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同学聚会,她端着红酒杯当众笑我:“陈远山,混了这么多年,还开那辆破桑塔纳?”满桌寂静。我没接话,只是低头抿了口茶。门被推开,秘书小李快步进来,弯腰低声:“厅长,省委紧急会议,车在楼下等着。”她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第一章 人物铺垫
陈远山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分起床。
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七年,从十八岁参军那天起,一天没断过。转业到地方后,他依然照着部队的作息来。简单洗漱,穿上前一天晚上熨好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两鬓有了些白发,脸上的线条硬朗,像被岁月刻出来的。
他住在城东一个普通小区,房子是五年前转业时买的,九十多平米,老式格局。当时机关事务管理局给他推荐过几处地段更好的房子,他都没要,说这儿离单位近,骑自行车十分钟。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价格便宜。他把省下来的钱寄回了老家,给母亲翻修了老屋。
出门前,他照例把皮鞋擦了一遍。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桑塔纳的,车龄七年,买的是二手车。他弯腰把鞋擦完,直起身,拿起钥匙出了门。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车身洗得干净,但细看能发现几处细小的划痕。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一丝疲惫。他习惯性地等转速稳定下来,才挂挡起步。
单位食堂七点开门。他到的时候,窗口刚掀开帘子。打饭的周师傅看见他,笑着招呼:“陈厅长,还是小米粥、两个包子?”
“对。”他点点头,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办公室副主任发来的今日工作安排:上午九点,常务会议;十一点,接待兄弟省份调研组;下午两点,现场办公会;四点,批阅文件。他扫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包子。
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看到他,过来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脸上带着那种不浓不淡的笑。等人都走了,他才起身把餐盘放回回收处,和周师傅摆了摆手。
上午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陈远山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听各处室负责人汇报。他很少打断,只是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等所有人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三处提的那个老旧小区改造方案,方向是对的,但前期摸底不够扎实。”他翻着面前的材料,“一共涉及多少户?每户的产权情况、居住人口、特殊困难,这些数据有没有?”
三处处长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具体数据还在统计……”
“统计完了再上会。”陈远山把材料合上,“施工队进场前,必须把每一户的情况摸清楚。这是民生工程,不能拍脑袋。”
散会后,秘书小李跟在他身后,小声汇报:“厅长,您高中同学打来电话,说这周六晚上有个聚会,问您能不能参加。”
陈远山脚步顿了一下:“谁打的?”
“一位姓赵的先生,说是您的高中班长。”
赵建国。陈远山想起来了,那个当年总是咋咋呼呼的班长。他嗯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凉了,他放下,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那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白衬衫。他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林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这张照片跟了他二十七年,从部队宿舍到办公室,一路带着。很多事他都忘了,但照片上那些脸,他一个都没忘。
下午的现场办公会开得很顺利。他站在工地旁的空地上,听施工方汇报进度,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地砖的铺装质量。有工人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陈厅长好”,他抬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回单位的路上,小李开着车。陈远山坐在后座,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通知,中间夹着一条私人短信,是赵建国发来的:
“远山,周六晚上六点,城西金樽大酒店,V8包间。大家伙都来,就差你了。听说你转业回原籍了,好几年没见,这次一定得来啊。林清也来。”
陈远山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一旁,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赵建国这个人。高中三年,赵建国当班长,咋咋呼呼,什么事都爱张罗。那时候班里有什么活动,都是他扯着嗓子喊。陈远山和他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疏远。高中毕业后,赵建国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师范学校,后来做了老师,再后来听说辞职下海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周六。陈远山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今天才周二,他还有几天时间考虑。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去。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太久没见了。二十七年,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回来,已经过了半辈子。
他想看看那些人,包括她。
晚上回到家,他照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苍老,但精神挺好。聊了几句家常,母亲突然说:“前几天赶集,碰见林清她妈了,说林清现在过得不错,老公做生意,家里挺有钱的。她妈还问你来着。”
陈远山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远山,”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妈知道你心里有结。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该放下的放下。”
“妈,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他笑了笑,“您别多想,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夜色很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咽着穿过整座城市。他想起第一次离家去部队那天,坐的就是那趟绿皮火车。母亲站在月台上,弟弟妹妹一左一右,三个人都在哭。他趴在车窗上,眼泪流了一脸,但硬是没出声。
那时候,他是全家的希望。
后来弟弟考上了大学,妹妹也读完了高中,都在城里安了家。他这个当哥的,总算没辜负母亲的期望。
烟燃尽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种着一株桂花,秋天的时候会开满细碎的花。
他转身走进屋里,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衬衫和外套,都是普通牌子,没什么贵重的。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拿出来挂在门把手上。
周六,他决定去。
第二章 初次矛盾
周六下午,陈远山在办公室多待了两个小时。
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他才起身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灰色夹克配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普通的黑色西裤。没有领带。他把车钥匙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
出门前,小李敲门进来,递了一份材料:“厅长,这是下周要上会讨论的方案,您有空先看看。”
“放桌上吧,我明天看。”陈远山说完,又补了一句,“今晚我不在单位,有急事打电话。”
小李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门。
下楼,那辆桑塔纳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已经快二十万公里。他把空调打开,暖风慢慢充满车厢。
城西的金樽大酒店是本地最豪华的酒店之一。陈远山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酒店门口停满了车,大多是BBA以上的牌子。他的桑塔纳开进去,保安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指挥他往地下车库停。
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他的车安静地泊在一辆奔驰旁边。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出来。
乘电梯上三楼,走廊尽头就是V8包间。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看见他过来,微微鞠躬。
他推开门。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几个人。他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十来个,正围在沙发区喝茶聊天。有人看见他,大声喊:“陈远山!这边!”
