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冬夜,长乐宫地龙烧得滚烫,鎏金博山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
太后沈淮斜倚在凤榻上,指尖一下下点着膝上熟睡的小皇子顾琰的后背,小团子睫毛浓密卷翘,呼吸绵软,嘴角还挂着半透明的口水泡。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静谧:“陛下驾到——”沈淮眼皮都没抬,只将顾琰往怀里拢了拢,用帕子轻轻揩去他嘴角的水渍。
年轻的皇帝顾砚裹着一身寒霜大步进来,玄色龙袍下摆沾着泥点,脸色比殿外结冰的汉白玉还冷。
他挥退所有宫人,连母亲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掌事姑姑都被请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顾砚盯着凤榻上那个慵懒靠着的女人,声音压得极低:“沈淮,你该清楚朕今夜为何而来。 三年前你扶朕登基,朕感激你,可这不代表你能一直把朕当傀儡。 从明日起,朕会命翰林院草拟废后诏书,你搬去城西甘露寺,从此青灯古佛,也算全了朕与你最后的情分。 ”
他说这话时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显然已斟酌过无数遍。
沈淮却忽然笑出声,她轻笑时眼尾会漾开极浅的细纹,烛火映在里面像碎金。
她慢条斯理地把顾琰往怀里又带了带,小团子被惊动,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肉嘟嘟的小手攥住了她衣襟上的珍珠扣子。
沈淮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然后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进顾砚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里:“顾砚,你说要废我后位? ”
顾砚皱眉,以为她要哭闹或求饶,甚至已备好数套说辞应对。
可沈淮偏头,把怀里的小团子往前送了送,下巴朝顾砚扬了扬,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御膳房新贡的糖蒸酥酪很甜:“你孙子,顾琰,刚满周岁。 你废我后位,是要连他也一起贬作庶人? ”她顿了顿,盯着顾砚瞬间煞白的脸,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还是说,你要先给你孙子挪个位置,再把亲娘赶去庙里? ”
殿外北风卷着枯枝打在窗棂上,顾砚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他猛地攥紧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淮怀里的小团子被这死寂惊醒,瘪了瘪嘴,“哇”地哭出声,奶声奶气地朝顾砚伸出两只胖胳膊,含混喊了声:“父……父皇……”顾砚往后退了半步,龙靴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
沈淮拍着顾琰的后背哄他,声音轻柔如常:“乖,你父皇要废了咱们娘俩呢,往后你就没父皇了。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顾砚,“陛下,你说是不是? ”
【01】
顾砚一夜未眠。
翌日早朝,他在龙椅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退朝,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位亲政刚满半年的年轻帝王为何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唯有首辅赵廷之抚着长须,眯眼看了片刻御座侧方垂落的明黄帷幔,那里本该坐着太后,今日却空空如也。
下朝后顾砚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把三年前那份先帝遗诏翻出来又看了三遍。
遗诏上先帝的笔迹遒劲有力:“皇长子顾琰,聪慧仁厚,着即立为太子,朕百年后由太子继位。 太后沈氏辅政,直至太子年满十六。 ”下面盖着传国玉玺和先帝私印,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顾砚把诏书摔在案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年前先帝驾崩得突然,彼时顾琰尚在襁褓,满朝文武都等着看孤儿寡母如何撑起江山。
是沈淮一力压下所有质疑,把他顾砚——先帝的弟弟,顾琰的皇叔——推上皇位,条件是他必须立顾琰为太子,且由沈淮摄政至顾琰成年。
当时顾砚感激涕零,在沈淮面前赌咒发誓会善待她们母子。
可权力这东西,尝过滋味的人,哪还舍得吐出来。
午后内侍来报,说太后请陛下去长乐宫用晚膳。
顾砚本能想拒,却听见内侍又补了句:“太后说,太子殿下今日学会了叫‘皇祖母’,正闹着要给陛下看呢。 ”顾砚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去了。
长乐宫里一切如常,沈淮换了件藕荷色家常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正盘腿坐在榻上教顾琰抓周。
榻上摆了笔墨、小木剑、算盘和一本《论语》,顾琰流着口水东摸西摸,最后一把攥住了那支笔,往嘴里塞。
沈淮笑着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拿帕子给他擦口水:“咱们琰儿将来是要当大学士的。 ”她抬眼看见顾砚站在门口,便招招手,“来了? 坐吧,今日御膳房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顾砚僵硬地坐下,看着母亲把顾琰抱在膝头喂蛋羹,小团子吃得满脸都是,还伸着油乎乎的手往沈淮脸上摸。
沈淮不躲,由着他摸,还低头亲他鼻尖。
顾砚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生病发热,沈淮也是这样整夜抱着他,用额头贴他额头试体温。
那时母亲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哼软糯的江南小调哄他入睡。
