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座城里当了七年阴阳先生,专替枉死之人破开地狱门。

1

棺材板是松木的。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具薄皮棺材缓缓落进土里。四角各压了一枚铜钱,康熙通宝,已经生了绿锈。纸钱在半空烧成灰烬,打着旋儿落下来,有几片沾在我黑布鞋面上。

「先生,这坟要不要立碑?」旁边戴孝的后生小声问我,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我摇了摇头。

「七日内不见生人,不点香火。时辰到了,我自会来。」

后生没再问,往我袖子里塞了个白包。我捏了捏,很有厚度。收人钱财,替人破地狱。这一行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沾着阴气。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棺材。

里面躺的是个女人。

姓陈,三十一岁,吊死的。

舌头伸得老长,两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是我亲手给她塞回去的。

她男人说,那晚就为了一只打碎的碗,她抽了他一耳光,然后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不对。

我蹲在棺材边已经看了半炷香的工夫。那根房梁我量过,离地一丈三,凳子只有一尺六。她踮着脚都够不着,除非有人抱着她的腿往上送。

2

回城的路上,天阴得厉害。

青石板路泛着潮气,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

我没撑伞,任毛毛雨落在肩头。斜襟布衫早就被雾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七步之外,有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巷口。铜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空气里浮着一股焦甜的味。

「先生回来了。」他头也不抬,手指翻飞,竹签上一条蛇蜿蜒成形。

「王伯,今日可有人找我?」

「有两个。一个早上来的,留了话又走了。另一个,还在你门口坐着呢。」

我脚步没停,只是把袖口卷了卷。

走过王伯身边时,他忽然把那糖蛇递到我面前。

「今日这个,不收钱。你带着。」

糖蛇晶莹剔透,蛇信子是两片极薄的红糖片,栩栩如生。

我接过来,没吃,顺手插在领口。

蛇头朝外,正对着我家的方向。

王伯冲我笑了笑,满嘴黄牙。

「蛇过七寸,地门自开。先生,当心脚下。」

3

我家在城西狗尾巷最深处,门板裂了三道缝,门上糊的春联褪成惨白色,只剩一个「破」字还勉强可辨。

门口台阶上果然坐着个人。

看身形是个年轻男人,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脸白得没血色。

「陈先生。」他声音很轻,「我等你两个时辰了。」

「进来说。」

我绕过他去开锁。

铜锁上全是锈,钥匙塞进去转了三圈才听见「咔嗒」一声。

门一推开,一股陈年香灰味扑面而来。

我侧身让他进去,自己最后进门,顺手把那根糖蛇插在门框边的香炉里。

屋里没点灯。

阴天的光从窗纸渗进来,灰蒙蒙一片。

他站在堂屋中间,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冷?」

「不是。」他攥紧了伞,「是……害怕。」

我走到八仙桌前,倒了杯冷茶,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有话说,有屁放。太阳落山前我要睡觉。」

他坐了,但只坐了个边,背挺得笔直。

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截打了死结,绕成三圈的红绳。绳结处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这是我弟弟的。」他说,「他三天前不见了。」

4

红绳上沾的是血。

我拿起来凑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已经淡了,但另有一股味道,像是铁锈混着檀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生辰八字?」

「周阿福,属猴的,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十七生。」他顿了顿,「他……是个傻子。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只会笑。爹娘死得早,就我们兄弟俩过日子。」

「三天前什么时候丢的?」

「夜里。那天他犯了病,满屋子打滚,嘴里呜呜叫。我去给他煎药,回来人就不见了。大门开着,门槛上有些脚印。」

「脚印?」

他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仔细看过,是两串。一串是他的,光脚。另一串好像鞋底带了铁掌,那印子很特别,像马蹄。」

我放下红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白瓷碗,倒了半碗清水。

然后把红绳丢进去。

水立刻浑了。

像滴了墨汁进去,黑色的丝一缕一缕从红绳上散开,在水里缓缓打旋。

我凑近看,那些黑丝细看之下,竟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

西北。

「你弟弟住的屋子,在哪个方位?」

「老宅子在城北柳叶街,他住西厢房。」

西北。

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柳叶街。

那是个死胡同,两边都是矮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长满青苔。

周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西厢房的门上贴着一张黄符。

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符上的朱砂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凑近辨认了一下,是镇宅符。

