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
我提着两袋水果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还有笑声。
我老婆的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不,她坐在一个人腿上。
那个人的腿。
她背对着我,整个人窝在M怀里,两只手举着手机,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M的胳膊从她腰侧绕过去,手里捏着半个剥好的橘子。
“张嘴。”
M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她头也没回,嘴张开,M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
汁水顺着她嘴角淌下来一点。
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打游戏。
“再来一瓣。”
她又张嘴。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没拔。
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
M的鞋脱在沙发旁边,袜子踩在我家地板上。
我买的那块地毯上。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姐从杭州寄过来的,说是进口羊毛,花了两千多。
我当时觉得贵,我姐说婚房得有点好东西。
现在M的脚踩在上面,脚趾头还在动。
游戏音效又响了。
“你死了你死了。”
她叫起来,肩膀撞了一下M的下巴。
M没躲,反而把脸往她头发上蹭了蹭。
“别闹,橘子还没吃完。”
我拔下钥匙。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她回头。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沙发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想从M腿上站起来,但M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M也愣住了,手还举着那半个橘子。
橘子皮堆在沙发扶手上,一小堆,黄澄澄的。
我换了拖鞋。
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终于站起来,M的胳膊从她身上滑下去。
“你不是说加班吗?”
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M也站起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个,H哥,我们就是打游戏,你别误会。”
我没看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坐在哪儿?”
她嘴唇动了动。
“我……”
“你说。”
“我就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M,又转回来。
“他让我试试新出的那个皮肤,我手机屏幕小,他说用他的,我就……”
“你就坐他腿上试?”
“不是,是沙发太软了,我靠着不舒服,他说坐他腿上可以靠着,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M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H哥,真的就是打游戏,我们大学时候就这样,习惯了,你别多想。”
习惯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我们俩的名字缩写。
结婚那天她给我戴上的。
当时她说,戴上就不许摘了。
三年了,我没摘过。
洗澡戴着,睡觉戴着,出差戴着。
我右手握住戒指,转了一下。
指节有点卡,最近胖了点。
用力一拽,戒指从指根滑到指尖。
冰凉的。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挨着那堆橘子皮。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尖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转身往卧室走。
她跟上来。
“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来陪我打游戏,我一个人在家无聊,你又天天加班……”
我打开衣柜。
从最上层拉出一个行李箱。
“你要去哪儿?”
她拽住我的胳膊。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甩开她的手。
“你说。”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朋友,好朋友,你知道的,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我们要是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轮得到你吗?”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
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得对。”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你们认识比我早。”
“你们要是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没有呢?”
她张了张嘴。
“因为他不敢。”
我替她说了。
“因为他不敢追你,所以当朋友。你舍不得他,所以留着当闺蜜。你们俩都清楚,就我不清楚。”
“不是这样的!”
她眼圈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嫁给你了,我跟你过日子,我每天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服,我……”
“你坐在他腿上。”
我打断她。
“你张嘴接他喂的橘子。”
“你靠在他身上打游戏。”
“你跟我说这是朋友?”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
M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
“H哥,对不起,是我没分寸,你别怪她,真的就是……”
“你闭嘴。”
我没回头。
“你在我家,坐在我老婆旁边,喂她吃橘子,让她坐你腿上,然后你告诉我你有分寸?”
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衬衫、T恤、裤子、内衣。
她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
“你别走。”
她的声音很小。
“我错了,我以后不让他来了,行不行?”
我没停手。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她把眼泪擦了擦。
“半年前我说什么了?”
“我说他来得太频繁了,你说我想多了。”
“我说你们的关系让我不舒服,你说你们只是朋友。”
“我说我介意,你说我小心眼。”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行李箱拉链。
“你今天坐在他腿上。”
“明天呢?”
“后天呢?”
“我每次加班,每次出差,他是不是都在这儿?”
“你每次说我想多了,是不是都是我想多了?”
她没回答。
M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那半个橘子,和那堆橘子皮。
还有我的戒指。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她跟在我身后。
“你去哪儿?”
“你住哪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它躺在橘子皮旁边,灯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
我伸手想拿。
她抢在我前面,一把抓起来。
“你戴上。”
她把戒指递到我面前。
“你戴上,我们好好说。”
我看着她的手。
手指上还戴着她那枚戒指。
跟我那只是一对。
“你刚才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戴着这枚戒指吗?”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戒指从她指尖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沙发底下。
她蹲下去捡。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换鞋。
开门。
“你别走——”
她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带着哭腔。
我站在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三年前,我拿着钥匙,第一次打开这扇门。
那时候她站在我身后,搂着我的腰,说,我们有家了。
现在这扇门开着。
她在里面哭。
我手里拖着行李箱。
走廊尽头是电梯。
我按了电梯。
数字从15往下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14。
13。
“等等——”
她追出来了。
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她站在我旁边,伸手拉住我的行李箱。
“你别走,我们好好说。”
我没看她。
电梯到了12楼。
“你跟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
我看着电梯门。
“你坐在他腿上,他喂你橘子,你说你们是朋友。”
“我承认我错了,我以后不让他来了,真的。”
电梯到了9楼。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上次什么时候?”