可这份温情如今全给了别人。
顾砚攥紧筷子,指节泛白。
沈淮喂完蛋羹,拿湿帕子给顾琰擦脸,不经意似的开口:“翰林院的废后诏书,陛下拟到哪一步了? 要不要臣妾替陛下参详参详,毕竟臣妾在宫里住了二十年,知道哪些罪责写上去更体面些。 ”顾砚猛地抬头,沈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味。
【02】
顾砚开始着手调查三年前的旧事。
他私下召见了当年为先帝诊治的御医刘仲景,刘仲景已是古稀之年,颤巍巍跪在御书房,翻来覆去只说先帝是急症暴毙,与旁人无干。
顾砚盯着他浑浊的老眼,忽然问了句:“先帝驾崩那晚,是太后独自守在殿里? ”刘仲景身子一颤,额头抵住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太后娘娘确有陪伴先帝至最后一刻。 ”顾砚再问细节,刘仲景便只是磕头,再不肯多言一句。
与此同时,沈淮在长乐宫的日子悠哉得像在度假。
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逗弄会儿顾琰,午后在暖阁里翻翻话本子,偶尔召几个命妇进宫喝茶听戏。
外头关于废后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有说太后结党营私的,有说太后苛待宫人的,甚至有说太后与首辅赵廷之有私情的——最后这条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深夜留宿御书房彻谈”这种细节都编了出来。
沈淮听完宫女的禀报,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赵廷之? 他今年都六十七了,本宫看着像那么不挑的人? ”宫女憋着笑不敢接话。
顾琰在榻上爬来爬去,抓着沈淮的玉镯子往嘴里送,口水浸得镯子水亮亮的。
沈淮把镯子摘下来给他当磨牙棒,托着腮看小团子啃得认真,忽然叹口气:“你父皇啊,还是太年轻。 他以为废了我就能亲政,可他也不想想,这朝堂上哪个人是我沈淮一手提拔的,哪道政令没经过我长乐宫的印。 ”她伸手点了点顾琰的鼻尖,“你长大了可别学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
夜里顾砚批完折子,鬼使神差走到了长乐宫外。
宫墙下值夜的小太监缩在避风处打盹,没发现皇帝。
顾砚听见暖阁里传来沈淮低低哼唱的声音,是她从前哄他时唱的吴地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他靠在冰凉的宫墙上仰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漏下几点惨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先帝驾崩后那段日子,他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是沈淮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下拍他的背,说她只有他了,他们母子要相互扶持走下去。
那时沈淮的手也是暖的,声音也是软的,可如今那份暖意分明还在,对象却换了旁人。
顾砚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这座江山,他既然坐上去了,就没打算再下来。
【03】
顾砚开始暗中拉拢朝中反对太后的势力。
御史中丞王恪是寒门出身,早年受过太后冷遇,一直怀恨在心,主动递了折子弹劾太后纵容外戚侵占民田。
顾砚准了折子,命大理寺彻查。
可大理寺卿李简是沈淮一手提拔的,查了三日回话说查无实据,那些民田契约分明盖着官府红印,买卖流程合规合矩。
王恪气得在朝会上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被两个小太监架出殿外。
沈淮坐在帘后,手里拨着佛珠,从头到尾没发一言。
下朝后顾砚怒气冲冲闯进长乐宫,沈淮正在给顾琰裁春衫,桌上铺了块水红色软缎,她拿剪子比来比去,嘴里念叨:“这颜色衬琰儿肤色,就是料子略薄了,回头让苏州织造再贡两匹厚的来。 ”顾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剪子跳起来戳进软缎里:“沈淮,你到底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 ”沈淮抬眼看他,目光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陛下,这些人不是本宫安插的,是他们在本宫手底下做事做了二十年,习惯了。 你要动他们,总得给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吧? ”
顾砚梗着脖子:“王恪的折子就是理由。 ”沈淮嗤笑一声,拿起那块被剪子戳了个洞的软缎,在灯下端详:“王恪? 那个因为当年求官被我拒了就记恨至今的蠢货? 他折子上写的那些东西,你自己信吗? ”她把软缎放下,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顾砚,你要动我,可以,但别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是我儿子,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顾砚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沈淮说的是实话——王恪那份折子错漏百出,连庄子所在地的县名都写错了,拿出来当证据只会让人笑话。
他攥着拳站了半晌,最后拂袖而去,临出门时听见沈淮在身后幽幽说了句:“你七岁那年,也是为了一块桂花糕跟我闹,摔了碗碟还不解气,又踹翻了炭盆。 后来炭火烫了你的脚背,是你自己哭着喊疼,抱着我的腿说再不敢了。 ”顾砚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玄色袍角在宫灯下翻飞如蝶。
回御书房后顾砚灌了三盏冷茶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
他翻开翰林院送来的废后诏书草稿,上面罗列了七八条罪状,什么“恃宠而骄、僭越祖制、干预朝政、结党营私”之类,写得文采斐然,却空洞无物。
顾砚把草稿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闭眼揉了揉眉心。
沈淮说得对,这些手段太蠢。
可他还能怎么办?
