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期,皖西南太湖县。

城西住着一名竹匠,名叫吴大贵,家境贫寒。一间土坯房,一半当作竹作作坊,一半用来居家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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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娶妻温氏,比自己小七岁。温氏生得容貌周正,手脚勤快能干。嫁过来之后,把简陋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吴大贵劈篾编竹,温氏便在一旁帮衬,整理竹料、收拾器物。日子虽过得清苦,平日里也算和睦安稳。

可吴大贵身上有个改不掉的毛病,一碰酒就性情大变。

清醒之时为人老实本分,一旦醉意上头,便控制不住胸中戾气。

邻村有个冯四,常常上门串门,手里总拎着一壶老酒,嘴上热络地劝道:“大贵,整日埋头干活,也该松快松快,喝几杯解解乏。”

吴大贵本不想饮酒,架不住冯四再三撺掇,一杯下肚,便很难停下。酒劲翻涌,些许小事就能惹得他怒火中烧。温氏递水慢了几分,便要遭受呵斥推搡,偶尔还会动手伤人。

待到酒醒之后,吴大贵又满心悔恨,跪在地上痛责自己,发誓往后再也不沾酒水。

可没过几日,冯四又登门劝酒,悲剧便再度重演:醉酒施暴,酒醒忏悔,循环往复。

温氏的胳膊、额头时常布满淤青。她不愿家丑外扬,常年身着长袖,梳头时垂下几缕刘海,刻意遮掩身上的伤痕。

隔壁的王婶看在眼里,私下悄悄劝慰:“这般熬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回娘家暂住几日,也好让他好好反省。”

温氏只是轻轻摇头:“他不喝酒的时候,待我还算厚道。”

冯四年过三十,尚未娶妻,整日在乡里游荡。

每回过来喝酒,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温氏身上。等到吴大贵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他便故意坐得靠近,口中不停感慨温氏命苦,数落吴大贵不懂惜福。

温氏早已察觉他心怀不轨,不愿接话,每每都默默避开。

这年冬日,天降大雪,夜幕降临得格外早。

冯四又提着一壶酒来到吴家。

吴大贵编了一整天竹筐,腰背酸痛难忍,连连摆手推辞:“今日身子疲乏,酒就不喝了。”

冯四依旧在一旁劝说,少饮两杯可以驱寒。见吴大贵态度坚决,他干坐片刻,只得悻悻离去。

次日清晨,王婶打算来家中借一把剪刀。推开院门,看见温氏正在灶房生火,家中光景一如往常。

“大贵怎么不见人影?”王婶随口问道。

温氏垂着脑袋,声音淡淡:“还在床上睡着。”

王婶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移步到堂屋门口探头望去。吴大贵躺在床上,被子盖至胸口,面色泛着青灰,嘴角浮起一层白沫。

王婶心头猛地一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躯体冰冷僵硬,早已没了生机。

她吓得连连后退,高声呼喊温氏。温氏慌忙奔来,望见床上的人,当即扑倒在地,失声痛哭。

街坊邻里听见动静纷纷赶来,将吴大贵安置在门板之上,火速报官。

本县罗知州,为人沉稳细致,接到报案即刻赶赴现场。

查验尸体,面色发青,嘴角残留白沫,状似中毒,口鼻却并无异样气味。

罗知州简单讯问温氏,温氏回话,昨夜丈夫并未饮酒,劳作完毕便早早歇息,夜里没有听见半点异常动静。

又问及王婶,王婶入夜便安睡,不曾听闻异响。

仵作当场勘验,银针探入咽喉,并未变色。刮取口中黏液查验,也没有立刻显现中毒征兆。

罗知州缓步在屋内细细勘察,灶台上碗筷已经刷洗干净,灶膛之内尚有余烬。

走到院中水缸旁,瞥见缸沿搁着一只粗瓷大碗,碗底积着一层薄薄黑灰,像是草木焚烧之后遗留的残渣。

罗知州拿起瓷碗,看向温氏:“这只碗,可是你昨夜洗刷过?”

温氏低声应答:“是我夜里清洗干净的。”

“既然刷洗完毕,为何碗底还留有黑灰残渣?”罗知州继续追问。

温氏眼神躲闪,垂头默然不语。

瓷碗被带回衙门,仵作将碗底残渣刮下溶入清水,再以银针试探,银针瞬间发黑。辅以酒醋复核,黑色痕迹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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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确凿物证,罗知州再回吴家,派人仔细搜查后院。在柴火堆深处,搜出一团干枯的毒藤。

仵作辨认确认,这是山间的有毒藤蔓,误食足以夺人性命。

公堂之上,温氏被传唤审讯。几番追问,她终于吐露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夜里冯四来过,悄悄带来这份毒藤。

他对温氏说,只要吴大贵活着,她便永远逃不开挨打受气的日子,怂恿她用药除掉丈夫,事成之后便带她远走他乡。

起初温氏断然不肯。冯四又不断恐吓,长此以往,她迟早会被活活打伤。

温氏立在灶台前,内心反复煎熬挣扎。几番犹豫之后,终究狠下心,将毒藤熬成药汤,混进饭食之中。吴大贵吃下之后,半夜腹痛呕吐,就此殒命。

事后她擦去丈夫嘴角污物,洗净碗筷,剩余药渣随手丢进柴堆,却疏忽了水缸边碗底残留的痕迹。

罗知州又问,熬制药汤之时冯四是否在场,温氏轻轻摇头。

衙役随即把冯四捉拿归案。面对审讯,冯四承认毒藤是自己上山采来,原本说是用来药鼠,却将此物交到温氏手中,言语之间不断教唆行凶。

两份供词摆在案前,真相已然大白

依照律例,温氏下毒害人,被判重罪;冯四心怀歹念,提供毒物、教唆作恶,同样罪责难逃。

听完判决,温氏没有半句辩驳,只是垂首跪在大堂之上。

案件尘埃落定,王婶坐在自家门口,对着邻里连声叹息。

“温氏素来温顺本分,谁能想到会落得这般结局,说到底,也是个命运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那未曾用完的毒藤,还藏在柴堆缝隙之中,来不及销毁,最后被衙役一并收缴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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