“半年前,我说他来得太频繁,你说我想多了。”
她沉默了几秒。
“那不一样,那次他就是来送个东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次呢?”
“这次……他陪我打游戏,我一个人在家无聊,你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梯到了6楼。
“那你是哪个意思?”
她没回答。
电梯到了3楼。
“你知道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过去两年,他出现在我们家的次数,比我陪我爸妈吃饭的次数还多。”
她张了张嘴。
“你每次提起他,眼睛都是亮的。”
“你每次跟我吵架,都会去找他聊天。”
“你每次说‘我朋友说’,那个朋友都是他。”
她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1楼。
门开了。
我没动。
“你跟我说,你们只是朋友。”
“我信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小心眼,不能控制你,要给你空间。”
“可你呢?”
“你给他的空间,比给我的还多。”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他懂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说了吗?”
我问她。
“你每次跟我吵架,你跟我说过你想什么吗?”
“你每次跟他聊天聊到半夜,你跟我说过一句吗?”
“你每次说我加班太多,你跟我说过你需要我陪吗?”
她没回答。
电梯门开始关了。
我伸手挡了一下。
门又开了。
“我们结婚三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首付八十万,我出的。”
“月供一万二,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划。”
“你的工资,你自己花。”
“你买衣服,买化妆品,请朋友吃饭,给他买生日礼物。”
“我说过什么吗?”
她低下头。
“我以为夫妻不用算这么清楚……”
“不算清楚。”
我打断她。
“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算清楚。”
“可你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你算过我是你丈夫吗?”
她没说话。
电梯又响了一声,提醒门要关了。
我松开手。
门慢慢合上。
她突然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
门又开了。
“我错了。”
她声音很小。
“我真的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谈你以后还让不让他来?”
“不让他来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拿什么发誓?”
她愣了一下。
“我……”
“你刚才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你戴着这枚戒指。”
我指了指她手指上的戒指。
“你发誓的时候,戴着这枚戒指。”
“可你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也戴着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
她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是M发来的消息。
她没点开。
“谁发的?”
“……他。”
“他发什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我看见了。
“W,你没事吧?H哥没为难你吧?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看着我。
“你看,他道歉了。”
“他道歉是因为他做错了。”
“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
“你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
“你删了他。”
她愣住了。
“什么?”
“删了他,以后不再联系。”
她握紧手机。
“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要这样。”
“他是我认识十年的朋友……”
“你认识他十年,你嫁给我三年。”
“你选一个。”
她咬着嘴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逼我?”
“是他逼我。”
她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一声。
她又看了一眼。
“他问你到家没有。”
她没回复。
“你回他。”
她看着我。
“你回他,说你在跟你丈夫说话,让他别再发了。”
她低头打字。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
“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然后把手机屏幕给我看。
“我回了。”
上面写着: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跟H在谈。”
我看着那行字。
“你让他别担心。”
“他担心你。”
“他担心你,因为他知道今天的事会让你跟我吵架。”
“他担心你,因为他知道我会生气。”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门。
她跟出来。
“你去哪儿?”
“我回我妈那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你跟他过。”
“你——”
她站在电梯口,没跟上来。
我走到小区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单元门下面,灯光照着她。
她没追上来。
手机响了。
是她发的消息。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我答应你,以后不让他来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
我站在路边。
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
我没拦。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你回来,我删了他,我现在就删。”
我盯着屏幕。
三秒钟后,她又发了一张截图。
是微信删除好友的确认页面。
上面写着:
“将删除好友‘M’”
她真的删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
手机屏幕亮着。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该回去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
灯亮着。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她看见我了。
她冲我挥手。
“你上来——”
声音从六楼飘下来。
我没动。
她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阳台灯关了。
单元门开了。
她跑出来。
穿着拖鞋,披着一件外套。
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我删了,你看。”
她把手机递给我。
通讯录里确实没有M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拉住我的手。
“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说。”
我看着她的手。
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你刚才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想过我会走吗?”
她摇头。
“没想过。”
“你觉得我不会走?”
“我以为你会原谅我,像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你也生气过,但最后都算了。”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每次算了,是因为我不在乎?”
她没说话。
“我每次算了,是因为我在乎这个家。”
“我在乎你。”
“我在乎我们好不容易有的这一切。”
“可你呢?”
“你在乎吗?”
她哭了。
“我在乎。”
“我在乎你,在乎这个家,在乎我们的婚姻。”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坐在你旁边?”