先帝遗诏就像一座山压在他头上,顾琰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顾砚说到底只是个代管者。
除非……他能找到遗诏的破绽,或者让顾琰失去继位的资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废纸篓里那团纸上,忽然有了个想法。
【04】
顾砚召了翰林院学士周慎独密谈至深夜。
周慎独是当年撰写先帝遗诏的执笔官,深谙宫廷文书规矩。
他翻着遗诏抄本沉吟许久,指出一处疑点:“先帝素来推崇楷书,平生御笔从未用过行草。 可这份遗诏末尾的签名……”他指着那个“晟”字,“笔锋连缀,明显是行草笔意。 ”顾砚心头一跳,凑近了看,果然那个“晟”字收尾处有一笔牵丝,在先帝存世的其余手稿中从未出现过。
顾砚立刻命人暗中对比先帝旧稿,又请了三位已致仕的老翰林分别鉴定。
三日后结果出来,三位老翰林均认为签名笔迹存疑,但不敢断言伪造,只说“似有仿写痕迹”。
这便够了。
顾砚捏着那份鉴定文书,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连夜拟了道密旨,命人将顾琰从长乐宫接走,送到自己身边抚养,理由是“太子渐长,当习礼仪,不可长于妇人之手”。
这道旨意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旨意送到长乐宫时已过亥时,沈淮正哄顾琰睡觉。
小团子刚洗过澡,浑身散发着奶香,揪着沈淮的头发不肯松手,嘴里含混地喊“皇祖母不走”。
内侍跪在地上念完旨意,头几乎埋进地砖缝里。
沈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她会哭闹或抗拒。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掰开顾琰的小手,把他放进襁褓里包好,交到内侍手上时顺带理了理襁褓的系带:“夜里风凉,给他裹厚些。 他认床,若哭得厉害便让人用温水蘸帕子敷他肚脐——他肚脐受了凉容易闹肚子。 ”内侍应着,抱了孩子躬身退出去。
顾琰被吵醒,迷迷糊糊看见离开沈淮的怀抱,立刻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奶声奶气的“皇祖母”在长夜里拖出长长的颤音。
沈淮站在门口目送襁褓远去,直到哭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
她慢慢走回凤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顾琰方才抓过的那方帕子,上面还沾着半干的口水印。
她忽然低低笑了声,自言自语:“顾砚啊顾砚,你终归是走了这步。 ”她抬头看着殿顶藻井上描金的缠枝莲纹,眼神一寸寸冷下来,“你以为抱走琰儿就算赢了? 你连你爹的笔迹都认不全,就敢动那份遗诏的主意。 ”
【05】
沈淮的反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二日早朝,顾砚刚宣布“太子移居东宫,由朕亲自教导”的消息,沈淮便让人抬着先帝的灵牌进了勤政殿。
她换了身素白银线绣仙鹤的宫装,发髻上簪了朵白绢花,站在殿门口时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满朝文武哗啦啦跪了一地,顾砚从龙椅上站起来,脸色青白交加:“太后,你这是做什么? ”
沈淮不答,只命人将先帝灵牌供在御案正中,然后从袖中取出卷黄绢,展开来对着殿上众人缓缓念出:“朕百年后,皇长子顾琰继承大统,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废黜其位。 若违此诏,天下共击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金砖地面。
念完她抬眼看顾砚,“陛下,先帝遗诏全文在此,你手里的那份,只截了前半段。 后半段这几句,你怕是没见过吧? ”
顾砚脑子里嗡的一声,踉跄着扶住御案才站稳。
他死死盯着沈淮手里那卷黄绢,那上面先帝的笔迹力透纸背,末尾的“天下共击之”五个字更是用了朱砂,殷红刺目。
他拼命回忆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份诏书——他确实只见过前半段,彼时沈淮说先帝走得急,后半段写废了便没誊入正本。
他信了。
他竟然信了。
首辅赵廷之第一个叩首高呼“先帝圣明”,接着满朝文武齐刷刷跟着喊,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顾砚站在龙椅前,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指死死抠着御案边缘,指缝间渗出血丝。
沈淮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痛色,但转瞬即逝。
她把黄绢收好,转身朝殿外走,经过顾砚身边时极轻地说了句:“你抱走的那个孩子,是你亲侄子,也是先帝唯一的嫡子。 你若还要脸,今晚就把琰儿送回来。 ”
顾砚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盯着沈淮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又低头看看御案上先帝的灵牌,朱红的“天下共击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
他猛地挥手把茶盏扫到地上,碎瓷片四溅,割破了近侍内监的袍角。
可殿上群臣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06】
顾琰当晚就被送回了长乐宫。
送他回来的不是内侍,而是顾砚本人。
他抱着襁褓站在长乐宫门口,脸隐在宫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淮开门时看见他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心里那根弦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顾琰接过来,小团子闻到熟悉的气息立刻醒来,搂住她脖子“咯咯”笑出声,拿脸蹭她耳侧。
