰把那双鞋转了个方向,鞋尖朝外。

出门的时候防盗链她没挂。大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上午九点半,办公室。

林婉在电脑上改一份合同,第三页第五条的标的额多了一个零。她把那个零删掉,保存。旁边的座机响了,前台转进来的。

“林姐,有人找,说是你婆婆,在前台坐着呢。”

林婉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说什么?”

“她说她儿子把她送过来,说你们家就这附近,她先上来坐坐。”

林婉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一。赵东升发的那条火车票截图是十点四十到站,他在撒谎。他妈根本就不是今天中午到,他妈的火车早就到了,她人现在已经在这个城市了。

“你让她等五分钟,我下去。”

她站起来,拿着手机下楼。电梯里她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九点四十到公司了。”

赵东升秒回:“她提前改签了。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早上我直接送她去你公司了,你中午带她吃个饭。”

林婉盯着那行字。她没回复。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前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暗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头发烫了小卷,灰白交杂,腿上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

中年女人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婉婉!”

林婉走过去,表情平静。“妈,你怎么提前到了也不说一声?”

“哎哟,东升说给你一个惊喜嘛。怕你提前准备什么,我来看你们,不用那么隆重。”女人伸手去拉林婉的胳膊,“你上班呢?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没事没事,你上去忙你的,我在这坐着等你,反正我也不认路。”

林婉没让那只手碰到自己胳膊。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上去把文件收一下,十二点下来带您吃饭。您在这坐着,渴了前台有饮水机。”

她转身往回走,听见背后中年女人跟前台小姑娘说话:“我儿媳妇,哎哟,忙得很,大律师一样。”

林婉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赵东升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妈说你不让她知道我房子在哪。”

赵东升回了一个句号,然后一条语音。她点了转文字,语音内容:“她问了我一路你们小区叫什么,我说你下班带她回去就行,我上班呢,哪有空送。”

林婉没回。她走出电梯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停在刚才那份合同上。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中午。她重新坐下,把合同的第五条第X款又看了一遍,标的额那个零确实删了,但她觉得好像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翻到合同首页,甲方公司名称那里打错了。她把打错的那个字改了,保存,关掉文档。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直暗着。她拿起来点进那个“妈”的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问号。她又看了一眼那张产证照片的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然后对方在十一点五十一分发了一个问号,之后就再没发过消息。

林婉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十二点,林婉下楼。中年女人还坐在那张沙发上,帆布行李袋放在脚边。她看见林婉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扶了一把沙发扶手才站稳。

“走,妈请你吃饭。你看你瘦的,东升是不是不给你做饭?”

林婉没接话。她带着中年女人走到写字楼旁边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两份套餐,一份红烧肉一份酸菜鱼。阿姨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婉婉,昨天你发那个图片,是啥意思呀?”

林婉夹了一块酸菜鱼,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头。“那是我的房产证。”

“我知道是房产证,就是你发那个是干啥?”

“您不是问我们小区叫什么吗?您看那上头有地址。”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哎呀,我没看清呀。光看见那个红本本了,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我老花眼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伸手。“你再给我看看?”

林婉点开手机相册,把那张裁切过的照片又发了一遍。中年女人接过手机,两只手举着凑到老花镜前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哎哟,”她把手机还给林婉,“这上面写你的名字呀?那这房子是你买的?”

“我买的。婚前买的。”

中年女人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她脸上的表情没大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抿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了笑容。

“我们婉婉真能干。那这房子不小吧?东升跟我说你们住的可宽敞了。”

“四十五平。一室一厅。”

中年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秒。她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好久,然后喝了一口汤。

“那不小了,我们老家那边四十五平住一家四口呢,够住够住。”

林婉没说话,继续吃她的酸菜鱼。吃到一半她抬头。

“妈,您这次过来打算住多久?”

中年女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东升的意思呀,他让我住多久我就住多久。我就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你说我也不能老一个人在家,膝盖疼起来水都烧不了。”

“那您膝盖现在疼吗?”