画得相当规整。

屋里很暗。

一张木床,铺盖乱糟糟的,枕头掉在地上。

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口破木箱,几捆干柴。地板是泥地,被踩得结实发亮。

我蹲下身。

地上有光脚的脚印,前后两个。

穿着带铁掌鞋的,前后两个。

后一双脚印比前一双深许多,尤其是脚后跟的位置,几乎在泥地里刻出两条凹槽。

像是被人拖着走。

但拖人的,和那串铁掌鞋印,后跟磨损的位置完全一致。

我抬起头。房梁上有一圈新刮出来的痕迹,像是被绳子勒过。

6

从周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城东的义庄。

义庄管事的姓牛,五十来岁,驼背,脸上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见我来,放下手里的旱烟杆,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哟,陈先生。又有买卖?」

「没买卖。问你点事。」

「问事也要钱的。」

我搁了三个铜板在柜台上。他用烟杆一扒拉,铜板全进了他掌心。

「周阿福,男的,属猴,哑巴。三天前丢的。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活的死的都算。」

牛管事眯起眼,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极厚的账册。过了好一会儿,他咂了咂嘴。

「柳叶街那个傻小子吧?唉,说起来他哥也是个可怜人。三天前半夜,有人来拍门,送来一具尸首。没说是谁,只给了钱让先冻着。我一看,嘿,脚上没鞋,脚底板全是泥。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尸首呢?」

「当天晚上就被人拉走了。」

「谁拉走的?」

牛管事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往两边瞟了瞟。然后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一个不认识的。披着黑斗篷,袖口上绣了朵白莲花。给了十块大洋,不让问,不让看,装进棺材就拉走了。」

白莲花。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像嚼一颗石头子。咯牙。

7

从义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行人稀少,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打瞌睡。

我往家走,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停住了。

巷口一盏灯笼,在风里晃。灯笼上写了个字,红色的。

「渡」。

这条巷子我不常走。

里面七拐八绕,通到城北的乱葬岗。

但今天是初七,鬼门关松动,有些东西会顺着阴气最盛的路爬出来。

作为阴阳先生,我不该怕这个。

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从巷子深处飘出来。

檀香混着铁锈,还有那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和周阿福红绳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摸出袖中的铜钱,捏了一枚在左手心。右手按住腰间别着的桃木尺。然后抬脚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两边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浓。走到第三道弯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一双鞋。

布鞋,鞋底钉了铁掌。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鞋尖朝着我。

8

那双鞋摆得实在太端正了。

两只并拢,鞋跟对齐,像有人蹲下来仔仔细细放好的。

鞋面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出鞋头被人用手抹过的痕迹。

我站着没动。

「这鞋你碰不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沙的。

我没有回头。从袖中又取出一枚铜钱,夹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你认识这鞋?」

「不但认识,我还认识穿鞋的人。」

那声音绕到了我前面。

这回我看见了,一个瘦高的影子从墙里渗出来。

真的是渗出来的,像一团墨在水里慢慢晕开。

最后凝成一个男人的形状,穿着长袍,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的脚上没有鞋。光着一双脚,脚背苍白,青筋暴起。

「陈临川,七年了。你替那些枉死鬼破了多少地狱门,你有没有问过,你放出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放出去的都是鬼,还分好坏?」

他笑了。笑的声音像用刀划玻璃,尖利刺耳。

「周阿福就是被这种鬼抓走的。一个穿着铁掌鞋的鬼。你不用找,你找不到。你最好别再往下查。你这些年做阴阳先生,结的仇够多了。破地狱破地狱,你破的是地狱,还是人间的门?」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晃了晃,像被风吹了一下。

