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闹市中心的广场,往往是最直接的城市名片,大家通过一张照片就能认出这是哪座城市。重庆的解放碑、西安的钟楼广场、广州的花城广场,莫不如是。而在成都,这张名片叫天府广场。每天,无数游客穿梭于此换乘地铁,本地人习惯把这里称作市中心,但很少有人深究:这片土地沉淀着怎样的历史,地面上这幅巨大的太极云图,为何自诞生之日起,争议从未平息。
天府广场这块地,历史可以追溯到2300多年前。战国时期,蜀王开明九世迁都成都,在广场以北的五担山一带建起“北少城”。公元前311年秦灭蜀后,张仪仿咸阳格局修筑“大城”和“少城”,天府广场正好处在“大城”中心略偏西的位置——从此,成都的城市中心再没移动过。隋唐时期,广场一带更是大名鼎鼎的摩诃池所在地,杜甫、薛涛都曾在此泛舟吟诗,水面广袤,蔚为壮观。
到了明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之子朱椿被封蜀王,在广场原址上修建了规模宏大的蜀王府,并一改过去近1700年成都城主轴偏心的格局,首次确立了正南北的中轴线。老百姓管它叫“皇城”,府前空地叫“皇城坝”,位置就在今天广场北端。
可惜明末张献忠攻陷成都后纵火焚城,蜀王府毁于一旦;清初政府在旧址上改建为贡院,成了全省科举考场。此后历经变迁,1953年改建为人民南路广场,1998年更名天府广场,2007年大规模改造后,太极云图搭配太阳神鸟的布局正式亮相。一座广场,从战国蜀王城到明代皇城再到今天,两千三百多年来城市中心从未易位,这在中国城市史上也并不多见。
关于为什么要建成太极八卦样式,按照官方最初阐释的设计理念,方案主题定为 “天府之国,上善之都”。依托场地原生高差,一条S形阴阳曲线分割广场,东侧下沉广场代表古蜀悠久文脉,西侧音乐喷泉象征现代城市活力,中心安放金沙遗址太阳神鸟雕塑,试图融合道家阴阳哲学与古蜀文明符号。景观总设计师为文元衍,这套方案推翻了国际招标中胜出的法国AREP简约规划方案,最终落地实施。
伴随着工程落地,有关这套设计的讨论长久存在,褒贬两极分化,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
支持者认为,国内绝大多数省会中心广场都是规整方正的制式,天府广场大胆选用本土文化符号,辨识度独树一帜。成都既是道教文化重要传播地,又拥有璀璨的古蜀文明,太极意象承载“天人和谐”的传统思想,太阳神鸟更是巴蜀文明标志,二者结合,文化传承的意味很浓。
而质疑与批评的声音也从未消散。最集中的批评是说这个设计文化符号堆砌感太重,像“元素的大杂烩”,繁琐累赘。从直观体验来看,普通人行走在广场地面,几乎无法辨识完整的太极构图,唯有航拍高空视角才能看清全貌,耗费巨资打造的核心景观,难以让身处其中的市民、游客直观感受,设计脱离行人视角。
更深一层的争议来自当时的地方领导、曾被官方通报提及滥用职权开展封建迷信活动,多方报道指向其干预天府广场的方案选用是典型事例。自此,很多人对这套设计的不满,不再局限审美好坏,而是掺杂了更多其他因素。
有意思的现实反差摆在眼前:天府广场坐拥城市核心区位,却是成都核心商圈里人气相对冷清的一块。大量游客搭乘地铁,仅仅把这里当作换乘站点,短暂停留便乘坐一站地铁奔赴春熙路、太古里、IFS。途经此地的游人大多直奔四川科技馆,或是匆匆赶路,很少低头留意地面图案。周边商业发展始终不及一路之隔的潮流商圈,商场难以留住流动游客。拥有绝佳地理禀赋,却没能充分发挥地标吸引力,成为很多成都市民心中一件颇为可惜的事。
即便争议缠身、商业热度不及新兴商圈,谁也无法否认天府广场无可替代的地位。这里是成都南北城市中轴线的中心点,是公认的“成都之心”。从明代蜀王府确立城市南北轴线,到现代以此为基点延伸出贯穿南北的天府大道,天府广场一直是这座城市现代空间规划的天然锚点。千百年来,这片土地层层叠加的历史底色,不会因为一套景观设计的争议被抹去。
城市地标从来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城市中心不等于人气中心。一个城市广场的成败,不仅在于它承载了多少文化符号,更在于它能不能真正成为市民愿意来、愿意待、愿意拍照分享的公共空间。天府广场不缺历史厚度,不缺文化深度,缺的可能是那么一点让人亲近的烟火气。这片伫立在成都原点的广场,终将持续见证城市向前生长,在持续不断的讨论与调整之中,找到属于新时代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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