“咋不疼,你看我早上走那段路,走几步就得歇一下。”

林婉点点头。“六楼没电梯。您上去可能得歇好几下。”

中年女人的笑容第二次僵住。这一次她没说话,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我吃饱了,婉婉你慢慢吃,我去趟卫生间。”

她拎着帆布行李袋往快餐店后头走了。林婉看着她的背影——脚步确实有点跛,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不会打弯,直挺挺地杵下去。但是行李袋拎在她手里,挺稳的,没换过手。

林婉低头翻手机。赵东升在十一点四十分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吃上了没?妈给我发照片了,她说你带她吃的酸菜鱼,说你挺照顾她的。”

林婉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吃上了。”然后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剩下的饭。酸菜鱼的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油。她拿勺子把油撇开,喝了两口汤,然后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中年女人从卫生间回来,头发重新理过了,暗红色的棉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她坐下来,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好几个白瓷罐子。

“婉婉,我给你带了腌辣椒和萝卜干。你上班忙,早上就饭吃,省事。”

她把塑料袋推到林婉面前。塑料袋子口扎得很紧,打了个死结。林婉捏了一下那个结,没打开。

“谢谢妈。”

“客气啥呀,咱们是一家人。”中年女人又把那个笑容堆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吧?”

林婉把塑料袋放在自己椅子旁边。“对。走吧,我送您回去。”

“回去?回哪?”

“回我公司一楼那个沙发。我下午还上班。”

中年女人笑了,这次是笑出声。“婉婉你跟我开玩笑呢?东升说了,你下午带我回去认认门,他下班回来做饭。”

“东升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送我来的时候说的呀。”

林婉拿出手机,当着中年女人的面给赵东升拨了个电话。铃响四声接了。

“你下午请假?”赵东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下午上班。你妈说你让我下午带她回家认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那你下班再说呗,让她先在你公司附近逛逛。你不是有钥匙吗?”

“我公司附近没地方逛。她膝盖疼。”

那边又安静了两秒。“那你在楼下找个咖啡馆让她坐一下午,钱我转你。”

林婉挂断电话。她看着对面的中年女人,对方正用一种研究的神情打量着她,嘴角挂着那个笑容,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

“东升让你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

中年女人把行李袋重新拎起来,袋子底擦过快餐店的塑料地面,发出沙的一声。

“行,我坐哪都行。”

林婉带着她出了快餐店,沿着路边走了五十米,拐进一家连锁咖啡店。她把中年女人安排在一张靠窗的沙发上,自己去前台点了一杯热牛奶。

“您喝点热的,坐着歇歇。我下午六点下班,下班来接您。”

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那杯热牛奶,眼睛望向窗外。林婉说完那句话站在桌边等了两秒,对方没转头。

林婉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工位上喝了半杯凉水,然后打开手机。沈薇在十二点半发了一条消息:“你婆婆到了?”

“到了。在我公司楼下咖啡馆坐着。”

“她没直接去你家?”

“我跟她说下午下班我带她回去。”

沈薇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说:“摄像头到了,我让闪送给你送公司了。你收一下。”

林婉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过了不到半小时,前台喊她去收快递。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拆开是一枚家用无线摄像头,白色,底座带磁吸,配了一条USB线。

她把盒子塞进自己办公桌底下。

下午六点十五分,林婉下楼。咖啡店里中年女人还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的热牛奶早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桌上。她腿边放着那个帆布行李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刷。

看见林婉进来,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动作比中午利索了一点。

“走吧婉婉,回家。”

林婉走过去,伸手帮她拎那个行李袋。中年女人没让她拎,自己提起来背在肩上。

“我自己来,不沉。”

林婉没坚持。两个人出了咖啡店,走到路边。林婉打了辆车,报了小区名字。

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一片老小区门口。中年女人下车之后仰头看了一圈,小区的外墙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

“到了?”

“到了。”

林婉带着她走进小区,穿过三栋楼,走到最后一栋。单元门口的防盗门坏了很久了,拿一块砖头抵着。她推开那扇铁门,楼道里又暗又潮,声控灯坏了,两个人摸黑上了一层。

走到第二层拐角,中年女人停住了。她扶着墙喘了两口气,一只脚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还留在下一级。

“六楼?”她问。

“六楼。”

中年女人把帆布行李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楼梯台阶上。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

“这楼没电梯啊?”