“我……”
她说不出来。
“因为你觉得他不会走。”
“因为你觉得我也不会走。”
“因为你觉得,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原谅你。”
她没反驳。
“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
“我每次加班到半夜,回来看到你跟他聊天聊得开心,我什么感觉?”
“我每次想跟你说话,你说你累了,我什么感觉?”
“我每次想跟你亲近,你转身背对着我,我什么感觉?”
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不喜欢说话……”
“我不喜欢说话,但我喜欢你跟我说。”
“可你从来不跟我说。”
“你跟他说的,比跟我说的多得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以后改。”
“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她。
路灯照着她的脸。
眼泪把妆哭花了。
她看起来很狼狈。
我认识她十年了。
从恋爱到结婚,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我伸手,帮她擦了一下眼泪。
她抓住我的手。
“你原谅我了?”
我没回答。
“你跟我回去?”
我抽回手。
“你删了他,是因为怕我走,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他越界了?”
她愣住了。
“我……”
“你想清楚再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走。”
她说了实话。
“也……也觉得他越界了。”
“哪个更多?”
她没回答。
我明白了。
她删他,是因为怕我走。
不是因为觉得他错了。
如果我不走,她不会删他。
我拖着行李箱,往路边走。
她追上来。
“你去哪儿?你说了回我妈那儿,你妈那儿在郊区,这么晚了……”
“我住酒店。”
“你——”
她站在路边,看着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打开车门。
“H——”
她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
“你要的是我,还是有人给你付月供、让你安心跟他做朋友的生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坐进出租车。
关上车门。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快捷酒店的地址。
车开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路边。
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
她发的消息。
“你告诉我你在哪个酒店,我明天去找你。”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坐在他腿上的画面。
还有她张嘴接橘子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自然。
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睁开眼。
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三年前的照片。
婚礼那天。
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
我们站在酒店门口,她搂着我的腰,我搂着她的肩。
她笑得跟今天一样。
只是今天,她是对着别人笑的。
我关掉相册。
给公司领导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我请两天假,家里有点事。”
领导很快回了。
“好,有事说一声。”
我放下手机。
出租车停在一个快捷酒店门口。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要身份证。
我掏钱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是戒指。
我出门前,从地上捡起来的。
我把它放在钱包里了。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银色的圈。
里面刻着两个字。
“永远。”
是她选的款式。
她说,永远就是一辈子。
我把戒指放在柜台上。
前台姑娘看了一眼,没问什么。
办好入住,我拿着房卡上楼。
房间在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
我刷卡进门,开灯。
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坐在床边。
手机又亮了。
是她。
“你到酒店了吗?”
“到了。”
“哪个酒店?我明天去找你。”
“不用了。”
“我想见你。”
“明天再说吧。”
我发完这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
胡子两天没刮了。
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回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
灯是白色的。
被子也是白色的。
一切都跟家里不一样。
家里是暖色的灯,暖色的墙,暖色的被子。
她选的。
她说,家要温暖。
现在那个家里,坐着另一个男人。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
不是她。
是M。
他发了一条消息。
“H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W真的只是朋友,你别误会。她很难过,你回来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
他叫我回去。
他替她说话。
他担心她难过。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无辜的位置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
“你以后别再找她了。”
他很快回了。
“你放心,我不会了。”
我看着这五个字。
不会了。
今天之前,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坐在她腿上。
不会了。
谁知道呢。
我把手机放下。
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只知道,今晚我睡在这里。
一个人。
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响了一声。
我伸手按掉。
翻身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
酒店的房间很小,从床走到窗户只需要三步。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
脑子里转了一夜。
想的不是她有没有出轨。
想的是那八十万首付,每个月一万二的月供,还有她坐在他腿上张嘴接橘子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自然。
那一刻,她是真的不觉得我该介意。
这才是最让我心凉的地方。
我转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晚更憔悴。
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我拿出手机,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凌晨一点发的。
“你睡了吗?”
凌晨两点发的。
“我睡不着。”
凌晨三点发的。
“H,对不起。”
凌晨四点发的。
“我想了一夜,我错了。”
五点半发的。
“你醒了告诉我,我想见你。”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床边,从钱包里拿出那枚戒指。
“永远”两个字对着灯光,看起来像个笑话。
永远是什么?
是我付了首付,还了三年月供,然后回家看见她坐在别人腿上。
我把戒指放回钱包。
手机又响了。
“你醒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
“醒了。”
“我来找你,你在哪个酒店?”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酒店地址发给她了。
总要面对的。
四十分钟后,她敲门了。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厉害。
应该哭了一夜。
她穿了一件我去年给她买的外套。
灰色的那件。
她说这件暖和。
她身后跟着早餐铺的塑料袋。
“给你带了豆浆和包子。”
她进门,把袋子放在小桌子上。
环顾四周。
“这房间太小了。”
我没接话。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
中间隔了一张小桌子。
“我想了一夜。”
她低着头。
“我确实越界了。”
“你之前提醒过我,我没当回事。”
“我想当然了。”
“觉得十年的朋友,没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该坐在他腿上,更不该让他喂我吃东西。”
“哪怕只是朋友,这个动作也不对。”
“你是对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是背了一夜的稿子。
我不确定她是在认错,还是在复述昨晚想明白的道理。
“还有呢?”