「你是谁?」

「一个被你的客人从地狱里放出来的东西。」

他消失了。

地上那双鞋也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那股檀香混铁锈的味道,久久不散。

9

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双铁掌鞋。

整整齐齐摆在地上,鞋尖冲着我。

像某种仪式。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了身。

从床底拉出一口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册子。

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年份。我抽出最早的一本,翻开。

乙卯年,三月初七。

「王李氏,三十二岁。难产而亡,母子俱损。棺中置镜子一面,门符三张。破狱三日,投胎转世。」

乙卯年,六月廿一。

「赵大牛,三十五岁。酒后落水,捞起时已死三时辰。棺底铺石灰,脚捆麻绳。破狱七日,怨气消散。」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只有一个名字,一段死因,几句处理方式。

但翻到第七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丙辰年,九月初三。

「无名氏,约三十。浑身刀伤一十七处,无人认领。葬于乱葬岗西侧,未立碑。未破地狱。」

这是七年来唯一一个我没有破地狱的亡者。

因为那具尸首,是我亲手埋的。

而且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怎么合都合不上。后来我用符纸压住他的眼皮,才勉强让他闭了眼。

10

早上小五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他拉进屋,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他握了半盏茶工夫,才终于开口。

「先生,出事了。」

「慢慢说。」

「陈家……陈家那个女人,前天下葬的。昨夜里,她男人去坟上烧纸,看见土被人挖开了。棺材板翻在一边,里面是……空的。」

我愣住了。

「不可能。那棺材我亲手钉的钉,四角压了铜钱。什么东西能挖开?」

「不止挖开。他男人说,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小五跟在后面,步子都有些踉跄。

去陈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那副棺材里的女人,舌头是断的。当时我只当是生前挣扎时咬断了,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断口太平整了。不是咬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到了坟地,果然一片狼藉。棺材板被掀在一边,棺内空荡荡的。四角压的铜钱还在,只是全都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我跳进坑里,蹲下去仔细查看棺材内部。

内壁上全是抓痕。

从里向外抓出来的。

11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全是黑漆漆的门。

每一扇门上都贴着符纸。我经过的时候,那些符纸便簌簌作响,像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门没有贴符。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地上。

我喊了一声。她慢慢转过头。

是陈家那个女人。

她的舌头完好无损,嘴唇鲜红。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

一条黑蛇从她嘴里游出来,直冲我的面门。

我猛地醒过来,满头冷汗。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颗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像个佝偻的人在偷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四个字。像是被人用手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破错了门」。

12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浇得透心凉。

做阴阳先生这行,讲究的就是一个「准」字。

谁家死了人,该怎么埋,埋多深,朝哪个方向,头垫多高,脚压多重,都有讲究。

但更讲究的是「破地狱」。

人死之后,魂要过奈何桥,但有些魂过不去。

横死的、冤死的、带着冲天怨气走的,他们的魂会沉到地狱里。

地狱有门,门锁着。

阴阳先生做的就是找到那扇门,劈开锁,放魂出来,往生投胎。

破错了门,放出来的就不一定是那个魂了。

我在井边洗了手。

那四个字被冷水一激,竟然鼓了起来,像是长在肉里的,怎么搓都搓不掉。

正搓着,王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一篮馒头,白气腾腾的。

「陈先生,昨夜睡得好?」

「托您的福,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死不了就有机会,」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我的手,「手怎么了?」

我把手背到身后。

「没怎么。王伯,您一把年纪了,知道的事情多。我问您一句话,白莲花在咱们这个行当里,是什么意思?」

王伯的脸沉了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把馒头篮子放在井台上,然后凑近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白莲花,开在奈何桥头。是给引路的灯。你什么时候看见那朵花,就说明有魂要借你的道,过桥了。」

他说完便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

「昨晚有人在你家门口烧了纸。灰我替你扫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这行的饭,是不是吃到了头。」

13

我没有吃早饭。

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那颗老槐树看了一上午。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沉下去。

黄昏时分,我去了城北的乱葬岗。

那具无名尸埋在这里。

我没立碑,只是在一棵枯柳树下堆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上面盖了一块石头,怕野狗刨了去。