“没有。”

中年女人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行李袋。然后她弯腰拎起来,继续往上走。这次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膝盖落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跟着下沉一截。

林婉走在她后面,没说话。两个人用了差不多六分钟才上到六楼。林婉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中年女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袋,指节攥得发白。

门开了。林婉侧身让她进去。

中年女人迈过门槛,站在玄关,扫了一圈客厅。四十五平的格局一览无余——客厅靠墙摆了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电视机挂在墙上,电视机正上方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的字远远看不太清楚。右手边走廊进去是卧室和次卧,次卧门关着。厨房很小,跟客厅之间只隔了一道半截墙。

中年女人站在玄关没动。她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那张白纸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那行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林婉。

“婉婉,这是什么意思?”

林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迎着对方的目光,把门带上了。

“妈,那是我五年前买房的时候中介给算的费用单。”她说,“我把产权归属写在上面了。这房子是我一个人买的,贷款也是我一个人在还。您来住,我欢迎,但我想让您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您儿子的名字,没在这张纸上出现过。”

第3章

中年女人站在电视机前面,身体没动。她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又移回去,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她转过身,把帆布行李袋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袋子腌菜罐子。

“婉婉,你这孩子。”她蹲在地上,把腌菜罐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茶几底下。“写这些干啥呀?我儿子跟你过日子的,我当妈的还能抢你房子不成?”

林婉站在门口没动。“您知道就行。”

中年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但她没扶任何东西。她把最后那个罐子塞进茶几底层,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面对林婉。

“行,我知道啦。这房子是你的,我儿子是来住你家的。那我现在住这儿,是住我儿子家还是住你家?”

“住我家。”

中年女人嘴角的笑容弧度没变,但眼睛下面的法令纹加深了。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住你家。那婉婉,我这个当长辈的,住你家里,能不能喝口水?”

林婉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白开端出来。中年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看了一圈,你这屋里就一张床?”

“主卧一张。次卧有折叠床,但平时没人住。”

“那我睡次卧那个折叠床行吧?”

林婉还没来得及回答,防盗门从外面打开了。赵东升拎着两袋菜进来,鞋都没换,塑料袋搁在玄关地上,塑料袋里冒出一把芹菜的头。

“妈,到了?”他弯腰换鞋,抬头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嘴角一咧。“咋样,这房子还行吧?”

中年女人没说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赵东升换完鞋走进客厅,看了一眼电视机上方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变。他走过去,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了下来。

“林婉,昨天我不是说了吗,写这玩意儿没必要。”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妈刚来第一天,你非要让她看你写这个?”

林婉看着他把纸塞进抽屉。她没走过去抢。“抽屉里也能看。”

赵东升把抽屉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走到他妈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妈膝盖。“膝盖疼不疼?给你买的药吃了没?”

“还没吃,刚才忘了。”中年女人弯腰去够茶几底层的药盒,赵东升抢先一步把药盒拿出来,抠出两粒药片递给她,又把水杯递过去。中年女人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咽下去之后叹了口气。

“东升,这楼没电梯,上下可费劲了。”

“我知道,老小区嘛,当年买的时候便宜。林婉那时候手头紧,能凑够首付就不错了。”

林婉靠在厨房半截墙上。她没看沙发上的母子俩,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自带的APP,点开设备绑定页面。安装说明写着,需要连上WiFi,扫码配对。

她没立刻操作,把手机又按黑了。

赵东升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芹菜叶子的水流进水池底部的滤网,他用手把叶子拨开,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婉。

“你站着干啥?过来帮忙切肉。”

林婉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她一刀切下去,刀刃压过肥膘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响。赵东升站在旁边择芹菜,择下来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林婉,我妈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那你贴那张纸干啥?她看得懂吗?”

“她看得懂。”

赵东升把芹菜搁在案板边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声音压低了两度。“你非得第一天就搞成这样?”

林婉继续切肉,肥瘦分开了码在盘子里。“赵东升,你知道你妈几点到的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她改签了。”

“她改签之前告诉你了吗?”