他认出了喊他的人——赵建国。二十七年没见,赵建国胖了,头发也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滴溜溜地转,满脸都是热络。
“老赵。”陈远山笑了笑,走过去和他握手。
赵建国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可算把你等来了!你小子,这么多年都不回来,部队里待傻了吧?”
周围几个人围过来,有的能认出来,有的已经面目模糊。他一一握手,打招呼。有人递烟,他摆了摆手:“不会。”
“不会?”赵建国拍了他一巴掌,“当兵的不会抽烟?”
“戒了。”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林清。
赵建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凑过来小声说:“林清还没到,刚打电话说路上堵车。她现在是贵妇了,出门都带司机。”说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远山“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二十几个老同学,有男有女,大多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的发福了,有的显老,有的保养得好,但眼角眉梢都有了岁月的痕迹。大家互相打量着,说着“你变了”“你没变”之类的客套话。
陈远山坐在靠里的位置,话不多,有人来聊天就应几句。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政府机关上班”。再问具体干什么,他就笑笑说“打杂的”。
赵建国在旁边听了,替他打圆场:“远山转业回来的,现在在省里工作,挺稳定的。”
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眼神里明显没当回事。转业军人在他们眼里,和在体制内熬了几十年的老科员差不多,图个安稳罢了。
“还是林清有眼光啊,”一个女同学突然说,“当年人家考上了名牌大学,后来又嫁了个大老板。咱们班这些人,数她混得最好。”
说话的是孙燕,高中时坐在前排的女生,现在胖了两圈,嗓子还是那么尖。她一边剥瓜子一边感叹:“人呐,就是命。林清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嫁得也好。不像我们,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
“燕儿,你这话说的,”赵建国笑着打断,“咱也不差啊,平平淡淡过日子。”
“切,能一样吗?”孙燕撇撇嘴,“人家林清在城东买了三套房,家里开公司的。你看看咱们,谁有这条件?”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了。
林清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表,耳朵上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四十五岁的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帮她拎着包,大概是助理或司机。
“哎呀,林清!”孙燕第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可算来了,大忙人!”
林清微微一笑,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那笑容很轻,像是习惯了被别人注视。她脱下大衣,助理接过去挂在衣帽架上,然后退了出去。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林清一边说,一边在主位旁边坐下。
赵建国张罗着上菜。酒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陈远山坐在林清的斜对面,中间隔了三个人。他能看见她,但她似乎一直没注意到他。
或者注意到了,只是没看过来。
“林清,你现在是大老板夫人了,”孙燕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以后有好事儿记得提携提携老同学啊。”
“说什么提携,就是做点小生意。”林清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笑容得体,“燕子,你现在在哪工作来着?”
“社区医院,小护士一个。”孙燕自嘲地笑了笑。
“挺好的,稳定。”
寒暄了一会儿,有人提议按座位顺序互相敬酒。轮到陈远山时,林清终于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
“陈远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好久不见。”陈远山举起杯子,杯里是茶。
“你喝茶?”林清挑了挑眉,“老同学见面,不喝一杯?”
“开车来的。”
“开车?”林清嘴角勾了一下,“也是,你现在在政府机关上班,喝多了影响不好。”
她这话说得没毛病,但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陈远山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林清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现在具体做什么工作?赵建国说你在省里,哪个部门?”
“在厅里。”陈远山说。
“哪个厅?”
“就一般部门。”他含糊地说。
林清盯着他看了一秒,笑了:“陈远山,你还是老样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当官了?怕我们找你办事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个意思。”陈远山说。
“不是那个意思就说说呗,”孙燕在一旁起哄,“远山,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保密单位吧?”
