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周敏刚把儿子哄睡。

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攒了四五个烟头。

她轻手轻脚关上儿童房的门,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赵磊。

她下意识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接起来。

“周敏,我妈住院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赵磊的声音很急,背景里能听见医院走廊的广播声。

周敏心里一紧,手指已经摸到鞋柜上的车钥匙。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去拿外套。

陈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么晚了,又是赵磊?”

周敏系扣子的手没停。

“他妈妈住院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去帮帮忙。”

“他妈妈住院,关你什么事?”

陈建国站起来,挡在玄关和客厅之间。

“你是他什么人?他妈是你妈?”

周敏愣住了。

结婚十二年,陈建国很少这么说话。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陈建国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你儿子刚睡着,你老公明天六点要起床上班,你接个电话就要往外跑,去照顾一个外人的妈。”

“赵磊不是外人,他是我朋友。”

“朋友?”

陈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你朋友生病你照顾一周,你朋友缺钱你借他八万,你朋友他妈住院你半夜往医院跑。周敏,你对你亲妈有这么上心吗?”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外套只穿了一半。

“你提那八万块钱干什么?赵磊说了会还的。”

“还?”

陈建国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拍在周敏手里。

“借条都没有,他拿什么还?你从家里拿钱借出去,连跟我商量一声都不商量,你把我当什么?”

那张纸条是周敏自己写的,记着赵磊借钱的日期和金额。

没有赵磊的签名,没有手印,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备忘录。

“我当时跟你说过。”

“你说的是‘赵磊最近手头紧,我借他点钱周转一下’,你没说八万。”

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儿子,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怒气。

“八万块钱,我加班三个月才挣得回来。你说借就借了,连个借条都不要。”

周敏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你不就是心疼钱吗?我明天就让他还。”

“我不是心疼钱。”

陈建国盯着她的眼睛。

“我是心疼这个家。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吗?”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磊。

她看了一眼陈建国,侧身接起来。

“周敏,你到哪了?护士说要家属签字,我说我是她儿子的朋友,人家不认。”

“我马上到,你先别急。”

她挂了电话,伸手去拉门把手。

陈建国一把按住门。

“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周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我的底线。”

陈建国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三个月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舒服。你天天抱着手机跟他聊天,吃饭聊,看电视聊,睡觉前还聊。我问你聊什么,你说就是朋友之间随便聊聊。”

“本来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怕我看见?”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截图。

“上个月你手机落家里,我帮你接了个电话,是赵磊打来的。我顺手翻了翻你们的聊天记录。”

周敏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机?”

“我翻了。”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你们聊天的频率,比咱俩谈恋爱的时候都多。他感冒你给他送药,他心情不好你陪他聊到凌晨两点,他过生日你给他订蛋糕。周敏,我过生日那天,你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

周敏想起来了。

陈建国生日那天,赵磊正好跟女朋友分手,她陪赵磊打了三个小时电话。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天我忘了。”

“你不是忘了。”

陈建国收回手机,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是根本就没想起来。因为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不在这个家。”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格外清晰。

周敏站在玄关,一只手攥着车钥匙,一只手攥着那张借条。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磊发来一条消息:护士催了,你到底能不能来?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陈建国。

“他妈妈住院,我帮个忙怎么了?你至于把以前的事都翻出来说吗?”

“至于。”

陈建国松开按着门的手,退后两步。

“你去吧。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今晚走出这个门,咱俩就离婚。”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也红了。

“陈建国,你讲不讲道理?我朋友有困难,我帮一把,你就要跟我离婚?”

“你帮的是朋友吗?”

陈建国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

“你帮的是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连借条都不肯写的男人。你为了他,连自己的家都不顾了。”

“我怎么不顾家了?儿子我带了,饭我做了,家里的事我哪样没管?”

“你人在家里,心不在。”

陈建国坐回沙发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周敏,咱俩结婚十二年,我不是没忍过。你跟他认识八年,我忍了八年。以前我觉得,你有朋友是好事,我不能限制你。但这半年,你越来越过分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上个月他生病,你天天往医院跑,儿子放学谁接的?我接的。家长会谁去的?我去的。你连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都不知道。”

周敏张了张嘴,确实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周赵磊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

“我那是——”

“你那是心疼他。”

陈建国替她把话说完了。

“可你想过没有,你心疼他的时候,谁心疼你?你半夜跑出去照顾他妈,明天早上谁给你做早饭?谁送儿子上学?谁替你请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一直都是我。可你从来没想过心疼我。”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晚上,陈建国加班到十点回来,看见她在厨房炖排骨汤。

他问了一句

“今天什么日子”

她说赵磊病刚好,想给他补补。

陈建国没说话,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完的。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起来,那碗方便面的味道,好像隔着一个月还能闻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赵磊直接打过来的。

周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陈建国没看她,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你接吧。接完你就走。”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明天我请假,咱们去民政局。”

周敏的手指按下去,接听了。

“喂,赵磊。”

“周敏,你到底来不来?护士说再没人签字就得转院,我妈血压都上来了!”

