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请了一天假回老家,早上去,晚上回。时近立秋,依然燥热。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硬是享受不了一点空调,只好打开车窗,享受劈头盖脸的热风。
尽管如此,每走一段,熬到实在受不了,就要求停车,快步冲开车门向路边一蹲,大吐一气。
每回晕车,就在晕乎与清醒的间隙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坐车了。但家总要回,哪怕备受折磨。何况这次非回不可。
01
回家的前两天下午,我们得到消息,表哥走了。
表哥才48岁。上有老,下有小。病重后的一年多,他辞了工,回老家养病。也许预感时日不多,今年春节他一个人开车去湖南的表姐家,做了一场远远的辞行。
多次化疗后,他把头发都剃光了,戴上帽子。过年时见他,觉得他忽然间老了十岁。
最后一次去医院,出院时医生说:以后不用来了。
但他心有不甘。走的前两天,他让孩子再送他去一趟医院。他说:我觉得我这个病有治头,能好。
那天我坐在搭着厚重篷布的阴凉里,吹着水塘边刮过来的风,看着眼前无边的夏绿,山绿、树绿、禾绿,扑面而来,又无限叠加。夏末的绿,满得要溢出来,格外动人,也格外决绝。
我猜在生命最后的那些天,他坐在家门口,一定也常常凝视这些景色,感受到这一切的美好吧?
那一刻像是生命的最后一搏,他宁愿相信老天对他会有眷顾,相信某一刻会有奇迹降临。
然而没有。在医院第二天,人已经不行了。到家之前,人已经走了。
02
那天的行孝礼,灵位前站着五六个梯子踏一样的娃娃孝。原本天真无忧的年龄,现在要被迫做大人,让人心酸地跪跪,起起。瞬间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年我才刚下学,妈妈已经为我找好了工作。我也要去广东了,那是人生第一次坐火车。此前从未出过远门,爸爸陪我一起。
记得爸爸在火车上撕开一桶泡面,端去接了开水,挑起一勺热腾腾的面,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想吃。
那时候的我对于远方,应该既兴奋又忐忑吧。
第二天早上,火车停在深圳罗湖站。出了站我和爸爸哪儿也不敢去,乖乖地傻傻地站在一个公交车站台前,看着一辆车一辆车来来去去。表哥在盐田,他会来接我们。
终于看到他,清清瘦瘦的,从一辆驶来的公交车上跳下来。他喊了一声“二姑爷”,接着就是作为老外地人对新外地人的重要提醒:“到了这里比不得屋里,手机千万护好,丢了是找不回的。”
那年爸爸有一个小小的手机,带天线的那种,一路上别在裤腰带上。听闻后他摸了摸裤腰,一面好好好应着,一面跟着上了去盐田的公交。
表哥那时在保税区的一家工厂里上班,正好是夜班。他租住在海山公园附近一套老楼梯房,二楼还是三楼,房中房,很小的一间。
打开房门,里面两个房门紧挨,左手是表哥的房,右边的另一家租户,住了一对夫妻,两家中间用一道厚木板隔开。
房里只能按下一张小床,过往得侧身,还好有半边窗户。坐下来,看到木板上不知何人写的一句话:沙头角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白天表哥休息,我不能打扰,就跑去马路对面的图书馆看书,午饭晚饭随便买点什么解决。
晚上表哥去上班了,我就睡在那张小床上,听收音机。有一天就听到了胡晓梅的《夜空不寂寞》。
有时晚上,表妹从厂里下班回宿舍,会用塑料袋提一些香蕉干顺道来看我。我一边寄居,一边等消息。
等了大概两个星期,表妹厂里贴出了招工通告,我也顺利入了职,从此离开寄居。
记得每有节假,表哥就会叫上我们几个,到他的一个亲戚那儿去吃饭。走楼梯上去,经过楼屋都大开家门,里面围了一桌子人吃饭,热热闹闹,真像过节。
前三年我过年不回家,除了聚餐,表哥还带我们去海边。说小梅沙收费,大梅沙免票,风景大差不差,能省省该花花。我们觉得很对。家在千里万里远的地方,但有表哥表妹照顾着,也不觉孤单。
