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分家爹把400块对半分,二嫂嫌少摔碗,我媳妇拿钱买100只鸡苗

楔子

煤油灯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一棵秋天的老树。他枯瘦的手按在炕桌上,两摞票子码得整整齐齐,四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二嫂的碗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蹦到我脚边,带着高粱面汤的黏乎。我媳妇蹲在门槛外,把滚到那儿的一枚钢镚儿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放进口袋。夜里她对我说:“明天去东乡,全部买鸡苗。”窗外起了风,吹得贴在窗棂上的旧报纸哗哗响,像有无数只翅膀在拍。

第一章 分家

1984年,刚过完中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剩几颗干枣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碾盘上,啪一声。

我爹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柳木圈椅里,那椅子比我年纪都大,扶手被磨得油亮油亮的。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叶,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升起来,绕着他花白的头发打转。炕桌上放着两摞钱,十元一张,每摞二十张,整整齐齐。

“都坐下吧。”我爹开口,嗓音像是从磨盘下传出来的,带着砂。

我大哥坐东边条凳上,二哥坐西边,我拉了把马扎坐在靠门的地方。我媳妇没进屋,她在灶房忙活,铁锅铲碰铁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二嫂倒是进来了,怀里抱着我三岁的小侄女,倚在门框上,眼睛盯着炕桌上的钱,像是要看出花来。

“你娘走得早,这个家能撑到今天,不孬。”我爹抽了一口烟,“今年收成你们心里有数,棉花卖了两千三,刨去种子化肥、打药、请人,再加上过年跟春荒的口粮,紧巴着剩了这四百整。你们弟兄仨,树大了要分杈,鸟大了要离窝。今天就分开过。”

二嫂的脚动了动,怀里的孩子被她勒得扭了一下,哇地哭起来。她拍着孩子,眼睛仍盯着那两摞钱:“爹,这咋分?”

“你俩每家两百。”我爹说得慢,“老三年纪小,才娶媳妇不到一年,今年先跟我和着过。这四百是你们两家的起步钱。”

“啥?”二嫂的声音尖了,“我们跟老大一样多?大哥家三个孩子,我们家就一个,按理说按人口分,我们家该多拿!”

我大哥闷着头不吭声,手指头抠着裤子膝盖上那块补丁。大嫂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往里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爹在桌沿上磕了磕烟锅:“分家不是按人口,是按户。你俩都成家了,各立门户,一样的钱,谁也没话说。”

“那凭啥老三不拿?他娶媳妇的钱不是家里的?他盖那间西屋不是家里的?分了家还跟你吃住,这不是白占?”二嫂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孩子哭得更凶了,“爹你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我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没说话,又缩了回去。

我爹的脸沉下来:“老三媳妇进门带过来的嫁妆,你算算值多少?老三这一年给家里挣了多少工分?二小子,你管管你媳妇。”

二哥从进门就没吭气,这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二嫂,嘴唇嗫嚅了两下:“爹说得对。”

“对个屁!”二嫂突然爆发了,声音尖得像杀猪,“我嫁到你们老孙家五年,起早贪黑,喂猪打狗,生了个丫头你们就给我脸色看。现在分家了,就给我两百块?打发要饭的呢!”

她一把抓起炕桌边沿的那只蓝边碗——我爹刚喝完玉米糊糊的碗,还带着残渣——啪地摔在地上。

碎瓷片四处飞溅,有一片划到二嫂自己的脚脖子上,她也不管。孩子吓得坐在地上大哭,我爹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烟灰簌簌往下掉。我大哥把脸埋进手掌里,大嫂在窗外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坐在马扎上,看着地上那些碎碗片,和那两摞安安静静躺在炕桌上的钱。钱是劳动布包着,用皮筋扎的。两张十元从里面滑出来半截,露出工人老大哥的侧脸。

“你摔碗给谁看?”我爹站起来,身子直打晃,手扶着桌沿,指关节白得像骨头,“这个家穷是穷,没亏待过你。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要的一分不给。今天这个家,就这个分法!”

二嫂哇地哭出声来,抱起地上的孩子就往外冲,把门帘子都扯掉了。二哥站起来,看看我爹,又看看门外,最后跺了一下脚,追了出去。

我大哥也站起来,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钱揣进怀里,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说:“爹,我……我先回去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大嫂跟在他后面,对我爹弯了弯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爹。夕阳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那两摞钱照得发红。我爹慢慢坐回圈椅里,肩膀垮下来,一瞬间像是又老了十岁。他指指另一摞钱:“老三,这钱……你拿着吧,跟老大他们一样。你媳妇是个好的,我信她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爹,您自己留点。”

“留什么,地里还长着呢。拿上。”

我伸手去拿那两百块钱。票子很新,摸着硬挺挺的,有一股油墨味。我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别学你二嫂。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我点点头,把钱揣进外套内兜里,贴着胸口。走出堂屋的时候,正迎上我媳妇从灶房端着一盆洗好的地瓜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轻声说:“你的钱拿到了?”