赵东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转回去继续择芹菜,这次没再说话。

客厅里传来电视开机的声音。中年女人已经自己找到遥控器,调出一个家庭剧频道。电视剧里一个婆婆正在数落儿媳妇不会做饭,音量大得盖过了厨房的水声。

林婉把切好的肉端到灶台边上。油烟机打开,嗡嗡的声音混着电视剧里的吵架声,整个四十五平的屋子突然变得很满。她把肉下锅,油星溅了几滴在手背上,手背立刻起了两个小红点。她没擦,继续翻炒。

赵东升把择好的芹菜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出厨房。她听见他走到客厅,听见他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赵东升回答了一句,也压低着声音,她也没听清。

油烟机轰响里,她从锅里夹了一小块肉尝了咸淡,然后关小火盖上锅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摄像头的APP,扫描包装盒上的二维码,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她端着手机,蹲在电视机柜旁边的墙角,把摄像头底座磁吸在了金属置物架的一个隐蔽角落,镜头朝斜上方,正好罩住沙发和茶几的区域。

赵东升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子。“妈,你晚上盖这个行不?次卧那床被子有点薄。”

“行,咋不行。”

林婉站起来,把手机锁屏。她看了一眼赵东升,他没注意到墙角多出来的东西。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快八点了。三个人挤在折叠餐桌的三边,桌上摆了两道菜一锅汤,芹菜炒肉、清炒藕片和紫菜蛋花汤。中年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嚼了两口。

“婉婉手艺不错呀。”

“凑合吃。”

赵东升盛了一碗汤放在他妈面前。“妈你喝汤,晚上膝盖好受点。”

中年女人低头喝汤,喝了一半突然抬头。“对了婉婉,你那房子一个月还贷多少钱呀?”

林婉夹菜的手没停。“三千二。”

“哎哟,那不少呀。东升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我看能不能帮你们分担点。”

赵东升放下筷子。“妈你说啥呢,我们自己还就行。”

“我是说,反正我以后住这儿,也不能白住。你看这样行不,我每个月出一千块钱,算是我在这儿的伙食费。”

林婉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您自己留着花。”

“那咋行?我住你房子,吃你做的饭,总得出点力嘛。你不好意思收,那给东升也成。”

赵东升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婉。“妈,你别操这个心了,我们俩过日子有数的。”

中年女人没再坚持。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眼睛看着林婉。

“婉婉,你那个产证,我能看看不?我还没见过这大城市的房本长啥样呢。”

林婉放下筷子。“在衣柜底下压着。吃完饭给您拿。”

“行行,不急,先吃饭。”

剩下的饭吃得沉默。电视里那个家庭剧演到高潮处,婆婆跟儿媳妇撕破脸了,台词隔着厨房半截墙传过来,字字清晰。

中年女人转头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这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

赵东升嗯了一声。

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林婉站在水池前面洗碗,赵东升把折叠餐桌折起来靠墙放着。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腿搁在茶几边沿,两只手揉着膝盖。

“婉婉,产证呢?”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林婉擦了手走进主卧。她蹲在衣柜前掀开冬被,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走回客厅,递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接过去,抽出暗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翻开。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权利人那栏“林婉”两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又翻到后面看了附记页,上面盖着登记机构的章,没有任何其他名字。

她合上证书,递还给林婉。“行,看完了。”她把证书还了之后拍了拍沙发垫子,“哎,这沙发挺软和的,晚上我睡沙发也行,次卧那床不用铺。”

“妈你睡次卧吧。”赵东升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沙发太短你伸不开腿。”

“行行,听你的。”

林婉把产证收进信封,走回主卧放回衣柜底层。她站在衣柜前面,手指在暗红色的封皮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关上柜门,走回客厅。

次卧的门开着,赵东升正在把折叠床展开。床板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小。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着她那件暗红色棉袄的拉链头,来回拨弄。

林婉走到墙角,蹲下去,手指摸到摄像头侧面那个指示灯——一小点绿光,极其微弱,不留意根本看不见。她把摄像头角度微调了一下,让它正对沙发方向。

赵东升铺好床走出来。“林婉,咱妈晚上起夜多,你那个次卧门别关严了,留条缝。”

“知道了。”

“还有,明天周末,你不上班吧?带我娘俩出去转转呗,她第一次来这儿。”

林婉站起来。“明天我有事。”

“你周末能有什么事?”