她看着我。
“还有什么?”
“还有他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她愣了一下。
“我让他来的。”
“我知道你周末加班,一个人在家无聊。”
“他也没事,就过来了。”
“打游戏打到一半,点了水果。”
“然后……”
“然后你就坐到他腿上了?”
她低下头。
“嗯。”
“他让你坐的?”
“没有,我自己坐的。”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
“他打游戏,我坐在旁边看。”
“有时候挤在一起,一张椅子坐两个人。”
“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
她没说话。
“你结婚三年了,你还觉得这样没问题?”
“我……”
“你上次跟我说,让我别想太多。”
“你说他就是个朋友。”
“你说你们认识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事了。”
“我信了。”
“我每次看你跟他打闹、聊天、他给你夹菜,我都告诉自己,别小心眼。”
“别像个没格局的男人。”
“别让老婆觉得我不信任她。”
我停了停。
“结果呢?”
“我的信任,让你觉得可以坐在他腿上接他喂的橘子。”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对不起。”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删了他,我以后不会再跟他联系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
哭得很真诚。
但我心里有一个问题,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想通。
“你删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越界了,还是因为怕我走?”
她愣住了。
跟昨晚一样。
“我……”
“你昨晚没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都有。”
“哪个更多?”
“怕你走。”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如果我不走,你会删他吗?”
她没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
“不会。”
“你不会。”
“你觉得他没问题,你觉得你们的友谊没问题。”
“你觉得是我太敏感,是我想多了。”
“你删他,只是为了让我消气,让我回家。”
“等哪天我气消了,你还会把他加回来。”
“或者找下一个男闺蜜。”
她猛地抬起头。
“我不会!”
“你会。”
我看着她。
“因为你到现在都不觉得,坐在他腿上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你只是觉得,我不喜欢,所以你做错了。”
“不是这件事不对,是我不高兴。”
“这两者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跟你结婚三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完美的丈夫。”
“我加班多,陪你的时间少。”
“我不会说情话,不会哄人。”
“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
“首付八十万,我出的。”
“你的工资,我从来没问过你怎么花。”
“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旅游旅游。”
“我爸妈去年想换房子,差二十万,我都没给。”
“因为家里要留一笔备用金,我怕哪天你急用钱。”
“这些事,我没跟你说过。”
“因为我觉得,我是丈夫,我应该扛。”
“但你不能一边让我扛着这些,一边坐在别人腿上。”
“这不公平。”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要求你跪下来认错,也不要求你写保证书。”
“那些都没用。”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以后跟别的男人相处,还会觉得‘没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我懂这件事不是你不高兴,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我结婚了,我应该有边界。”
“不是怕你走,是这件事就是错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真的懂了,还是又在背稿子。
我不知道。
“H,你跟我回家吧。”
“我回酒店住几天。”
“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婚姻。”
“是要一个替你扛房贷、给你安全感、但需要你守住边界的丈夫。”
“还是要一个能陪你打游戏、给你喂橘子、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男闺蜜。”
“这两者,你只能选一个。”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选你。”
“我从头到尾都选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
“我就是……太习惯了。”
“太习惯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你不在的时候,他填补了空缺。”
“我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
“机会不是我给的。”
“是你自己给的。”
“你回去冷静几天,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想不清楚,就不用来了。”
她把房卡放在桌上。
“那你把早餐吃了。”
“豆浆还热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会想清楚的。”
“我想清楚了,就来接你。”
她打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床边,拿起她买的豆浆。
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糖。
她知道我喜欢喝甜豆浆。
我放下豆浆,打开她留下的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
也是我喜欢的。
她买早餐的时候,一定很用心。
但婚姻不是靠一份早餐就能维持的。
我吃完包子,喝完豆浆。
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
是她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我等你回来。”
“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
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楼顶,有只鸽子在晒太阳。
它不知道什么叫首付,什么叫月供。
也不知道什么叫男闺蜜。
它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周二。
我请了两天假,周三周四。
再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四天之后,我得回去上班。
不管那时候我回不回家,班总是要上的。
房贷也是要还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
看了一眼房贷账户。
下个月的一万二,还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不管我现在住在哪里。
这笔钱,不会停。
我看着手机屏幕。
忽然觉得,日子比人靠谱。
房贷不会骗你,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坐在阳光里,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这样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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