赵磊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埋怨。

周敏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来,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她挂了电话,拉开门。

陈建国没有拦她。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陈建国最后一句。

“周敏,你记住,是你自己选的。”

她咬了咬牙,按下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赵磊发来的医院地址。

还有一条新消息。

“快点啊,别磨蹭了。”

周敏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

医院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上赵磊又打了两个电话催她。

等她停好车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赵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见她过来,站起来就埋怨。

“怎么这么慢?签个字的事,差点耽误了。”

周敏喘着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我妈重要?”

赵磊把一张单子塞进她手里。

“赶紧去护士站签字,就说是家属。”

周敏拿着单子,愣在原地。

家属。

她看着赵磊的脸,那张认识了八年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以什么身份签?”

“就说是我朋友,先签了再说。”

赵磊推了她一把。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周敏走到护士站,护士抬头看她。

“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的朋友。”

护士皱了皱眉。

“朋友不能签字,得直系亲属。”

“她儿子就在那边。”

周敏指了指走廊里的赵磊。

“那让他自己来签啊。”

护士把单子抽回去。

“让家属过来。”

周敏走回赵磊身边,把单子还给他。

“护士说必须你自己签。”

赵磊接过单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我让你来,是让你帮忙照顾我妈,不是让你签字。”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我妈在里头,你帮我看着点,我去办手续。”

说完就转身走了。

周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凌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走进病房,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手上扎着输液针。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陈建国的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凌晨三点,赵磊办完手续回来,看见周敏坐在床边打瞌睡。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周敏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你妈情况怎么样?”

“高血压,得住院观察几天。”

赵磊在另一张空床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

“这几天你得帮我盯着点,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敏愣住了。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管孩子。”

“请几天假不就行了。”

赵磊头也没抬。

“你上次不也请假照顾我了吗。”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这次不一样。

但她没说出口。

她想起出门前陈建国说的那句话。

“你记住,是你自己选的。”

她拿起包,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冷,她把外套裹紧,往电梯口走。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建国,赶紧掏出来看。

是赵磊。

“明天早点来,带点早饭。”

周敏站在电梯口,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八万块钱,赵磊借了快一年了。

从来没提过还。

周敏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客厅的灯亮着,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推开门,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还没睡?”

“等你回来签字离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红的。

周敏放下包,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明天再说行吗?我很累。”

“明天我请假了,九点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陈建国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他关上了卧室门。

周敏坐在客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掉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到赵磊的消息:

“别忘了早饭。”

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做早饭。

粥、鸡蛋、小菜,装进保温盒。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结婚时买的夹克。

“我走了,九点前我会到。”

他拿起车钥匙,没有看她。

“建国……”

周敏叫住他。

“我先把早饭送到医院,赵磊他妈还在住院,没人照顾。”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你儿子今天要上学,你管过吗?”

“我送完早饭就回来送他。”

“不用了,我送。”

陈建国拉开门。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门关上了。

周敏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保温盒,愣了很久。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

她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早饭做好了,我马上送过来。”

赵磊秒回:

“快点,我妈饿了。”

周敏把儿子叫醒,给他准备了牛奶和面包。

“妈妈有事要出去,爸爸送你去学校。”

儿子迷迷糊糊地点头。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提着保温盒出了门。

医院里,赵磊母亲已经醒了。

周敏把粥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喂老人吃。

赵磊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

“慢点喂,别呛着”

周敏喂完老人,收拾碗筷。

赵磊说:

“今天你帮我盯着,我回去睡一觉,昨晚熬了一夜。”

“我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你不上班吗?请假呗。”

赵磊打了个哈欠。

“我妈这情况,没个人不行。”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今天要去民政局。

但她没说出口。

她想起陈建国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她拿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

“我这边走不开,要不明天再去?”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建国,你别生气,等我忙完这几天,我们好好谈。”

还是没有回复。

赵磊已经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赵磊母亲。

老人睡着了,呼吸平稳。

周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中午的时候,她给陈建国打电话。

响了很久,接通了。

“建国,你在哪?”