“加班。”

赵东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行,那你加你的班,我带妈出去转。”

晚上十点半。主卧和次卧的灯都关了。林婉躺在主卧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摄像头APP。夜视模式的黑白画面里,次卧的门缝透出一线微光。

她放大画面,看到门缝底下有一双脚的影子。脚在来回踱步,步子很小,频率很慢。那个影子踱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定住了。紧接着门缝底下的光灭了。次卧彻底黑了。

林婉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次卧传来翻身的声音,折叠床的弹簧吱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沈薇发来的一条微信。

“今天咋样?”

林婉打了一行字:“她看了产证,没吵。说每个月出一千伙食费。”

沈薇秒回:“她在探你底线。一千块换一个长期居住权,她心里算得清楚着呢。你别收。”

“我没收。”

“摄像头装了吗?”

“装了。”

“录到什么了?”

“还没看。”

“明天再说。早点睡。”

林婉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客厅墙角那枚摄像头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只亮给墙角本身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林婉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到赵东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压得很低。“……你别跟她硬来,我跟你说过八百遍了,这房子是她一个人的,你提那个没用。”

另一个声音是中年女人:“我提啥了?我啥都没说呀。我就是问问那个产证能不能加个名字,又没说要加我的。”

“加名字也不行!那是婚前财产,加名要她同意才行,她不会同意的。”

“那不加就不加,我就是问问。你这孩子,急啥?”

林婉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主卧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中年女人穿着昨晚那件薄睡衣,坐在沙发上。赵东升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中年女人的脸上又堆起了那个笑容。“婉婉醒啦?我跟你东升聊闲天呢,吵到你了吧?”

林婉穿着睡衣走出来。“没吵到。你们聊什么?”

“没聊啥,就聊你们这房子楼栋朝向,我早上起来看太阳,东边那栋楼挡光挺厉害的。”

赵东升把水杯放下,走过来。“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八点半出门。”

“那还早,你再去睡会儿。”

林婉没回去睡。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水喝。喝完水她走到墙角蹲下来检查摄像头——指示灯正常亮着,存储卡里已经录了将近八小时的视频。她没动卡,站起来走回卧室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中年女人又开始说话,声音还是压着的,但这次距离近,隔着门板能听清几句。

“……她那房子才四十五平,以后要是有孩子了咋住?加上我,人挤人啊?”

赵东升说:“妈,没孩子之前先这样。”

“我说的是以后。你俩都三十多了,不打算要孩子了?要有孩子,这屋子怎么住?你总不能让她把房子卖了换大的吧?她肯定不干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东升,你说句实话,这房子到底是你们的婚房还是她一个人的宿舍?”

赵东升沉默了。他沉默的那几秒里林婉站在卧室衣柜前,手搭在一件外套的肩上,没动。

然后赵东升说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中年女人没少说。“我不说可以,但你得想想。你现在一个月赚八千,她还贷三千二,剩下一千八给你零花?你抽烟都不够。这日子咋过?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人家房子里看人脸——”

“妈!”

赵东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然后屋子就静了。

林婉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穿在身上。她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里中年女人不再说话了,手里攥着遥控器换台,换了好几个频道,每个停留不到一秒。

赵东升坐在餐桌边,低头看手机。

“我出门了。”林婉说。

赵东升抬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次卧门框内侧,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是昨天没有的。字写得很轻,但她认出来了——是一个“赵”字。

她用鞋底蹭了一下那个字,没蹭掉。铅笔印子嵌在木头纹理里,要多蹭几下才能擦干净。

她直起身,拉开门。

“婉婉等一下。”中年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昨天晚上那个腌辣椒的袋子。“你带去单位吃,早上就馒头,香得很。”

林婉接过塑料袋。这一次结没打那么紧,她一扯就开了。袋子里面三个白瓷罐子,罐口用塑料膜封了一层,辣椒的咸香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谢谢妈。”

她出了门。走廊里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墙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APP,点开昨晚到今天早上的回放。