沈淮拍着顾琰的背,对顾砚说:“进来坐坐? ”顾砚沉默半晌,竟真的迈步进了屋。
他在桌前坐下,看着沈淮把顾琰放进小床里轻轻摇晃,哼起那支吴地童谣。
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得柔和,鬓边那支白玉兰簪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顾砚忽然开口:“那份遗诏,你为何一直不拿出来? ”沈淮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我拿出来做什么? 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坐的皇位是偷来的? 你是我儿子,顾琰是我孙子,你们谁坐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有区别吗? ”
顾砚攥紧了膝上的袍角,喉头发紧:“可你今日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沈淮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因为你先把琰儿从我身边抢走了。 顾砚,你动我可以,动琰儿不行。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身上流着你爹的血。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一分,“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带你。 你夜里做噩梦喊怕,我就搂着你睡,一搂就是整夜。 后来你长大了,觉得自己能扛事了,就把那些都忘了。 ”
顾砚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掐出了旧伤又添新痕。
他想起七岁那年踢翻炭盆后,沈淮抱着嚎啕大哭的他连夜召太医,自己手背上被炭火烫出的水泡一直留了疤。
那道疤如今还在,浅浅的月牙形,藏在右手虎口处。
他忽然把那只手伸出来,摊开在灯下给沈淮看:“我没忘。 ”沈淮垂眸看着那道疤,沉默良久,走过去把他的手握住了。
掌心相贴时两人都愣了下——沈淮的手竟比顾砚的还凉,指节微凸,是常年握笔批折子留下的痕迹。
“你瘦了。 ”顾砚哑着嗓子说。
沈淮抽回手,转身去给顾琰掖被角,声音恢复如常:“少在这儿煽情。 废后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顾砚盯着她背影,许久才挤出几个字:“那诏书,我不拟了。 ”沈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07】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翻篇。
王恪闻风而动,联合了七八位御史联名上折,弹劾太后“挟遗诏自重、藐视君威”,要求顾砚为了江山社稷必须废后。
这些折子堆在御案上像座小山,顾砚每翻开一本眉头就紧一分。
他知道王恪背后有人撑腰——户部尚书张敬之,此人一向觊觎首辅之位,想借废后之机扳倒赵廷之,好自己上位。
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沈淮的存在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是一句“不拟了”就能消弭的。
沈淮也察觉到了风向变化。
她坐在暖阁里翻着王恪新递的折子,上面历数她摄政三年的“十大罪状”,从“擅权纳贿”到“毒杀先帝”——最后这条她看了足足三遍,然后笑了。
她把折子合上递给掌事姑姑:“去查查,张敬之最近跟御医刘仲景可有来往。 ”三日后结果回来:张敬之曾私下派人给刘仲景送过一箱银锭,次日刘仲景便告病还乡,如今已出了京城。
沈淮把这条线索理清楚时,窗外正下着今冬第一场雪。
她站在窗前看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积成薄薄一层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砚不知何时来了,肩上落了一层雪,脸色比雪还白:“张敬之的人在半路截住了刘仲景,把人带回了京城,现在关在大理寺大牢里。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刘仲景指证你毒杀先帝。 ”沈淮转过身,表情出奇平静:“他给了刘仲景多少银子? ”顾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你娘在宫里住了二十年,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指尖冰凉,拂过顾砚颈侧时他本能缩了下。
“张敬之要的是首辅之位,赵廷之老了,明年就该告老。 他等不及,想把水搅浑了好摸鱼。 ”沈淮收回手,“至于刘仲景,他若真敢在朝堂上乱咬,我自有法子让他闭嘴。 ”
顾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沈淮愣了下,想抽回却没抽动。
顾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这次,我站你这边。 ”沈淮沉默片刻,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那就把张敬之的底牌翻出来给我看看。 我倒要瞧瞧,他除了银子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
【08】
三日后的朝会上,张敬之果然发难。
他带着大理寺卿李简和“病愈归朝”的刘仲景跪在殿前,声泪俱下控诉太后沈淮于建安七年先帝病重之际,在汤药中下毒,致使先帝暴毙,篡改遗诏,扶持幼子顾琰意图长期把持朝政。