“没有。”陈远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是机关里做些具体工作。”
见他始终不说,林清也不再追问。但她眼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像是遗憾,又像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大家都不容易。”
这五个字落地,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孙燕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赵建国给陈远山使了个眼色,似乎让他别介意。
陈远山没介意。他低头吃菜,心里很平静。
但林清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酒过三巡,林清喝了不少红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那种刻意维持的优雅开始松动。
“陈远山,”她再次看向他,眼睛在灯光下有些迷离,“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当年选错了路。”
陈远山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要是当年不参军,好好复习一年,肯定能考上大学。”林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惋惜,“你脑子不笨,就是太固执。我劝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听。”
“我没有那个条件。”陈远山说。
“什么叫没条件?”林清提高了音量,“不就是复读一年吗?能花多少钱?你只要开口,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其他人都假装没听见,各自低头吃菜或刷手机。
陈远山看着林清,笑了笑:“过去了。”
林清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气氛有些尴尬。赵建国赶紧站起来张罗:“来来来,别光聊天,动筷子。这道甲鱼汤是金樽的招牌,凉了就不好喝了。”
大家配合地拿起勺子喝汤。陈远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林清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突然说了句:“我刚才在停车场,看到一辆黑色桑塔纳,挺旧的那种。不会是你的吧,陈远山?”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便问问。
陈远山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是我的。”
林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得意,又像是不甘。
“你一个机关干部,开那种车?”她摇摇头,“是不是太寒酸了?”
“能开就行。”陈远山说。
“陈远山啊陈远山,”林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你看看你,混了这么多年,还开那辆破桑塔纳。当年你要是听我的,现在至于这样吗?”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们。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远山坐在那里,脸色没变。他看着林清,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清,”他缓缓开口,“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后悔?”林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酒意,也有苦涩,“你真的不后悔?从部队回来就混成这样,你甘心?”
陈远山没再解释。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挺好的。”他说。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林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你觉得好就好。我也就是替你着急,毕竟咱们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短发,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焦急。他快速扫了一圈包间,然后目光锁定在陈远山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陈厅长。”
这一声,清晰而响亮,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包间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秘书小李弯腰凑到陈远山耳边,低声说:“厅长,省委办紧急通知,请您立即回去开会。车已经在楼下了。”
陈远山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身。
“不好意思,有急事,先走一步。”他朝众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们继续,改天再聚。”
然后他转身,跟在秘书身后,大步走出了包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刚才那句话。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缓缓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他……他是厅长?”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林清转过头,目光落在陈远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茶杯还在,茶已经凉了。她忽然想起他那句“我挺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哪个厅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赵建国掏出手机,慌乱地查着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省住建厅。厅长。”
林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说的那些话——“破桑塔纳”“寒酸”“混成这样”。每一个字都像回旋镖一样,扎回她自己身上。
“他……他什么时候当的厅长?”孙燕小心翼翼地问。
赵建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只说在政府机关上班……”
包间里又安静了。
林清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
“我出去透透气。”她突然站起身,拿起大衣,快步走了出去。
包间门再次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
第三章 冲突爆发
陈远山回到办公室时,省委办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遍。
他换了正装,带着小李快步走进会议室。会议开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
小李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厅长,您那个聚会……没事吧?”
“没事。”陈远山摆摆手,“你明天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上午给我。”
“好。”
“回去休息吧,不用送我了。”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到电梯口:“厅长,我帮您叫个代驾?这么晚了,您开会也累。”
“不用,我自己开。”陈远山按下电梯键,“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前,他朝小李点了点头。
地下车库里,那辆桑塔纳还停在老位置。他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意慢慢爬上方向盘。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晚的事,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同学聚会上的那些目光、那些话,像放电影一样闪回。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没有。他感到的是一种微妙的疲惫,像是把陈年的旧账翻出来晾了晾,上面全是灰尘。
林清那些话,他听懂了。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在确认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对的。她要证明他当初离开她、选择去当兵,是一个错误。只有他过得不如她,她才能说服自己,那段青春里的遗憾是值得的。
陈远山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昏暗的车库。
他想起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清考得很好,他差了两分。他知道自己可以复读,但家里不允许。父亲刚刚去世,家里的积蓄花得精光。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一天打三份工。他去复读,意味着家里的经济负担至少再压一年,还要搭上一笔学费。
他瞒着所有人,去征兵处报了名。
林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跑来找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哭着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选择。”他说。
“你有!”林清抓住他的胳膊,“我让我爸帮你出学费,你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
陈远山摇了摇头。他不会用她的钱。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自尊,还有他作为长子的责任。
“那我们呢?”林清问。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说:“你会有更好的人生。”
林清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在记忆里回响了二十多年。他记得林清转身跑开时,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在夕阳里像一截燃着的绳子。
她不知道,他当时站在大槐树下,哭了很久。他写了一封信,寄到她大学宿舍。信上说:等我混出个样来,回来找你。
但后来,他没有回去找她。第三年,他考上了军校。第五年,他听说她有了男朋友。第十年,他听说她结婚了。他没有去打扰她,把那些话都埋在了心里。
再后来,他在部队成了家。妻子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性格温和,两个人过了十几年平静的日子。三年前,妻子因病去世。他没有再婚。
车子发动了。他挂挡,慢慢开出车库。
夜色很浓,街上几乎没有人。他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穿行在空旷的城市里。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车窗,像是翻着一本旧书。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赵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远山,对不住。今天的事……”
他单手回了一句:“没事,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回到家,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件旧T恤。走进书房,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一页一页地翻,从十八岁入伍的第一天开始写起。
“今天发军装了,大了一号。班长说,等长肉了就合身了。”
“五公里越野,最后两百米差点撑不住。我没停。”
“考上军校了。第一时间想告诉妈,但没电话。写信吧。”
“结婚了。林清应该也结婚了。祝她幸福。”
“转业了。回原籍。一切从头开始。”
“今天厅里的任命下来了。妈说,你爸要活着,该多高兴。”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他只写了三个字:
“都过去了。”
合上笔记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难,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需要。自己知道就行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清发来的微信。
他等了几秒钟,才拿起来看。
林清:“陈远山,今晚我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陈远山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回了一句:“不用解释。早点休息。”
林清:“你在生我的气吗?”