进度条拖到凌晨两点十一分。黑白画面里,次卧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穿着碎花薄睡衣的中年女人走到沙发边上,没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街灯光,蹲在电视机柜前面,拉开最下层抽屉。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那张对折的清单。她蹲在原地把那张纸展开,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又把纸叠好放回抽屉。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次卧旁边的走廊。林婉把画面切到走廊机位的角度——中年女人停在主卧门口,停了三秒。然后她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主卧的门把手。

门把转动了,但门没开。因为林婉睡前从里面反锁了。

中年女人拧完把手之后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次卧,关上门。

林婉把手机锁屏。她站在二楼拐角,窗外早晨的光线斜进来一束,打在她鞋面上。

她重新下楼,脚步不快不慢。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她低头一看,来电人显示:赵东升。

她接起来。

“林婉,你把你那个产证收好,我妈早上跟我说她想看看,我说放起来了找不到。”赵东升的声音有点紧。“她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林婉走出小区大门,右转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赵东升,你妈昨晚两点多起来,开抽屉翻那张清单,还拧主卧门把手。”

电话那边静了。

“你怎么知道?”

“家里有监控。”林婉的声音很平。“装了快二十四小时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赵东升的声音变了调。“林婉你疯了?你在我家装监控?”

“你家?赵东升,”她站住了,在公交站牌底下,“那张纸上写的字你不是不认识。”

她挂了电话。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她收手机上车,挑了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车开出去三站之后,手机震了一下。赵东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

“我妈明天走。行了吧?”

第4章

林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拐过第四个路口,后排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她才锁上屏幕。

她没回。

到了公司,整层楼空荡荡的,周末只有安保在走廊尽头打瞌睡。她开了自己工位的电脑,把昨天那份合同重新调出来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核到第六页,她停下,把手机翻出来,重新打开赵东升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八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他甚至连“明天走”还是“明天就让她走”都没有写完整。

她退出对话框,点进摄像头APP。实时画面里,客厅空着,沙发上的靠垫被拍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两盒消炎药还在老位置。次卧门关着,主卧门开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床尾的一角被子。

她把画面切到走廊回放——早上她出门之后大约十分钟,赵东升从主卧走出来,进了次卧。次卧门关上的时间大约有六分钟。然后门打开,赵东升先出来,中年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

画面里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赵东升站在电视机前面。他的嘴在动。林婉把声音拉到最大,但摄像头收音距离有限,客厅里的对话隔着一段距离录得不太清楚,只有零星几个词能分辨。她听见赵东升说了一句“晚上再说”,中年女人回了一句“那她什么意思”,然后是“监控”两个字。中年女人的身体在沙发上僵了半秒,然后她转过头,朝墙角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是摄像头的方向。

中年女人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嘴唇又动了。林婉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从唇形看,像是“拆掉”。

赵东升摇了摇头。中年女人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她读出来了——唇语是“那我走”。

赵东升没再摇头。他坐到他妈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画面里母子俩这样坐了很久,大约有五分钟。然后赵东升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晚的剩菜,开了火。

林婉关掉回放,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电脑屏幕上那份合同还停在第六页,她往下滚了一页,看到乙方授权代表签字那一栏还空着。她看了一眼日历,这份合同后天就要交出去。

十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

“婉婉,我是妈。东升早上跟我说了,你在家里装那个东西。妈没有别的意思,昨天晚上就是睡不着想看看你们家那抽屉里放的啥,没想翻你东西。你别生气,我今天下午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林婉看着短信末尾那个句号。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一个“赵”字,没写“妈”。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过了不到三分钟,同一个号码又发来一条。“你给我买的那张票是几点来着?东升说他送我去车站,我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你俩好好过。”

林婉打了一行字:“票是东升买的。您问他。”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进抽屉,继续看合同。直到十一点沈薇的电话进来。

“婉婉,在加班?”

“在。”

“你婆婆那边怎么样了?”

林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双手继续翻合同。“她说今天下午走。”

沈薇在电话里愣了一下。“她说走就走?”

“她说下午走。”

“那你信吗?”