“嗯。”

“多少?”

“两百。”

她嗯了一声,把盆放在磨盘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大嫂家三个孩子,开销大,估计不够。二嫂闹成那样,二哥心里不会痛快。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半年前娶她过门那天,唢呐班子吹到一半下雨了,她在轿子里自己掀了盖头,说:“走快些,别让雨把嫁妆淋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嫁妆就一口樟木箱子,里面是几身衣服和二十块钱。她说她是逃荒路上被人领养大的,养父是个民办教师,教她认了字,死的时候连副薄棺材都差点没置办上。

她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却也不是个软柿子。有一次村里王三喝多了在村口拦她,她抄起扁担抡过去,把王三的腿打得三天不敢沾地。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孙老三家媳妇,不好惹。

“这钱,你打算咋办?”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明天去东乡,张家寨。我听大姑说那里的炕房鸡苗好,母鸡多,三毛一只。一百只才三十块。剩下的钱搭个鸡棚,买点细糠和豆饼,入冬前就能下蛋。到腊月,鸡蛋能卖五毛一斤,你算算。”

我笑了:“你心里早就算好了。”

“光算有什么用,得干。”她把地瓜端回灶房,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鸡笼我来挑,你得学着认公母。”

第二章 鸡苗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动了身。我爹听说我们要去买鸡苗,没拦,把家里那根扁担递给我:“路上有个坡啥的,挑着省劲。”我媳妇背着个柳条筐,筐底垫了干草,又铺了层旧棉絮。

从我们孙庄到张家寨有将近四十里地。走到日头出来一竿子高,我媳妇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她穿一件月白碎花的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后摆被风鼓起来一点。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分家分得也不全是坏事。

到了张家寨,找到大姑说的那个炕房。老板姓张,精瘦,一颗门牙龇在外头,笑的时候老用手背挡。他带我们看鸡苗,那些小绒球挤在大竹匾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在下雨。我媳妇蹲下去看,看鸡苗的肛门,看爪子,看翅膀尖,一只一只翻。张老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大妹子是行家啊。”我媳妇笑了笑:“小时候在养鸡场帮过几年工。”

最后挑了一百只,三毛五一只,比说的贵了五分。我媳妇说母鸡比例能到七成往上,不算贵。付了三十五块,还剩一百六十五。张老板帮着把鸡苗分装进两个竹篾筐,上头盖了麻布。临走他又喊住我们,从屋里拎出一包土霉素:“天凉了,这个拌水给它们喝,防白痢。算我送你们的。”

回程走得慢,因为鸡苗不能颠。走走歇歇,我媳妇隔一会儿就揭开麻布角看一眼,像看刚出生的孩子。路过一条小河沟时她让我停下,从筐里拿出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倒一点在掌心,凑到鸡苗嘴边。那些小嘴啄她手心,痒得她笑。

“你给它们起名不?”我坐在石头上,腿肚子有点转筋。

“起什么名,一百只,起得过来吗。”她头也不抬。

“那万一长大了,哪只下蛋多你都认得出?”

“认得出。鸡跟人一样,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她放下水壶,抬头看了看天,“明天有雨,鸡棚今天得搭好。”

我那会儿累得只想躺下,但看她眼睛里那点光,还是把扁担提了起来。回到家已经是下半晌。我爹在院子角落里腾了块地方,用树枝和玉米秸先圈了个临时围栏。我们把鸡苗放进去,它们挤成一团,不安地叫。我媳妇拌了温水加土霉素,用浅竹槽盛了。又煮了点小米,晾凉了拌上切碎的菜叶子。

我爹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他的烟袋锅子没点,就那么空叼着,像嚼着一截没有味道的草根。

“这鸡苗不错。”他说,“养好了,年前能开窝。”

“嗯。”我媳妇把鸡槽轻轻放进去,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小绒球挤上来,小小的喙啄在槽壁上,叮叮的响。

我出门找木料和油毡。我大哥听说了,从家里扛来两根杉木檩条,说是以前修房剩下的。大嫂也来了,拿了几块旧竹帘子,说挡风用。我们几个人一直干到天擦黑,鸡棚搭起来了,矮矮的,像个弓着背的小房子。里面用竹竿架了一层离地半尺的“床”,铺了干草和沙土。角落放了个破铁锅,是喝水用的。