陈远山:“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又发来一条:“那我明天能见你吗?就一会儿。”
陈远山没有马上回复。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经稀了,天边有一层薄薄的雾。他站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是周日。陈远山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七点才醒。洗漱后,他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
面馆在小区楼下拐角处,门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老板姓张,五十多岁,看见他进来,笑着喊:“陈哥,老样子?一碗牛肉面,多放辣?”
“对。”陈远山坐下,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清发来的地址:城东一家茶馆。
他没回,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消了消食。回到家,换了件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城东的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陈远山停好车,推门进去。林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化妆。和昨晚那个精致得体的贵妇判若两人。
陈远山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林清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嗯。”
“给你点了壶大红袍。”她说着,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远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对不起。”林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话说重了。”
“没事。”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才知道你现在是厅长。”林清搅着杯里的茶,目光低垂,“陈远山,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陈远山说。
林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些红,像是没睡好。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想起很多事情。”
陈远山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说那些话吗?”林清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想证明,你当年离开我是错的。我想证明,如果当初你跟了我,会更好。”
“那你证明了吗?”陈远山问。
林清摇了摇头:“没有。我证明了相反的东西。”
她又低下头,声音开始颤抖:“陈远山,我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我老公生意出问题了,欠了很多钱。那些房子、车子,都快保不住了。我昨晚去聚会,是想找老同学借点钱周转,可张不开口。”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装得很好,戴着这些首饰,穿着这些衣服,让人觉得我过得风光。可我心里清楚,全是假的。”她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我昨天说你寒酸,其实最寒酸的是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山看着她,没说话。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轻响着,是一首老歌,旋律模糊得听不清歌词。
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林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口气:“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现在我明白了,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你确实不欠我。”她说,“是我自己不甘心。”
陈远山喝了口茶,茶已经温了。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林清,日子还长。”
林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当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现在也能重新开始。”陈远山说,“别把自己看低了。”
林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离开了茶馆。走到门口时,林清突然叫住他:“陈远山。”
他回过头。
“昨晚那个秘书叫你厅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蒙了。”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原来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陈远山看了她两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上了车,没急着发动。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林清站在茶馆门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瘦小。
他发动了车子,慢慢驶出老街。
路上,他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远山,昨天聚会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
“见到林清了?”
“见到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她怎么样了?”
“挺好的。”陈远山说。
“哦,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把车开向城外。他想去父亲的坟前看看。自从转业回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回一趟老家。从城里到老家要开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风景一年比一年变样。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刚收了稻子,地里留着金黄的茬。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那棵树还在。
二十七年前,林清就是在这里打了他一巴掌。那时候树还小,现在枝干粗壮,枝叶茂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想起林清刚才说的话:“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其实他也是。
这二十七年,他拼命往前跑,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回到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回到那个没有选择的少年。
可他现在明白了。
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他选择了承担。
大槐树叶子沙沙响。陈远山转过身,朝父亲的坟地走去。路不远,十分钟就到了。坟头不高,长满了杂草。他弯腰拔了几把,又把坟前的土培了培。
“爸,我回来了。”他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冬日干燥的气息。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回城的路上,他开得很慢。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他年轻时听过的。他跟着哼了几句,嗓子有些涩,但声音很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建国打来的。他接通了电话。
“远山,昨晚的事,林清跟我聊过了。”赵建国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说你人好,没生她的气。”
“本来就没什么好生气的。”陈远山说。
“那个……”赵建国吞吞吐吐,“我平时也不知道你现在情况,同学们可能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挺佩服你的。”
“老赵,我就是一个普通人。”陈远山说,“做点普通工作。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行。”赵建国笑了,“那下次聚,你来不来?”
陈远山想了想,说:“来。”
挂了电话,他踩下油门,桑塔纳在暮色里驶向城市。
第四章 反思沉淀
那场聚会之后,陈远山的手机热闹了几天。
老同学们纷纷发来消息,有问候的,有恭喜的,有约饭的,还有拐弯抹角打听事的。他一条条看了,大多数没回,只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句:“谢谢大家关心。我工作忙,群里消息看得不及时,各位见谅。改天有空,我再请大伙儿吃饭。”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赵建国在下面接了一句:“陈厅长太忙了,咱们理解。”然后有人跟着发了几个表情,气氛慢慢恢复正常。
陈远山没再看群。
周一早晨,他照常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食堂。周师傅给他盛粥的时候多问了一句:“陈厅长,你眼睛有点红,没睡好啊?”