林婉的手指停在合同页上。“不太信。”

“晚上我去你那儿一趟。七点,你楼下那个便利店门口碰头。”

“行。”

下午两点,林婉从公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了一个果篮,让老板现装,红提垫底,猕猴桃和火龙果码在上层,扎了塑料纸打了个蝴蝶结。

她提着果篮进了单元门。今天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跺一下脚就亮。她走到五楼转角,听见楼上传来拖动行李袋拉链的声音。

她上楼,六楼走廊里中年女人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的帆布行李袋放在脚边,拉链拉上了,鼓鼓囊囊的,比来的时候多了好几个棱角。她没换鞋,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头沾了点灰。

看见林婉上来,中年女人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挤出笑来。“婉婉,你咋回来了?我还说给你发个消息说一声就走了。”

“下午没事,回来送送您。”林婉把果篮递过去。“带回去路上吃。”

中年女人看着那个果篮,没立刻接。她伸出手接过去,果篮上层的红提撞了一下透明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碰响。

“你买这个干啥,浪费钱。”她把果篮抱在怀里。“那我走了,你俩好好的,我下次不来了。”

她从林婉身边侧身走过去,行李袋的带子蹭了一下林婉的裤腿。林婉没动,站在走廊里听见她下楼。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有那个直杵下去的顿感,但比昨天来的时候走得稳当。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林婉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拿在手里,屏幕上一个游戏的画面暂停了。他抬头看见林婉进来,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

“她说她走了?”赵东升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楼下。”

“你买的那个果篮?”

“嗯。”

赵东升走到窗前往下看。老小区的窗户朝北开,能看到楼下那条进出单元门的砖路。中年女人穿着暗红色棉袄的身影刚走出单元门,怀里抱着一个果篮,另一只手拖着行李袋,停了一下,回头朝六楼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东升没动。林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扇窗。中年女人仰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

赵东升转过身面对她。

“监控你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下午。”

“林婉,你什么意思?我妈第一次来,你装监控防她?”

“我装监控防所有人。”

赵东升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行,那你防吧。把录像给我看看。”

“看什么?”

“她昨晚翻东西那段。”

林婉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摄像头APP,找到昨晚凌晨的回放,递给他。赵东升接过去,手指划进度条,停在中年女人蹲在电视机柜前面翻抽屉那一段。他看了,又划到走廊那一段,看了拧门把手那几秒。

他把手机递还给林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唇都没怎么动。

“她说她睡不着,想出来喝口水。走错方向了。”

林婉接过手机。“那你信吗?”

赵东升嘴唇抿了一下。“我信不信不重要,她已经走了。”

林婉把手机收起来。她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那张对折的清单还在里面,折叠的痕迹比昨天深了,中缝的地方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她把清单拿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电视柜最上层那个敞口收纳盒里,跟遥控器说明书放在一起。

赵东升站在窗边没动。“林婉,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是来抢你房子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来抢的,但我知道她在想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她问了你加名字的事,你亲口说的。”林婉转过来看着他,“赵东升,你早上在客厅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除了声音小的那几句,我都听见了。”

赵东升的喉咙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那是我妈瞎问,我没同意。”

“你当然不会同意,因为你做不了主。但你没反驳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她不会同意’,‘那是婚前财产’——你帮她理清了逻辑,让她知道唯一的障碍是我。你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妈,这房子本来就不是咱家的’。”

赵东升的右手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他张了张嘴,但林婉没等他说话。

“你如果想说那句话,你现在说。”

赵东升站在窗前,下午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过了将近十秒,他才开口。

“林婉,咱俩结婚五年了。这房子我没出首付、没还贷款、没添一砖一瓦——行,我认。但你把我妈半夜翻抽屉的事拍下来,把视频拿给我看,是为了证明她是个贼,还是为了证明你比我清楚?”