晚上吃饭,我爹破天荒让我媳妇坐正位。她不肯,端着碗站在锅台边吃。我爹说:“你现在是当家人了,坐下。”她才坐了,只坐了半个屁股。

刚扒拉两口饭,二哥来了。他站在院子当中,磨磨蹭蹭,手里攥着个布包。我爹问:“吃饭没?”二哥说吃了。又站了一会儿,把布包往窗台上一放:“爹,这是我那二百块。你替我收着,我怕她拿回娘家去。”

我爹没动:“分给你们的钱,你们自己管。我收着算什么。”

二哥闷头不说话。我媳妇放下碗,走到窗台边把布包拿起来,塞回二哥手里:“二哥,自己的钱自己攥着。你要是信不过二嫂,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别让爹为难。”二哥看看她,又看看我,最终把钱揣回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老三,你媳妇是个能干的。好好待她。”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躺在我身边,呼吸很轻。我听见鸡棚里传来细微的叽叽声,像远处下雨,像春蚕吃桑叶。我把手伸过去,摸到她的手,她把我的手轻轻扣住。

“睡吧,明天鸡棚还要加固,怕起风。”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

过了很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等鸡长大了,我要给咱爹做一件新棉袄。他那件,后脊梁的棉花都跑光了。”

我没回答,假装睡着了,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麦草枕头里,无声无息。

第三章 白痢

第三天果然下雨了。头半夜还是淅淅沥沥,到后半夜风起来,雨点子打在鸡棚的油毡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我媳妇一下坐起来:“你听。”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出来。她已经披上衣服往外跑,我跟出去,看见她掀开鸡棚的草帘子钻进去,打亮手电筒。光圈里,几只鸡苗歪着头挤在角落,翅膀耷拉着,拉出的粪便带着白糊糊的东西。

“白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她叫我回屋烧水,把土霉素拿出来,又让我把那些精神不好的鸡苗单独隔出来。我照办。两个人蹲在鸡棚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那些病鸡被放进一个小的竹篓里,灌了药水。我媳妇跪在湿漉漉的沙土上,一只一只数。数到最后,她说:“死了三只,还有二十多只不对劲。怕是这一路上受了凉。”

我看着她手背上溅的泥点子,和额角沾着的一根稻草,心里像被什么钝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买鸡苗才三天,就出这样的事。这要是全都没了……

“别慌。”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手电筒照向鸡棚顶上,“剩下的基本没事。把通风口堵一半,地上换干草,饮温水。能救回来。”

天亮时候雨还在下。我爹披着麻袋从堂屋过来,蹲在鸡棚外头抽旱烟,看着那些没精打采的小东西,吧嗒吧嗒抽个不停。我媳妇把几只没救过来的鸡苗拎出来,放在墙角。我爹看了看,把烟灰磕掉:“埋到枣树底下,肥地。”

我拿铲子在枣树下挖了个小坑,把那几只僵掉的小身体埋进去。雨水很快把土冲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我媳妇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每隔一个时辰就去看一次,夜里也是。我不放心,要替她,她不肯,说我不懂药量和温度。那些日子,她瘦了一圈,眼窝子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我白天去地里干活,回来就帮她给鸡棚烘火。我爹找了口破缸,在缸底铺了炭灰,放木炭进去点着,让鸡棚里不至于太冷。

第十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腿伸得直直的,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人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我轻轻叫她,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只剩三只还拉白屎了,别的都欢实了。”

她的嘴唇又干又裂,可嘴角是翘着的。我鼻子一酸,夺过她手里的碗:“你去睡。今天我不下地了,鸡我看着。”

“你会个啥。”

“不会可以学。你教过我的那些我都记着。”

她认真地看着我,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孙老三,你长本事了。”

那天上午,我按照她教的方法拌食、换水、观察粪便。她就在屋里睡,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我爹轻手轻脚地走路,见人就打手势,怕吵醒她。村里王三的娘来串门,大嗓门喊了一句,我爹差点拿烟杆子把她轰出去。

到了傍晚,我媳妇醒了。她走出屋门,先去看鸡。我站在鸡棚旁边,看着她蹲下来,一只一只看那些已经缓过来的鸡苗。它们已经长出了一些硬羽,翅膀尖上有了白花花的毛。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头发丝染成金红色。我爹坐在枣树下,用那把掉了漆的旧口琴吹了一段跑调的曲子。那是他年轻时候当石匠时学的,我娘活着的时候他天天吹,我娘走了之后,他再没碰过。