“昨晚看材料晚了点。”他接过餐盘。
其实他睡得不晚,只是半夜醒了几次。梦里总有那棵大槐树,还有林清跑远的背影。
他放下碗筷,端起餐盘放回回收处,转身走了。
上午开完碰头会,他回到办公室,翻了翻手头的材料。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已经进入实质推进阶段,有几个片区的居民对补偿方案有意见,信访办转来几封群众来信。他一封一封看,看得仔细。
其中一封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写的。她说自己住在城北棚户区四十多年,房子漏雨,冬天冷得睡不着。她不想搬,因为邻居都认识,一个人住惯了。但如果政府非要拆,她希望搬回来的时候,还和原来的老街坊住一个单元。
陈远山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他拿起电话,拨给三处处长:“你过来一趟。”
三处处长姓王,五十来岁,在住建系统干了半辈子。他敲门进来,见陈远山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些打鼓:“厅长,您找我?”
“城北那片区的摸底数据,现在出来了吗?”陈远山问。
“出来了。一共七百三十二户,产权情况比较复杂,有公房、私房,还有自建房……”
“有没有逐户走访?”陈远山打断他。
“基本都走访了,个别在外地的电话联系了。”
“电话联系不行。”陈远山抬起头,声音沉下来,“每一户都要上门,把情况摸清楚,特别是老年人、残疾人、困难家庭。要建台账,一户一档。”
王处长犹豫了一下:“厅长,人力可能不太够……”
“从处里抽人下去,不够就跟我申请。”陈远山说,“这是老百姓一辈子的事,不能图省事。”
“明白了。”王处长点头。
“还有,”陈远山翻开那封信,“这位姓周的老太太,你抽空亲自去看看她。她提了一个合理诉求,希望回迁后能和老街坊住一个单元。这个需求要在分配方案里体现出来。”
王处长接过信看了看,点头应下。
等王处长走了,陈远山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老家的母亲,也是一个人住。每年冬天,老屋漏风,他给母亲装了两台空调,但母亲舍不得开,说电费贵。
这城市里,有太多像他母亲一样的人。他不求别的,但求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良心。
下午,他带着小李去了城北那片棚户区。车开不进去,他下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巷子里。墙上的石灰大片脱落,电线像蛛网一样横在头顶。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
他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那扇门很旧,木板已经裂了缝。他敲门进去,老太太正坐在屋里剥花生。看见有人进来,有些惊讶。
“奶奶,我们是省住建厅的。”小李介绍道,“这是陈厅长,来看看您。”
“厅长?”老太太愣了愣,赶紧站起来,“这么大官来看我,我……我这儿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陈远山摆摆手,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坐下,“我就是来听您说说,您对这个拆迁有什么想法。”
老太太坐回椅子上,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陈远山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他走的时候,老太太拉住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厅长,我八十多岁了,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生。您能管我们的事,我感激您。”
陈远山拍了拍她的手背:“您放心,会安排好的。”
从棚户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上车,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李,”他忽然开口,“你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厅长。”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远山望着车窗外,“你觉得,当公务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李想了想:“把事做好。”
“光把事做好还不够。”陈远山说,“得把人放在心上。”
小李默默点了点头。
回到单位,陈远山在办公室批了几份文件,然后拿起外套准备走。路过值班室时,他看见小李还在电脑前整理材料。
“还不走?”他问。
“马上,整理完这份就走。”小李抬头应了一声。
陈远山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以后在私人场合,别叫厅长。”
小李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陈哥。”陈远山说。
“好,陈哥。”小李笑了。
回家的路上,陈远山没有直接开回去,而是在城河边停了一会儿。他下了车,站在河堤上。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动,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铺开。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今晚他约了赵建国见面。在城西的一家小饭馆,只有他们两个人。
饭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主打家常菜。陈远山到的时候,赵建国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来了。”赵建国招呼他坐下,“这家馆子开了二十多年了,你没来过吧?”
“第一次来。”陈远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赵建国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知道你平时忙,今天不劝你酒,能喝多少喝多少。”
陈远山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远山,”赵建国放下酒杯,看着他,“那天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住。我组织这个聚会,本意是好的,没想到弄成这样。”
“跟你没关系。”陈远山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林清那些话,我不在意。”
“你真不在意?”赵建国问。
陈远山想了想,说:“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但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她是心里苦,憋太久了。”
赵建国叹了口气:“林清这些年确实不容易。她老公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欠了外面小一千万。她平时在同学面前撑着面子,其实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陈远山问:“她找同学借钱的事,跟你说了?”
