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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进入了冬月中旬,河面封了冻,给衙役送礼的事也基本上定下来了。县里各大户人家都准备好了银子,各自找相熟的衙役送了过去。

丘世裕和王世昌找到一队衙役,把银子递过去的时候,说得云淡风轻:“兄弟们辛苦了,这点意思,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那几个衙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推辞。丘世裕说:“别推,都拿着。你们这一年不容易,老百姓都念你们的好。这是老百姓的心意,我们只是受托而来的!”

衙役们千恩万谢地收了。丘世裕又叮嘱了一句:“这事不必跟魏大人说,你们自己知道就行。”衙役们连连点头,心里把丘世裕和王世昌这些大户记下了。

衙役们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见蔡老三说得诚恳,便也收下了。一个老衙役感慨道:“干了这么多年衙役,头一回收到老百姓主动送的年礼。以前下乡去收,人家给得心不甘情不愿,还骂我是吸血虫。如今倒好,坐在家里就有人送银子来了,还不用看脸色!”

连县衙看门的李老头都收到了三两银子的好处。他拿着那三两银子,愣了好半天,咧嘴笑了:“我看了二十年门,头一回有人给我送年礼。往年都是我给人家磕头要赏钱,今年倒好,有人给我送了!”

打更的老王头也收到了三两银子。他把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叹了口气说:“我在城里打了几十年更,从来没人正眼瞧过我。如今倒好,那些大户老爷们连我都记着了!”

有个年轻衙役拿到银子后,私下跟同伴嘀咕:“你说,咱们收了这些银子,魏大人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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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衙役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你懂什么。魏大人心里有数。他要是不想让咱们收,就不会让丘老爷和蔡巡检来送。这说明魏大人默许了这事,只是不好明说罢了。咱们只管收着,心里记着这份情就行。”年轻衙役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冬月二十这天,丘世裕把各家出的银子数目汇总了一下,做了一份简单的册子。他没有把这份册子交给任何人,只是自己留着,心里有数就行。

魏权稳坐县衙,看到如此场面自然欣慰,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事,但他心里有数。他通过陆之鱼把意思递了出来,又让丘世裕和蔡老三去传话,自己始终没有露面。

这样一来,既不让衙役们觉得是县令在教唆他们收钱,也不让大户们觉得是县衙在逼他们出钱。事情办成了,面子上也都过得去。

而对于丘世裕来说,衙役们得了银子,心里高兴,对魏大人更加忠心。大户们花了银子,买了个平安,以后也不用担心衙役们上门找茬。而他丘世裕,两边都卖了人情,里子面子都有了。

丘府的后院里,祝小芝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小蝶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夫人,”小蝶把锦盒放在炕桌上,“老爷让人送回来的,说是给您看的!”

小芝放下姜茶,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看,是陆之鱼亲手写的一封信。信上把这次衙役们收到年礼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特意提了一句,“此事务赖丘世裕老爷从中斡旋,出力颇多,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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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看完信,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把信折好,放回锦盒里,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小蝶站在一旁,见她神色愉快,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夫人,老爷这回办的事,您还满意?”

祝小芝放下茶碗,看了小蝶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自然满意!”

小蝶也笑了:“那夫人是不是该奖励奖励老爷?”

祝小芝想了想,点了点头:“从下个月起,把老爷的月钱加十两!”

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跟账房说。祝小芝又叫住她:“等等!”小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祝小芝。

祝小芝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跟老爷说,月钱加了,可他跟蔡老三那点事,我心里清楚。玩归玩,别惹事。别以为帮了魏大人一回,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小蝶笑了:“夫人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祝小芝点了点头,重新端起姜茶,目光又落回了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她心里盘算着丘世裕这回办的事,确实漂亮,既帮了魏大人的忙,又让那些大户们中间得了面子,还让衙役们记住了丘家的好。这一石三鸟的事,全让他一个人办成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夫君虽然在外人眼里是个纨绔子弟,可关键时候,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月底这天,县衙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衙役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跟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

衙役班头李铁蛋坐在门房的炭盆旁边,手里捏着几块碎银子,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丘世裕托人送来的,五两,成色足,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色。

“李头,你收了多少钱?”旁边一个年轻衙役凑过来问。

“七八两!”李铁蛋把银子收进怀里,“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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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两。蔡巡检那边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李铁蛋叹了口气:“兄弟们以前在钟杰手底下干,每年年底别说收钱了,不被克扣就不错了。魏大人来了这大半年,虽说月钱没领全过,可至少越发越多。如今还有大户主动送年礼来,我干了多年衙役,头一回遇上这种好事!”

年轻衙役点头道:“是啊。我听说丘老爷和王老爷说了,以后每年年底都会送,只要咱们安安分分地干,护好老百姓!”

“那就太好了!”李铁蛋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灰白的天空,“要是每年都能这样,我干到六十岁都乐意!”

另一个衙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笑嘻嘻地说:“李头,今晚去我那喝两杯?我媳妇酿的米酒,暖身子!”

“行啊!”李铁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今晚不值班,正想喝两杯!”

几个衙役说说笑笑地走了。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的炭火还在噼噼啪啪地响着。门外,太皇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河面上的冰已经冻实了。

县衙养马的老张头也收到了银子。他是县衙里最不起眼的人,平时除了喂马,几乎没人记得他。可今年年底,蔡老三亲自把五两银子送到了他手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张,辛苦了,拿着过年。”

老张头握着那几两银子,愣了好半天。他坐在马厩门口的小凳子上,把那几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那天晚上,老张头破天荒地去街口的酒馆打了一壶酒,切了一斤猪头肉,坐在仓库里自斟自饮。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到了腊月里,安丰县城里又飘起了一场雪。雪很大,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房顶上、树枝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丘世裕从县衙回来,路过蔡老三的小院,看见门开着,便走了进去。蔡老三正在堂屋里烤火,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让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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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丘世裕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刚从县衙回来,路过你这儿,进来看看!”

蔡老三给他倒了杯热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老三,”丘世裕忽然开口,“这大半年,你觉得县衙好不好玩?”

蔡老三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说:“好玩!以前我在家闲着,整天无所事事,心里空落落的。如今当了巡检,虽说受了点约束,可每天都能跟大哥一块。而且……”他顿了顿,“还能帮上一些忙!”

丘世裕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也在想着这大半年的事。从钟杰倒台,到魏权上任,到夏收秋收,再到这次年底送年礼,安丰县这大半年变化不小。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比起以前,确实好了很多。

“老三,”丘世裕放下茶碗,看着他,“魏大人值得深交,咱们帮着他,把安丰县治理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咱们自己也舒坦!”

蔡老三重重地点头:“大哥你放心,我永远跟你一条心!”

丘世裕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年开春,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地方。太皇河上游有个桃花谷,这时候还没开,等开了花,美得很!”

蔡老三眼睛一亮:“真的?那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丘世裕笑了笑,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褂子,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一壶热酒等着他,还有祝小芝那张永远不冷不热的脸,可他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对他的满意。

太皇河静静地流着,被冰雪盖住了。这个冬天,是安丰县城里城外,这两三年来最暖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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