03
之后的几年,我厌倦了夜班和流水线,报名学了电脑,学会了就辞工,去到关外找新工作。那之后的十几年里,我很少见到表哥了。
只有过年,他随大伙来我家拜年,能碰个面。见面寒暄,他总是扯着嗓子热热闹闹一阵,但说完了就说完了,并不多话。吃饭不坐桌子不喝酒,饭菜盛好坐到院子里慢慢吃,总是一顿饭后就要回。
私下我们也不大说话,我除了喊一声哥,不晓得要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要特意去找他说点什么。
他病后,再见他,还是老样子。饭桌上早早吃罢停筷,也不说话,安静听左右人大说大笑,变着法把酒互劝,他看热闹一样地笑着。
他到底还是不大接受自己病情的恶化程度。对未来他仍然抱着期望,不愿就这么离开。越到后期,折磨得越难受,他反而越想好好活。
他到底没能如愿。绕棺三行,我小心翼翼看向角落里睡着的他,嘴唇紧闭,一只眼睛却是半睁着。
生命最后的一瞬,他是不甘心的吧。不甘心就此闭上眼睛。那最后一瞬的挣扎。
当时如果有人在他旁边,跟他说几句话,劝慰,以手抹之,或许他能走得更安心安详一些吧。
但生命永远封印在了这一刻。
04
这次回家,我见到了小学同学李。她老家和表哥家上下屋。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篷布下的两张椅子上说话。
聊起表哥,我们都觉得非常可惜。后来不知怎么聊起她爸爸。李老师是我小学一二年级的老师。
我已经记不得李老师上课时的样子了,但想起来,我那时候总是很羡慕她的,因为她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好值得骄傲。
她说起爸爸生命的最后一个月。
她说爸爸始终不相信自己的病已经重到这种程度,觉得一定是医生误诊了,怎么一查就是晚期。
跑了几家医院,确诊书都一样。
她说很后悔那个时候没有立刻从广东辞工回家,多陪陪爸爸。两个月后她回家,爸爸已经逐渐衰弱下去了。
从不认命、不相信,到最后一个月的某一天起,爸爸已经不能躺下,只要一躺便开始止不住地憋喘咳。只好夜夜坐在一张椅子上,上半身向前折下去,头搁在膝上,以此勉强入睡。
他睡的时候,家人轮流在旁守夜。尽管这样,还是会发出很大的呼噜声,她也习惯了在这样的呼噜声中入睡。
她说有一天晚上十一二点醒来,没听到呼呼声,她还为爸爸感到高兴,觉得他可是睡了一个好觉。但随即发现,爸爸已经喊不应了。
那时候她的孩子才只一岁多。十几年过去,说起来,仍然泪湿眼眶。
还说到街上一个乡镇医生,去年冬天,起身去给一个打着药水的病人换药瓶,就倒在去换药水的桌边。
一屋的病人正在挂吊水。
05
今年,我们听到太多太多人离开的消息,也为太多太多人无比惋惜。
但生命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只是我们无法预计。所以当生命离开的时候,总觉得猝不及防,心里像被什么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也许是受了来回风、来回晕车的不适,回家后两天,右侧头一阵阵跳痛,有时像水面投了石子,一圈儿一圈儿荡开的晕。
后来终于发烧了,昏睡了两天,整个人更加晕乎。再后来身体自己又慢慢退烧,像打了一场不得不打的仗。过了某道坎,自己慢慢走回来。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坎的那一边。
回来大病一场,像是身体替我消化了一场来不及细想的告别。烧退之后,我慢慢回归日常。上班,吃饭,睡觉。
离开的人,他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活在我们记起他们的每个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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