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王弼扫象的内涵、积极价值与历史局限

“王弼扫象”是易学史上划时代的学术变革。

王弼(226‑249),魏晋玄学的开创人物,以《周易注》、《周易略例》两部著作,终结了汉代象数易学数百年的主流地位,开启义理解《易》的新时代。

后世所谓“扫象”,并非简单将一切卦象全盘废除,而是一场解经方法论的革新,重新划定“象”与“义理”之间主次关系。

唐代《周易正义》以王弼注为官方定本,标志这场变革取得历史性胜利。直至清代汉学复兴,学者才重新审视“扫象”带来的利弊得失。

一、王弼究竟“扫”的是什么?

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关键史实:王弼并没有否定《周易》本身的卦爻之象。

在《周易略例·明象》中他提出纲领:“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承认卦象是通达义理必不可少的工具。他反对的,不是“象”本身,而是汉代后期象数易学衍生出来的一整套过度阐释体系与附会方法 。

被王弼所“扫落”的对象,主要包含四大类汉易成法:

1. 互体之说:一卦之内,将二至四爻、三至五爻另取为新卦,不断衍生出新象;

2. 卦变、升降、飞伏:随意变动爻位,以此寻找卦辞对应的物象;

3. 纳甲、爻辰、卦气:将干支、月序、节气、星历强行配入卦爻,把易学和天文占候深度绑定;

4. 无限度取象:为了解释一句卦爻文字,不断新增物象,牵强牵合,最后经文之义反而淹没在繁杂的象数游戏之中。

汉儒治易的困境在于:手段变成目的。本为“以象明意”,最后变成了为寻象而寻象,一旦找不到合适物象,便新造体例强行比附。王弼提出著名命题: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其本意是:象只是通往义理的渡船,到达彼岸之后就不必再执着于渡船;领悟了卦的根本思想,就应当放下对细碎物象的纠缠。

简言之:扫的是汉易繁琐附会的象数体例,不是《周易》本原的卦象。后世一部分人误解为王弼废除一切象数,实为过度推演的结论,王弼注文之中仍然保留了阴阳、二体、爻位等基础象义。

二、王弼扫象的积极历史意义

(一)破除繁琐解经的积弊,让易学回归义理本身

东汉末年象数易学日趋支离破碎。为一字一辞之象,层层推演,旁征博引,经文本义反而隐没不见。王弼一扫冗杂的附加条例,直接从卦爻辞、卦时、爻位入手阐发思想,把学者的目光从天文占候、阴阳灾异拉回到《周易》的人文哲理层面,恢复了《易传》以义理释经的传统。

(二)完成易学范式转型,正式开创义理易学一派

自此易学清晰分化为象数、义理两大并行流派。义理派不再把《周易》首要看作卜筮占验之书,而视之为一部探讨人事、政治、本体规律的哲学典籍。这一范式深刻影响唐宋之后的易学,程颐《伊川易传》便是沿着王弼义理道路继续向前推进的里程碑著作。

(三)打通儒道思想壁垒,促成魏晋玄学诞生

王弼以老庄玄理解《易》,提出“以无为本”的本体思想,将《老子》《庄子》《周易》合称为“三玄”。扫象之后,易学脱离了汉代宇宙气化、灾异感应的框架,转向形而上本体思辨,为整个魏晋时代清谈玄学奠定理论根基,推动中国哲学从宇宙论阶段走向本体论阶段。

(四)确立“得意忘象”的经典诠释方法论

“言‑象‑意”三层关系的辨析,不仅是解易原则,更是一套普适性的经典解释学。后世读书、解文,区分文字符号与内在精神,重主旨而不死抠字句,其思想源头均可追溯至此。这套方法论极大拓宽了古人阐释经典的自由度。

三、“扫象”带来的消极意义与历史局限

(一)过度贬抑象数,割裂《周易》观象系辞的原始脉络

《周易》经文本就是“观象而后系辞”,卦辞依托物象而生。王弼高扬义理之后,后世不少义理家走向另一极端:完全忽略物象背景,脱离象的根基空谈义理。部分卦爻的本义,正是建立在特定物象象征之上;弃象谈理,容易造成义理阐释悬空,出现以己意解经的弊端。清代汉学家痛斥王弼“尽弃古象”,其批评便立足于这一点。

(二)引老庄入儒,易学注入道家本体色彩

王弼的义理,并非纯粹儒家伦理之义,而是道家“贵无”之理。在后世漫长传承之中,一部分易学解读过度偏向玄虚清谈,弱化了汉代易学天人感应、阴阳气化、经世致用的面向。易学由“推天道以明人事”,逐渐转向偏重于心性、玄谈、形而上思辨。

(三)造成象数易学一度衰落,卜筮、象数传承转入民间

自王注被唐代官方确立之后,汉代数百年积累的象数、卦气、纳甲一类学问,在官方经学层面日渐边缘化,更多流向民间术数。易学经学与占卜术数开始出现较为明显的分流。二者原本同源一体,经过这次变革之后,走上两条相对独立的发展道路。

(四)“得意忘象”理论本身自带阐释风险

“得意忘象”极易被后人误读为:只要义理说得通,物象证据可以舍弃。这种思路若不加约束,解经者就可以自由发挥,脱离文本与象证,主观引申义理,开启后世“六经注我”的解经风气,既有利也存在阐释失实的隐患。

四、综合评判:后世象数‑义理两派互补的启示

站在易学通史的高度来看,王弼扫象并非一场非黑即白的革命。汉代象数之弊在于泥象忘意,王弼之矫枉则在于重意轻象。二者各有所偏。

理想的解易道路,便是后世很多学者所提倡的:寻象以观意,存象而不泥象,得意而不忘象。既利用卦象作为义理的坚实根基,又不为繁杂附会的象数条例所束缚。象数与义理,本为《周易》一体两面,不可偏废。

结语

总而言之,所谓“王弼扫象”,是一场针对汉代过度泛滥的象数附会体系的学术革新。它解放了易学,使其进入哲学义理的广阔天地,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古易物象传承。自此,象数、义理双峰并峙,共同构成此后一千七百余年易学演进的两条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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