“在单位。”

他的声音很冷淡。

“民政局那边……”

“我没去。”

陈建国打断她。

“周敏,我不想逼你。你自己想清楚,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我当然要。”

“你要?你要的话,现在回来,我们谈谈。”

周敏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人。

“我现在走不开,赵磊他妈……”

“行了。”

陈建国挂了电话。

周敏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指发抖。

她给赵磊打电话。

“赵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下午有事。”

“下午不行,我得补觉。你帮我看到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人命重要?我妈还在住院呢。”

赵磊不耐烦地说。

“你就帮帮忙,回头我谢你。”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那八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现在手头紧,等周转开了就还你。”

“赵磊,那是我家里的钱。”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还。你急什么?”

赵磊的语气变了。

“周敏,你是不是觉得我赖账?咱们认识八年了,我什么人你不知道?”

周敏没说话。

“行了,等我妈出院我就想办法。你再帮我盯一天,明天我找护工。”

赵磊挂了电话。

周敏握着手机,坐在病房里。

她想起一年前,赵磊说有个项目需要周转,借八万块,两个月就还。

两个月变成一年,到现在一分没还。

她想起陈建国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她,说

“家里的事你管着”

那八万块,是从家庭存款里取的。

她当时想,反正两个月就还回来,陈建国不会发现。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账,不是不还,是还不起。

下午五点,周敏离开医院,去学校接儿子。

儿子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来了,跑过来。

“妈妈,今天怎么是你接我?爸爸呢?”

“爸爸在上班。”

她牵着儿子的手,往家走。

路上儿子说:

“妈妈,你最近都不陪我写作业了。”

周敏鼻子一酸。

“妈妈这几天有点忙,忙完就陪你。”

回到家,陈建国还没回来。

她给儿子做饭,辅导作业。

八点多,陈建国回来了,身上有酒味。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周敏让儿子去睡觉,然后坐在陈建国对面。

“建国,我们谈谈。”

“谈什么?”

陈建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谈你那个朋友,还是谈离婚?”

“我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那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陈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每天加班出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家。你呢?你把心思放在哪里?”

“赵磊只是朋友,他需要帮助。”

“朋友?你为他请假,为他半夜出门,为他借钱,你为他做的,比为我做的多得多。”

陈建国坐直了身体。

“周敏,我问你,那八万块钱,是不是借给他了?”

周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银行记录。你取钱那天,我正好看到短信。”

陈建国苦笑。

“我当时没问你,我想你可能有什么急用。后来我发现,那笔钱进了赵磊的账户。”

“我本来想等你主动告诉我。结果你一个字没提。”

周敏低下头。

“我以为两个月就能还回来……”

“两个月?一年了,他还没还。你还要为他付出多少?”

陈建国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房子归我,儿子归我,存款平分。那八万块,算你借的,你自己负责。”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吧,没问题就签字。”

周敏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建国,非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选的。”

陈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上次你照顾他一周,我说了,你减少联系,我们好好过。你没听。这次他妈住院,你半夜跑出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考虑过,但当时情况紧急……”

“紧急?他为什么不找别人?为什么非要找你?因为他知道,你随叫随到。”

陈建国声音发抖。

“周敏,你对他,比对我这个丈夫还好。那我算什么?这个家算什么?”

周敏哭了。

“对不起,建国,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你想的只有他。”

陈建国拿起文件袋,抽出两张纸。

“签字吧。明天我们去办手续。”

周敏看着那两张纸,手在发抖。

她想起十二年前,他们结婚那天,陈建国在婚礼上说的那句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他要收回这句话了。

她拿起笔,在每一页上签了名字。

陈建国接过协议,看了看,收进文件袋。

“你收拾一下东西吧。房子我要重新装修,你暂时住外面。”

他说完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周敏坐在客厅,看着那扇门。

她拿出手机,想给赵磊打个电话。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开通讯录,看着赵磊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她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周敏搬出了家。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个月一千二。

搬家那天,陈建国没在家。

她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书。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问:

“妈妈,你要去哪?”

“妈妈要出去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周敏蹲下来,抱住儿子。

“没有,妈妈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敏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放着她的水杯。

她关上门,按下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想起陈建国说的那句话。

“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现在他人在哪?”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把婚姻中的情感缺失,寄托在了一个不该寄托的人身上。

现在,她两头都落空了。

离婚后第三天,周敏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挂了,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了。

“喂。”

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赵磊,是我。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了。”

周敏愣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老公——前夫给我打过电话,前天。”

周敏没想到陈建国会给赵磊打电话。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以后离你远点。”

赵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周敏,你现在住哪?”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公司附近。”

“那就好。”

赵磊顿了顿。

“周敏,我觉得咱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意思?”