“说了。”赵建国点头,“我手头也不宽裕,只能借了她十万。杯水车薪。”
陈远山没说话。
“远山,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这事你不好插手。”赵建国看着他,“但林清毕竟……你们当年……”
“我知道分寸。”陈远山打断他,“能帮的,我会帮。但不是从我的职务上去帮。”
赵建国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怕你为难。”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陈远山问起同学们的情况,赵建国一个个说:孙燕还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老公跑网约车,日子紧巴;班上的体委在县里中学当体育老师,刚办了病退;学习委员移民去了加拿大,去年查出癌症,正在治疗……
人各有命。
陈远山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二十七年,各走各的路,有人上坡,有人下坡,有人拐进了死胡同。
“老赵,”他端起酒杯,“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当老师那些年,后来下海。”
赵建国笑了:“后悔啥,路是自己走的。走弯路也是路。”
陈远山点了点头。两个人把瓶里的啤酒喝完,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陈远山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起赵建国说的那句话:走弯路也是路。他想起自己这二十七年,走了多少弯路,又走了多少直路。有些路是被逼的,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但每一步,都算数。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林清发了一条微信:“你丈夫的公司,具体什么情况?写个材料给我,我帮你看看。不是公事,是私人帮忙。”
林清很快回了电话,声音有些颤抖:“陈远山,你不用这样,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帮不了大忙,”陈远山说,“但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看看有没有合法合规的解决办法。破产、重组、协商,总有一条路能走。”
林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挂了电话,陈远山打开电脑,把刚才的想法记下来。他知道,以他的身份,不能直接插手林清丈夫的公司。但他可以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他们理清思路,找到可行的方案。这不是徇私,是一个老同学在别人落难时伸出的手。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人活一世,能帮人的时候,搭把手。”
他记住了。
第五章 高潮抉择
一个月后,城北棚户区改造的征收方案正式公示。
陈远山在公示前,专门开了一次协调会,邀请了几个片区的居民代表参加。会上,周老太太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看见陈远山进来,她朝他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期待。
陈远山没有坐在台上,而是拿着方案走到居民代表中间,一条一条地解释。有人提出问题,他当场解答;答不上来的,他就记下来,说三天内给回复。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散会后,周老太太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陈厅长,您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跟街坊们讲了。大家都说,这个官不像以前那些,是真心办事的。”
陈远山笑了笑:“您回去再跟大家说说,有什么想法随时提。”
“行。”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的。
几天后,信访办的人来汇报,说城北片区的群众满意度大幅提升,绝大多数居民都签了意向书。
陈远山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末,他回了一趟老家。这次不是一个人,妹妹和弟弟也回去了。兄妹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在母亲的老屋里吃了顿饺子。母亲和面、拌馅儿,妹妹擀皮,弟弟包,陈远山负责烧水。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母亲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嘴里念叨着:“都多吃点,都多吃点。”
吃完了,妹妹拉着母亲去里屋说话。弟弟在院子里劈柴。陈远山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
照片里,父亲还在,年轻的时候,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旁边是母亲,抱着刚满周岁的他。照片下面,是弟弟妹妹的满月照、百天照,然后是全家福。最后一张全家福是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参军,穿着军装站在中间,很精神。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子里。
弟弟在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看见他出来,抹了把汗:“哥,你不歇会儿?”
“不累。”陈远山搬了张凳子坐下,看着弟弟劈柴。
弟弟叫陈远林,比他小六岁,今年三十九了。在市里开了家小装修公司,生意不算大,但养家糊口没问题。他边劈柴边说:“哥,你们厅里最近在搞老旧小区改造,我公司想参与,不过听说门槛挺高的。”
陈远山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公司资质够不够?如果够,就走正规渠道投标。我不会给任何人打招呼。”
“我知道。”弟弟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陈远山“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远处的田野。
弟弟又说:“哥,你当厅长的事,村里都传遍了。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前几天还把你从部队寄回来的那些奖章摆出来擦了一遍。”
陈远山摇摇头:“低调点好。”
“我也这么说。”弟弟把斧头放好,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不过哥,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们都看着呢。”
陈远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
回城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省纪委的一个老同志打来的,语气很客气,说有个情况想约他聊一聊。
陈远山的心一沉。
“什么时间?我随时配合。”他说。
“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到路边,深吸了几口气。
纪委约谈,对于他这样的干部来说,是个敏感信号。他仔细回想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的。
他想到了林清丈夫的公司。前几天,他确实给林清介绍了几个搞企业重组的朋友,纯粹是个人关系。但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启动车子,开回城里。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了纪委。对方很客气,给他倒了杯茶。谈话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问的是一些工作上的常规问题:项目审批的流程、重大事项的决策机制、个人有关事项申报的情况。
陈远山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最后,那位老同志起身送他:“陈厅长,别多想,就是常规谈话。您的工作我们了解过,群众评价很好。继续保持。”
陈远山点点头,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纪委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虽然什么也没发生。
那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位置上,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被放大审视。必须如履薄冰。
回到单位,他叫来小李,把办公室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一些私人信件、老照片收进了抽屉。桌上只留工作文件和那本旧笔记本。
“小李,”他一边整理一边说,“以后我所有的私人见面,都要报备。你帮我记着。”
“知道了,厅长。”
“还有,以后除了工作场合,叫我陈哥。”
小李笑了笑:“好的陈哥。”
那天下午,林清给他发了消息,说丈夫的债务重组方案已经和债权人达成了初步意向,多谢他介绍的专业人士帮忙。后面还附了一句:“陈远山,你是个好人。”
陈远山没回。
他看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消息删了。
有些好,放在心里就够了。
几天后,省里开了一次城建工作推进会。陈远山在会上作了汇报,用了一组详实的数据说明全省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展和问题。他讲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扎实。
散会后,省长单独叫住了他。
“远山,你那个城北片区的做法不错。以人为本,实事求是。”省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干,有什么困难跟省里说。”
“谢谢领导关心。”陈远山点头。
从会场出来,他看见省委办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忙忙碌碌。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从部队转业,正团级,被安排到省住建厅当副处长。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正团级转业到地方,怎么才给个副处。他不在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适应地方的工作节奏,熬了多少个通宵。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基层跑了多少趟,鞋子磨破了多少双。
那些辛苦,他从不跟人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
“远山,你在忙不?”母亲的声音带着兴奋,“村里都在说,你在省里开会,省长表扬你了?”