但我到的时候,土包已经没了。

那片地平整如新,连根草都没有。

像是被人生生铲走了一层土皮,又用新土填了回去。

我在四周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标记。

是刻在一棵老槐树上的,三道竖线,交叉着两道横线。

这是「网」字。

也是困住魂魄的阵法里,最毒的一种。

有人把那具尸体挖走了。

而且,不只是挖走。

那个人用「网」字阵,把什么东西困在了这乱葬岗。

14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乱葬岗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北边来,穿过枯树,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带了一壶酒,一口没喝,全洒在了地上。

然后我闭上了眼。

做阴阳先生的,多少都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本事。

我的本事是「听」。听风里的声音,听土里的声音,听鬼说话的声音。

起初只有风声。然后是虫鸣,若有若无。再然后,我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

铁掌敲击地面,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从北边来,越来越近。

我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声就在我面前停下了。

「你为什么还不走?」

那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抬头,月光忽然从云层里漏出来,照见了树桠上蹲着的一团黑影。它像只巨大的蝙蝠,缩着身子,两只眼睛发出绿光。

「我在等人。」我握紧了桃木尺。

「等谁?」

「等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它笑了。

这次的笑声很怪,像是哭。

「陈临川,你等的人就在这下面。你七年前亲手埋了他,你以为你埋的是个死人?」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他死没死,我比谁都清楚。一十七刀,刀刀见骨。」

「刀刀见骨,就一定要死吗?」它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地,距离我不到三步,「有一种人,身上种了蛊。只要肉还在,就算血放干了,也不会死。他们会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等待破壳。」

月光下,我看清了它的脸。

瘦,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最可怕的是,他的嘴是裂开的。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像被人活生生剪开过。

「你叫周阿福。」我盯着他。

他歪了歪头,裂开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我不叫周阿福。我叫什么,你七年前就知道了。只是你不敢认。」

他冲我龇了龇牙,那满嘴的牙又尖又密,像两排锯子。

「我叫方伯衡。七年前被你亲手种进土里的那个活死人。」

15

那个名字砸过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方伯衡。

这个人我查了三个月。

在我埋了他之后。

三个月里,我找遍了城里所有的户籍、会馆、镖局、商铺,没人知道方伯衡是谁。

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杀了他,却不知道他是谁。

对,我杀了他。

那十七刀,刀刀是我砍的。

「你记起来了。」他从喉咙深处挤出那种哭一样的笑,「你那时候年轻,手法不干净。我说了我不怪你。换作是谁,看见一个鬼一样的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来,都会下死手。但你不该把我埋那么深。深得我爬了七年,才爬出来。」

我把桃木尺横在胸前,一步步往后退。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人。曾经是。现在嘛,」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裂到耳根的嘴角,「算不算人,我也说不清了。拜你所赐,这七年我在土里靠吃尸体为生,吃了多少,记不清了。吃着吃着,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陈家的女人……」

「是我放出去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舌头里的那个东西,是我七年前就种进去的。这次她上吊,我本来想收了她。没想到你插了一脚,还破了地狱门。你这一破,可不止放了她一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放出去多少?」

他歪着头,像在数数。过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

「一整个地狱。」

16

那一夜我没有回城。

我坐在乱葬岗的枯树下,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又落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开始接阴阳先生的活。师父死得早,留下几本破书和一套工具。

我胆子大,什么活都敢接。

一天夜里,有人来敲我的门,说城外有具无名尸,长了绿毛,镇上的义庄不敢收,问我能不能去处理。

我去的时候,棺材放在路边。

棺材板已经挪开了一条缝。

我掀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整个人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干瘪枯瘦。

我正准备把棺材板合上,那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然后他坐了起来。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用桃木尺狠狠砸他的头,然后拔出了刀。十七刀,每一刀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

「白莲……白莲……」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遗言。现在才明白,那是警告。

17

第二天回到城里,小五在门口等着我。这回他更急了,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先生,昨夜出大事了。西街戏楼,死了三个人。都是听戏的。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塞满了花生壳。还有一个,是刚从义庄那边跑回来的。说义庄的死人全都坐起来了,排成一排,面朝城门方向跪着。」