“你刚离婚,咱们走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对你也不好。”

“赵磊,我离婚和你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别人都会那么想。”

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

“我这边也挺忙的,最近接了个项目,得盯着。你照顾好自己。”

“那八万块钱……”

“钱我会还的,你放心。”

赵磊打断了她。

“等我手头宽裕了,第一时间转给你。不过现在确实周转不开,你多担待。”

周敏没再说话。

“行,那就这样。你保重。”

赵磊挂了电话。

周敏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一年前赵磊来借钱的时候,说两个月就还。

现在一年过去了。

她又想起陈建国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少联系。

接下来的一周,周敏没有再联系赵磊。

她每天上班,下班,回到出租屋。

房子不大,三十多平米,一室一厅。

客厅里只有一张小沙发和一个茶几。

她下班后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她不看。

儿子每天放学后给她打视频电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在工作,周末去看你。”

“爸爸说你住外面了,为什么不住家里?”

“妈妈和爸爸有些事情要处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每次挂断视频,周敏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前在家的时,她总觉得陈建国不理解自己。

现在分开了,她开始回想那些年的日子。

陈建国加班出差,是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儿子带礼物,也会给她带。

她嫌他买的东西土气,但从来没说过谢谢。

她想起有一次,她感冒发烧,陈建国请假在家照顾她。

她嫌他煮的粥太稀,他二话不说又重新煮了一锅。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如果赵磊生病了,她也会这么照顾他。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

赵磊生病那周,她每天下班去医院,给他送饭,陪他聊天。

陈建国一个人接送儿子,辅导作业,做饭。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她对自己丈夫,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周敏在超市买菜。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磊。

他正和一个女人一起挑水果,两个人有说有笑。

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看起来很亲密。

周敏愣住了。

赵磊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对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

女人点点头,继续挑水果。

赵磊走过来。

“周敏,你也来买菜?”

“嗯。”

周敏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方向。

“你女朋友?”

“朋友,朋友。”

赵磊笑了笑,有些尴尬。

“那个,那笔钱……”

“我知道,等你有钱了还。”

周敏打断他。

“不急。”

赵磊点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敏,以后咱们就当普通朋友吧。你有事可以找我,不过能少联系就少联系。我是为你好。”

说完,他快步走回那个女人身边。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起推着购物车走远。

她想起赵磊之前说过的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别跟我客气。”

现在,他让她少联系。

周敏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她买了菜,结了账,走出超市。

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赵磊半夜打电话说车坏了,她二话不说打车去接他。

陈建国第二天要出差,那天晚上等她等到凌晨两点。

她回到家,陈建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凉了的饭菜热了热,端到她面前。

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理所当然。

第二天,周敏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你回来吧。”

第二天下午,周敏回到那个家。

陈建国在客厅等她。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还是热的。

“坐吧。”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客厅没怎么变,只是她的东西都不见了。

“建国,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陈建国没说话。

“这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对。我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忽略了家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建国看着她,语气平静。

“婚已经离了。”

“我知道。”

周敏低下头。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我把婚姻里的情感缺失,寄托在了一个不该寄托的人身上。”

周敏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赵磊需要的,是一个能随时帮他的人。他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他只是需要一个能随叫随到的人。”

“我为了他,把你和这个家都推远了。”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晚了。”

陈建国放下茶杯。

“周敏,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我给了你很多次。你每次都说会改,但每次都没改。”

“这次离婚,我是认真的。”

周敏点点头。

“我知道。”

“房子我要重新装修,儿子跟我。你每个月可以来看他两次。”

“好。”

“那八万块钱,你自己想办法要回来。那是你借出去的,不是家里的钱。”

“好。”

陈建国站起来。

“周敏,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累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头,但你没回头。”

“现在你回头了,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周敏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家。

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走出家门,关上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周敏还是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

她每个周末去接儿子,带他去公园,去图书馆,去吃饭。

儿子问她: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妈妈不回去了。但是你随时可以来找妈妈。”

儿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敏回到出租屋,收到赵磊的一条微信。

“周敏,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那八万块钱,能不能再缓一缓?我最近手头确实紧。”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

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想起赵磊借钱时说的话。

“两个月,最多两个月就还你。”

现在快两年了。

她拿起手机,给赵磊回了一条消息。

“不急,你先周转。等你有钱了再还。”

发完消息,她把借条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好口,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不知道这笔钱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也许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陈建国说过的话。

他现在在过他自己的生活,身边有女人陪着,有新项目忙着。

而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婚姻。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等了她十二年、最后选择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