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我十九岁,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四川老家晃到深圳。出了罗湖火车站,热浪裹着人潮扑面而来,我攥着蛇皮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心里又慌又盼。

进了龙岗一家电子厂,流水线,十二小时两班倒。我被分到三楼宿舍,靠窗的下铺。上铺是个湖南妹子,叫阿芳,比我大一岁,圆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

“新来的?”她探下头看我,“哪儿人?”

“四川。”

“那咱算半个老乡。”她翻身跳下来,利落地帮我铺床,“我在东莞待过一年,这边食堂哪个窗口打菜多我都摸清了,回头带你认认门。”

她那双手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把我那块硬板床铺得整整齐齐。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离家千里的酸劲儿,忽然就淡了些。

后来我们真的成了最好的朋友。床挨着床,夜里翻身都能碰到彼此的手。白天在流水线上面对面坐着,她焊锡,我插件,眼睛乏了就相互挤个鬼脸。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她总把菜里的肉片夹给我,说我太瘦了。

周末休息,我们就挤一辆公交车去东门老街。她试衣服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她拎包,我挑头花的时候她帮我比划半天。有次她看中一条碎花裙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吊牌,最后还是放下了。我说喜欢就买嘛,她摇头笑笑:“下个月发工资再说。”

那条裙子,她到最后也没买。

晚上熄了灯,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我们俩总是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她说她家里有个弟弟在念高中,每个月工资寄回去一大半。她说她想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卖冰棍和汽水。她说等以后咱俩都回老家了,你来找我玩,我带你去我们那儿的山上看杜鹃花。

我说好。

窗外是深圳永远不眠的灯火,我们挤在一米宽的铁架床上,做了一个又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年腊月二十八,厂里赶着年终盘点。仓库在顶楼,货物要全部搬到一楼重新清点。男工不够,女工也得上。阿芳被分到搬运组,从早八点到晚上十点,一趟一趟扛着纸箱上下楼。

晚饭时我给她打了最爱吃的番茄炒蛋,送到宿舍。她瘫在床上,脸色发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吃点吧,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她摆摆手:“没胃口……累得慌,想睡一会儿。”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给她掖了掖被角。她闭着眼,呼吸很重,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我以为就是累过头了,睡一觉就好。

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黑暗中听见阿芳猛地坐起来,紧接着是液体溅在地上的闷响。我摸索着拉亮灯——

她伏在床沿,嘴角挂着暗红色的血,地上那一滩刺目得让人腿软。她抬头看我,眼神散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光着脚冲出去拍主管的门,声音抖得不成调:“救人!快救人!”

急救车来得很快。担架抬走阿芳的时候,她手上还攥着我塞给她的一件外套。我跟车到了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疼。医生出来说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加上连日劳累,身体彻底垮了。输血、抢救、观察……我们在医院守了三天,她时醒时昏,醒过来就盯着天花板,喃喃说想回家。

第四天早上,她走了。

我和另一个小姐妹赶到病房时,床已经空了。护士说凌晨送去了太平间。我们站在医院门口,初春的深圳飘着细雨,我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粥,还是热的。

后来厂里出了火化的钱,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里。没有人来领。她家里人电话打不通,老家托人去问,说房子早就空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那个白瓷罐在厂办搁了半个月,后来管事的人说先放仓库吧,放着放着,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阿芳走后的第七天,厂里库房半夜着了火。消防来查,说是电线老化短路。可那天我明明记得,库房总闸是拉了的。

又过了半个月,流水线上一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河南女孩,中午趴在桌上休息,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嘴角咧开一个笑——那是阿芳的笑,两个小窝,一模一样。她嘴里哼着我们夜班时常唱的歌,哼着哼着又哭起来,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叫着“我想回家”。

全车间的人都吓傻了。把她拖回宿舍灌了热水,她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她就辞了工,连当月工资都没结。

第二回,是食堂打饭的阿姨。正给工人盛菜呢,手里的勺子咣当掉在地上,人往后一仰,又是那种又哭又笑的模样。这次闹得大,半个厂的人都围过来看。我站在人群后面,浑身发凉——我认得那个笑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将睡未睡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噜声——阿芳的呼噜声,带着一点鼻音,像小猫打盹。我猛地睁眼,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安静地睡着,只有那呼吸声清清楚楚,就在我枕边。

我抱着被子搬到隔壁空床,那声音跟着来。又搬去走廊尽头的宿舍,凌晨两点,呼噜声准时响起。

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把我们所有的合影翻出来,大头贴、东门老街的合照、厂区门口的留念——剪了个粉碎。

我说:“阿芳,你自己命苦,怪得了谁?我帮不了你。你走吧。”

没过多久我辞了工,离开了深圳。

之后的十年,阿芳几乎夜夜入我的梦。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我们还在那个三楼的宿舍,灯关了,外面是深圳不眠的夜。她躺在我旁边的床上,侧过脸看我,说:“我冷,我到处飘,没地方去。”

每次我都哭着醒过来,枕头湿一片。我结了婚,换了城市,生了孩子,可她还是来。我老公问我怎么老做噩梦,我说梦见以前一个朋友。他说梦都是反的,别想了。可我知道不是反的,她真的在。

有一年清明,我找了个十字路口,给她烧了些纸钱。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也不知道她的骨灰最后被搁在了哪个角落。我蹲在路边,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我跟她说,你要是真在,就往亮处走,别老跟着我了。

最近这十来年,我再也没梦见过她。

她大概真的投胎去了吧,愿她去个好人家,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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