我推开他,径直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抖。

破地狱,一整个地狱。

我把那几本册子全翻了出来。

七年,一共破了三十七次地狱门。每一次放出的魂魄,少则一个,多则三五个。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在做功德,实际上,全都是在给某些东西开路。

而那个东西,就是种蛊的人。

用活死人做皿,用地狱门做路,一点一点把什么东西引到人间来。

「先生!先生你开门啊!出大事了!」小五在外头把门拍得山响。

我打开门。他指着北边,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

「乱葬岗……乱葬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北边的天,黑得像一盆墨汁。没有风,但天色在急剧变暗。

在那片墨黑的中央,有一点白光。像一朵花,开在天上。

白莲花。

18

「去把所有能找来的人找来。要胆子大的,不怕死的。天黑之前,每个人带三炷香,一沓纸钱,一把生米。然后到乱葬岗北边的小树林等我。」

小五点点头,撒腿就跑。

我回屋换了身衣服。黑布衫,黑布裤,腰上缠了三圈朱砂绳。

把所有的铜钱都串成了一把剑的模样,背在身后。那根桃木尺我别在右腰。最后从樟木箱底取出一面铜镜,镜子背面刻满了咒文。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一件法器。他说过,这面镜子能照出「非人」。

但只能用一次。

我翻过镜子,在镜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两鬓也掺了几根白的。

七年,把自己熬成了一把旧刀。就是不知道这刀口,还剩下几分锋利。

出门前,我把门框上那根糖蛇取下来,一口咬掉了蛇头。

甜味里带着苦。

19

小树林里聚集了十来个人。

都是附近村子的壮汉,有拿铁锹的,有拿锄头的,一个个脸色铁青。

小五站在前头,手里举着火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各位,我说清楚。今晚这事,不是杀人放火。是要封一道门。那道门在乱葬岗下面,已经开了半扇。谁要是不想去,现在走,我不怨。谁要是去了,就一个字,听。我让你们跑就跑,我让你们丢就丢,我让你们别看就闭着眼。能不能做到?」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陈先生,我家婆娘去年难产,是你半夜跑了十里路来给做的法事。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其余人纷纷跟着点头。

我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看进眼里。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都是些庄稼汉,有的连字都不识。但今晚要干的活,和识字无关。

「好。每人拿三炷香,点上。香灭了的,自己往前走,别回头。香一直烧的,跟在我后面,一步都不能停。听明白没有?」

齐刷刷一声「明白」。

我转身,面对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雾,把铜镜从怀里掏了出来。

镜面滚烫。

20

开始下雨了。

细密绵长,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那些人手里的香火在雨里明灭不定,像一群萤火虫。我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进入乱葬岗地界之后,那雨忽然停了。不是雨歇,而是被挡在了外面。头顶那片黑云低得几乎能伸手碰到,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我听见了声音。

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极轻极细,像一群女人在唱小曲。调子婉转,唱的是江南小调,字字软糯。但我听不清词。

「把耳朵捂上!」

身后的人照做了。

但有一个年轻后生动作慢了半拍,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然后开始笑。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嘴里翻来覆去哼着那段曲调,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旁边岔路走去。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一捧生米塞进他嘴里。

他呛了一下,猛咳起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然后跪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地。