“我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一件事。”林婉走到茶几前面,“你妈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已经在动这房子的脑筋了。你呢?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东升没再接下去。他从窗边走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超市。冰箱空了。”

门关上之后,林婉站在茶几前面没动。四十五平的屋子安静得像一口空缸。她低头看见茶几底层那两盒消炎药还在原处,棉签也还在,但棉签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枚银色的顶针,中指大小,上面有浅浅的梅花纹。

中年女人落下的。她蹲在那翻抽屉的时候,顶针从口袋里滑出来了。

林婉弯腰把顶针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很轻,内侧有一圈磨得发亮的痕迹,用得很久了。

她把顶针搁在茶几上层,然后走进次卧。

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床板贴着墙壁竖放,被子和枕头叠成一摞搁在床板旁边的地板上。枕头上留了一根灰白的长头发,她捏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书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白瓷腌菜罐子,罐口封着塑料膜,里面是萝卜干,油泡着的。罐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婉婉,这个萝卜干腌得比辣椒辣,你少吃点,胃不好别空嘴吃。妈留。”

林婉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它放回书桌上,没有收起来。

下午五点,林婉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那个摄像头的APP一直在后台开着,实时画面里客厅空荡荡的。她正打算关掉APP收拾一下出门去见沈薇,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小字——“检测到画面变动”。她点进去看,回放画面里,单元门外的那条砖路上,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中年女人拖着那个帆布行李袋,怀里果篮已经不见了,空着手,从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回来。步子比刚才走的时候快,几乎没有停顿,一路走到单元门口。她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逐层亮起来,她上到六楼,敲了门。

林婉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画面里的走廊——门外的摄像头角度拍到了那扇防盗门,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停下来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林婉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她隔着防盗门上面的猫眼往外看,猫眼里中年女人的脸被门镜的弧度拉得有点变形,但她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眉毛微微往上抬着,嘴角向下绷着,跟昨天那个笑盈盈的样子完全两样。

“婉婉,你开门。”她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隔着铁皮门板有点闷。“我东西落你屋了,我找一下就走。”

林婉没出声。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就一个顶针,我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不值钱,但我用惯了。”

林婉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顶针。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顶针内圈的锈痕硌了一下她的虎口。

“您放在茶几上了。”她隔着门板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那你给我开门拿一下。”

“我从门缝底下塞出去。”

林婉蹲下来,把顶针从防盗门底下的缝隙推出去。地板和门板之间大约一厘米的空隙,银色的顶针滚出去,撞在门外走廊的瓷砖上,叮的一声转了两圈,停住了。

门外没有弯腰去捡的动静。过了几秒,中年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声调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林婉,你不让我进去,行。我站在门口跟你说几句话。你这个房子,是婚前买的没错,但你们结了婚,你住在这儿,东升也住在这儿。我这个当妈的,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你得把我当贼防着,你做得对还是不对?”

林婉蹲在门后面,一只手还扶着门板。“我只是没开门。您要是来说这个,顶针我已经还您了。”

“你给我开门。我还有东西落在你家。”中年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东升有一条围巾在我行李袋里,我走的时候拿错了,那是他的东西,我得还回去。”

林婉站起来。她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又回来了。她说你有条围巾在她行李袋里。”

赵东升秒回:“那是她自己的围巾。我不用围巾。”

林婉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门缝的方向亮了一下。她没开门,隔着门板说:“东升说那是您自己的围巾。”

门外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中年女人的声音变了,变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开门可以,林婉。我今天走了,明天还能来。你装一个摄像头,我明天带两个来拆。你贴一张纸条,我明天带十张新的贴回去。这房子是谁的,产证上写着的,我认得字。但这里头住的是我儿子,你防得了我,你防不了他自己。”

林婉蹲在门板后面,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沈薇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六点四十到你楼下。”

她没回沈薇。她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慢。

“妈,您想让我开门,是为了把围巾还给我,还是为了进来看清楚我这张产证上到底有没有您儿子的名字?”

门外安静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门外传来弯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林婉站起来,通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地砖上那枚银色的顶针也不见了。

她退后一步,后背靠在门板上。四十五平的屋子又安静下来,电视墙上的时间显示六点十二分。

手机震了。沈薇:“我到了。你下来。”

林婉走到客厅墙角,伸手摸了一下摄像头。指示灯还在亮,绿光微弱而稳定。她打开了录像回放的列表,从下午两点到现在的所有记录都在。

她看了一眼存储空间,还有三小时满。

她没清空。她锁了手机,拉开防盗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