陈远山皱了皱眉:“妈,你听谁说的?没影的事。”
“都传开了。说你搞的那个棚户区改造,老百姓都夸好。村长还说,想请你回村里看看,给村里也修修路。”
陈远山叹了口气:“妈,那些事跟村里没关系。你让他们别瞎说。”
“好好,我不说。”母亲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城市很大,他的办公室只是其中一个窗口。但他知道,这个窗口里做的事,关系着千千万万个窗口里的人的冷暖。
那天晚上,赵建国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约饭,而是说了一个消息:
“远山,林清的老公跑了。”
陈远山正在泡茶,手一抖,热水浇在了桌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把账户上最后一点钱转走了,人联系不上。林清现在在我家,哭得不行。”赵建国的声音很焦急。
陈远山放下茶壶,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马上到。”
他开着那辆桑塔纳,在夜色里疾驰。到了赵建国家楼下,他停好车,快步上楼。
敲门进去,林清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远山……他跑了。所有的债都压在我身上。”
陈远山在对面坐下,递过一包纸巾:“别急,把事情说清楚。”
林清断断续续地说了。她丈夫欠了一千多万,其中一部分是以她的名义担保的。债务重组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他竟然卷走了最后几十万的流动资金,彻底失联。
“我什么都没有了。”林清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房子、车子,都要拿去抵债。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们。”
赵建国在一旁叹气,给陈远山使了个眼色。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找律师?”
“找了。律师说,以我名义担保的那些债,我必须要还。”林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其他的,要看财产分割的情况。”
“你现在需要多少钱周转?”陈远山问。
林清抬起头,眼里有犹豫:“不用,我不是来求钱的。我就……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远山看着她,缓缓说:“林清,我不是以厅长的身份帮你。我是你的老同学,是你困难的时候,能搭把手的人。”
林清愣愣地看着他。
“你明天去找一个叫周明利的律师,”陈远山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电话,“我战友,做人靠谱。他会帮你把债务理清楚,看看哪些该你承担,哪些可以免除。别怕。”
林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力点头,半天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从赵建国家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陈远山站在楼下,吸了一支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大槐树下对林清说的那句话:“你会有更好的人生。”
她本来可以有的。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做不了更多,但他可以帮她一把,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用自己的经验和资源。这不是旧情,是良心。
回程的路上,他打开了车里许久不用的电台。深夜里,主持人放了一首老歌。他听了几句,忽然鼻子一酸。
“陪你走了那么远,还是要把你归还人海……”
他关掉了电台。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到家后,他没有睡。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他想了很多,关于选择,关于命运,关于那些无法回头的路。
最后,他在那本旧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各自的承担。”
天亮了。
第六章 治愈收尾
半个月后,林清的债务问题有了初步结果。
周明利律师很尽职,用了十几天时间把所有的债务和资产理清了一遍。结论是:大部分债务属于公司经营债务,应由公司承担;以林清个人名义担保的部分,有相当比例存在程序瑕疵,可以争取减免。加上资产处置后的回笼资金,最终林清需要承担的数字,比她想象中小了很多。
“陈哥,你这个同学的情况比较复杂,但还不算绝路。”周明利在电话里跟他说,“给我两个月时间,应该能谈下来。”
“辛苦你了。”陈远山说。
“说啥呢,自己兄弟。”
陈远山挂了电话,把结果转告了林清。
林清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完之后,她问:“陈远山,我该怎么谢你?”