全是头发。

21

越往里走,那歌声越密集。

好像有几百上千个声音从每一个坟包里钻出来。

它们合唱着同一首歌,但调子越来越高,高到后来已经不像人声,像铁丝在铁板上刮。

我停下脚步,把铜镜举过头顶。

铜镜背面那些咒文开始泛红,像烧着的炭。镜面却结了一层霜,冷得刺骨。

「照!」

我一声暴喝,把铜镜翻转过来,对准前方那片黑雾。

一道白光从镜面射出,直刺入雾中。那光极细极亮,像一根银针扎进黑布。黑雾猛烈翻涌,发出成千上万声尖叫。

后面的壮汉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光里,我终于看见了那扇门。

就在乱葬岗的正中央。

地上裂开一道缝,缝里竖着一扇门。门是铁铸的,锈迹斑斑,半开半掩。门内红光弥漫,像炼钢炉里的颜色。

门楣上,刻着一朵白莲花。

22

「就是现在!跟我冲!」

我狂吼一声,提着铜钱剑冲了上去。身后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跟着我扑向那扇门。

离门还有十步时,门内忽然伸出无数只手。

大大小小,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群白色的蛇,飞快地朝我们抓来。

我挥剑劈砍。

铜钱剑碰在那些手上,像热刀切黄油,一砍一片。但砍了又长,无穷无尽。

有两个壮汉被抓住了脚踝,惨叫着被拖向门内。

我把桃木尺扔过去,正钉在其中一只手上,那手缩了一下,松开了。

另一个没这么走运,眨眼间就被拽进了门里,消失不见。

「不要停!丢香!丢纸钱!把生米全撒出去!」

一时间,纸钱翻飞,生米如雨。

那些白色的手遇到米粒,像被沸水烫了,纷纷缩回。

我们终于冲到了门前五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方伯衡。

他换了一身白袍,脚上穿着那双铁掌鞋。

裂开的嘴不再显得滑稽,反而像某种神圣的图腾。他看着我,眼里竟然有怜悯。

「陈临川,你来晚了。门已经开了。」

「开了一半,还有一半能关上。」

他摇了摇头。

「你关不上。这扇门七年前就该关的。是你自己,亲手替我们开了一条路。你破了三十七次地狱门,每一次都在往这扇门上凿一道口子。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一个人都好。」

他伸出一只手,手上托着一朵白莲花。

「来吧。进来。你欠这扇门一条命。进去,我们两清。」

我握紧了铜钱剑。

剑上的铜钱已经开始发黑,是被阴气腐蚀的。

「我欠的,今天还。但不进去还。」

我往前迈了一步。

23

铜镜碎了。

在距离那扇门三步远的地方,我把铜镜猛地砸向地面。

镜面崩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门里射出的红光,然后反射向四面八方。

方伯衡的脸瞬间变了。那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惧。

「你敢!」

我敢。

碎镜片落在地上,把整片乱葬岗照得亮如白昼。

那扇门在镜光里剧烈震动,铁锈纷纷剥落,门楣上的白莲花扭曲变形,像被火烤的蜡。

门开始关了。

「关门,要用人命抵。我这条命,我押下了!」

我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桃木尺上。

那尺子猛地亮起一道金光。

我甩手将它掷向门内。尺子穿过那些白光幻化的手,直直插进门后那片红光深处。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门轰然关闭。

方伯衡的身影在门外扭曲起来,像一张被扯烂的皮影。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我跪倒在地上。

铜钱剑已经全黑了,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泥里。

身后那些人,站着的只剩六个。

其余的都倒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雨又下了起来。很冷。把我身上的血和泥一点点冲干净。

我抬头,看见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24

七天后。

我关了铺子,收了招牌。

把那些册子全烧了,火盆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那面碎掉的铜镜,用一块黑布包好,埋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小五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两斤卤肉和一壶酒。

我们谁都没提那晚的事。

他喝完三碗酒就哭了,说想去外地谋生,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这里还有事。」

「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杯酒,也给自己满上。

「有人留了东西。我得一件件收回来。」

王伯的糖摊已经七天没出了。

我去巷口找过他,只看见那口铜锅孤零零地扣在地上。锅底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

「蛇过七寸,地门已开。白莲花落,渡船自来。」

我读完,把那口锅翻过来。锅底粘着一片干枯的白色花瓣。

25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交代。那晚在乱葬岗,方伯衡消失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始终没对任何人提起。

他说的是:「你以为门关了?你只是把它从土里,搬进了心里。」

我一直不信。直到今天早上,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瞳孔,已经变成了两朵极小的、白色的莲花。

在慢慢张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