刘仲景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老泪纵横地点头附和,说当年确实是太后命他调配了“安神汤”,喝下后先帝便再没醒来。
满朝哗然。
顾砚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目光从张敬之移到刘仲景,最后落在帘后那道素淡的身影上。
沈淮撩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捧着那卷黄绢遗诏,走到刘仲景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刘太医,你说本宫命你调配安神汤,那你可记得那副汤药用了哪几味药材? ”刘仲景愣住,支吾道:“年份……久了……记不真切……”沈淮笑了:“不记得药材,倒记得是本宫命你配的? 你记性还挺会挑重点。 ”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书信,展开来对着殿上诸人:“这是张敬之写给刘仲景的密信,落款是上月十七,信中写明让刘仲景回京作伪证,事成之后许他黄金百两并官复原职。 ”她把信递给赵廷之,赵廷之戴上老花镜细看,点头:“确实是张敬之的笔迹,老夫认得他那个‘之’字末笔爱带个勾。 ”张敬之脸色惨白,扑上来要抢信,被两个金吾卫死死按住。
沈淮又转向刘仲景:“至于你方才说的安神汤,先帝当年得的是心痛之症,所用的汤药方子太医院都有存档,主药是丹参和川芎,辅以三七粉冲服。 本宫若真要在汤药里动手脚,何必用你一个御医? 随便找个煎药的宫女,比你好使多了。 ”刘仲景浑身抖如筛糠,终于撑不住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太后饶命! 是张大人逼我的! 他说我不作证就杀我全家! ”张敬之在殿外已被堵了嘴拖走,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只剩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顾砚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沈淮站在殿中央,背脊挺直,声音平稳,三言两语便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消弭于无形。
晨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落在她肩头,把鬓角那几根银丝照得亮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沈淮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替先帝分忧,那时她年轻得多,嗓门也大些,笑起来像三月枝头初绽的玉兰。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母子走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下朝后顾砚去了长乐宫。
沈淮正在窗前给顾琰喂米糊,小团子吃得满脸都是,还伸手去抓她头上那支白玉兰簪。
沈淮偏头躲开,笑骂:“小坏蛋,这簪子你祖母戴了二十年,你给抓坏了我上哪儿哭去。 ”顾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 ”沈淮手一顿,米糊勺子悬在半空。
顾砚又叫了声:“娘,我错了。 ”
沈淮放下勺子,把顾琰交给乳母抱走,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顾砚。
窗外雪停了,天光白亮亮的,映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无处遁形。
“你错哪儿了? ”她问。
顾砚低着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错在,忘了你是我娘。 ”沈淮抬手想拍他肩膀,举到半空却改成了轻轻捋了捋他肩头的褶皱,就像他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回来,她都是先帮他理好衣领再说话。
“行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把张敬之贬去岭南,王恪那几个跟着闹的御史每人降三级。 至于刘仲景……”她顿了顿,“放他走吧,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顾砚点头应下,然后犹豫着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握住了。
这次沈淮没有抽回去,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出声:“你手心出汗了,怕我骂你? ”顾砚耳根泛红,别开脸不看她。
窗外雪化了大半,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顾琰在里间被乳母逗得咯咯笑,奶声奶气喊着“皇祖母”。
沈淮抽回手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砚一眼:“还杵着干什么? 进来抱你侄子——你是他叔父,别整天板着张脸把他吓哭了。 ”顾砚抬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迈步跟进去,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把他被雪浸凉的袍角蒸出淡淡的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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