“把日子过好,就是谢我。”陈远山说。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翻看桌上的文件。今天有一份关于全省城镇老旧小区改造的阶段性报告要签。他逐行看完,签了字。
小李敲门进来:“厅长,省委组织部有位同志找您。”
“请他进来。”
来人是组织部干部处的一位副处长,三十来岁,文质彬彬。聊了几句后,对方说明了来意:省委考虑到陈远山在住建厅的工作成绩,有意提名他兼任省政府副秘书长。
这是提拔的信号。
陈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感谢组织信任。但我想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城北片区还在拆迁阶段,很多事情需要盯。”
副处长笑了笑:“陈厅长,组织就是看重您这种务实的作风。您先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
把人送走后,陈远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在走上坡路。但他也清楚,越往上走,担子越重,责任越大。
春节前,老同学们又组织了一次聚会。这次赵建国提前给他打电话:“远山,这次安排在城东的一个小饭馆,环境一般,但菜做得好。你来吧。”
陈远山答应了。
聚会那天,他去了。还是开着那辆桑塔纳,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饭馆不大,包间里坐了一桌人。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再问他开什么车、做什么工作。大家看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有人叫他“远山”,有人叫他“陈哥”,没有人叫“厅长”。
林清也在。她坐在赵建国旁边,比上次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看见陈远山,她朝他点了点头,笑容真诚而平静。
“来了。”她说。
“来了。”陈远山坐下。
饭局的气氛轻松而温暖。大家聊着家常,说着这些年的变化。有人说起工作上的趣事,有人聊孩子的学习,有人回忆起高中时的糗事,笑声不断。
孙燕还是那么嗓门大,但这次她聊的是自己考上了主管护师,挺得意的。赵建国喝了几杯酒,脸红彤彤的,嚷嚷着明年要组织一次毕业三十年的聚会。
“还远着呢,你急什么。”有人笑他。
“早点准备啊!”赵建国拍桌子,“趁着还能跑得动,多聚聚。”
陈远山坐在一边,看着大家说笑,心里很踏实。
酒过三巡,林清端着一杯茶站起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这半年经历了一些事,谢谢各位同学的关心和帮助。特别要谢谢陈远山。”
她的目光落在陈远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远山,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林清说,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而在于他在别人困难的时候,愿不愿意伸出手。”
陈远山笑了笑,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都在茶里。”他说。
满桌人都笑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陈远山送林清到门口。冬夜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债还了。”林清说,语气很坚定,“然后重新找份工作。我大学学的财会,还是有底子的。周律师给我介绍了一个事务所,年后去上班。”
“好。”陈远山点点头。
林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陈远山,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
“什么?”
“对不起。”
陈远山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当时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林清的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那是一辆很旧的本田,她卖掉了原来的车,换了一辆代步的。
陈远山目送她离开,然后上了自己的桑塔纳。
春节那天,陈远山回了老家。
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弟弟妹妹家各带了些年货。全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母亲坐在他旁边,忽然问:“远山,你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陈远山愣了一下,笑了:“妈,我都快五十了。”
“快五十怎么了?你还年轻着呢。”母亲嘟囔着,“你爸走得早,我不能一直看你一个人啊。”
“随缘吧。”陈远山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现在工作忙,没心思想那些。”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陈远山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夜空里时不时有烟花绽开,把天幕映得五颜六色。他抬头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那时候穷,但心里热乎。
如今,日子好了,但父亲不在了,妻子也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年后开工前,把城北片区的回访计划做出来。”
小李很快回了:“收到,厅长。祝您新年快乐!还有,以后我叫您陈哥。”
陈远山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
大年初三,他去了一趟城北片区。这次不是公事,是路过。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高处看了看。原来的棚户区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几台挖掘机停在工地上,像沉睡的巨兽。用不了多久,这里会建起新的小区,有电梯,有绿化,有公共活动空间。
周老太太已经搬到了过渡安置房。陈远山去看望她。老太太精神很好,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她说过渡房虽然小,但暖和,不漏风。等新房子建好了,她要第一个搬回来。
“陈厅长,您一定要来喝我的搬家酒。”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一定来。”陈远山说。
从安置房出来,他走在路上,冷风吹在脸上,但他不觉得冷。他想起自己刚到任的那天,在笔记本上写下的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造福一方”,但他知道,自己会尽力。
过了年,上班第一天,他召集全厅开了个收心会。会议很短,他讲了几分钟就结束了。
散会后,他把小李叫到办公室:“帮我起草一份调任申请。”
小李愣住了:“调任?您要去哪?”
陈远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厅里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专班,我打算接过来,亲自抓。”
小李松了口气:“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您要调走呢。”
陈远山笑了笑:“不调。就干这个。干好了,再想别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绿的城市。
春天要来了。
那个十八岁离开家乡的少年,那个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军人,那个从副处长一步步走到厅长的中年男人,他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
路还在继续。
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建国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高中毕业照的翻拍,黑白的,有些模糊。下面跟着一句话:
“老同学们,还是那句话——走弯路也是路。咱们一个也没落下,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陈远山看着那张照片,找到了人群中的自己,十八岁,青涩,倔强。
他回了两个字:
“真好。”
全文完
(全文约22000字,所有情节均为虚构,无真实人物、现实事件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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