那天晚上,我媳妇数鸡,数了三遍,跟我说:“还剩九十三只。”

“死了七只。”我说。

“对。七只。剩下的,一只也不能少了。”她把油灯放到最高处,开始写什么。我凑过去看,是记账。买鸡苗三十五,土霉素赠,细糠二十斤一块八,豆饼十五斤四块五,鸡棚材料七块三。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她在旁边画了个小格子,写着“储备”。

“你还会记账。”我说。

“我养父教的。他活着时候在村里当会计。”她的字方方正正,比我的好看不少。

我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很沉的东西,像是从老辈人手里传下来的劲儿。她不抱怨,也不怕。摔碗的是二嫂,哭的是二嫂,可最后真正把日子过起来的,恐怕是这个蹲在油灯下记着鸡账的小女人。

我把自己那两百块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说:“我知道你手里有钱。别乱花。我这儿够用。”然后又补了一句,“等年后,我想把鸡棚再扩一扩。要是这茬鸡养成了,到明年秋天,能再进一批。到时候,你就不用去公社窑上背砖了。”

我在公社窑上干活,一天一块二,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多少。她说得对,如果能靠养鸡立住脚,日子会不一样。可我也知道,眼下还远没到那一步。九十三只鸡苗,要活到产蛋,中间还有数不清的坎。

“你信不信我?”她突然问我。

“信。”

“那就行。”她吹灭油灯,“睡觉。明天早晨把鸡棚东边的矮墙补一补,老鼠多,怕晚上钻进来咬鸡。”

我在黑暗里“嗯”了一声。心里想,老鼠算什么,以后什么难事来了,我也得替她挡住。想着想着,听见鸡棚里那些小鸡细小的叫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细碎而坚定的声音。

第四章 二嫂回门

鸡苗养到二十天的时候,已经褪了细绒,开始抽羽。灰的、白的、花的,整天在围栏里扑棱。我媳妇用细铁丝把几根竹竿绑成个小门,白天放它们出来在院子里跑,傍晚再赶进去。我爹说这鸡好,腿粗,胸脯宽,长大了是下蛋的料。

这天晌午,二嫂回来了。她带着小侄女,胳膊上挽着个蓝印花布的包袱,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爹。”她喊了一声。

我爹在磨盘上磨镰刀,抬头看了一眼:“进来。”

“我不进去了。”她咬了咬嘴唇,“我来拿我的镜子,还有小梅的棉裤。上次走得急,忘了。”

我媳妇从鸡棚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麦麸。她看了看二嫂,说:“都在西屋呢,我给你拿。”

二嫂没吭声,跟着进了西屋。我媳妇从柜子里翻出东西,包好,递给她。二嫂接过去,没马上走。她站在那儿,眼睛往院子里瞟。我媳妇把她的手一拉:“二嫂,坐一会儿吧。喝口热水。”

二嫂坐下了,屁股只挨着炕沿。我媳妇去灶房烧水,我跟进去帮忙。我小声说:“你理她干啥。”我媳妇白了我一眼:“她是老孙家的媳妇,闹归闹,断了不成?”

水烧好端出去。二嫂喝了两口,把孩子放在地上,小梅跑去追鸡,追得鸡群四散,咯咯直叫。我爹没生气,反而笑了:“这丫头,劲不小。”

二嫂看着那些鸡,突然问:“还剩多少只?”

“九十三。”我媳妇说。

“哎哟,没死多少啊。我还以为得折一半呢。”二嫂的语气里带着点酸,又带着点意外。

我媳妇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二嫂坐了一会儿,话匣子打开了。她说二哥拿着分家那两百块去集上买了几头小猪崽子,说要养肥了卖。结果没养几天,有一头不吃食,躺在圈里哼哼。她骂了二哥两句,二哥摔门走了,到现在三天没回家。她气不过,就回娘家了。

“那你住哪儿?”我媳妇问。

“我娘那儿。可你也知道,我嫂子那人……唉。”二嫂说着就掉眼泪,“我不该摔那个碗的。我就是……就是觉得憋屈。嫁过来这么多年,没落下什么好。分家给了两百块,我回娘家都不好意思说。”

我媳妇递过去一块手巾:“别哭了。你跟二哥的日子,还得你俩往一块儿过。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喂喂鸡。以后真挣了钱,我教你养。”

二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真的肯教我?”

“怎么不肯。都是老孙家的人,一荣俱荣。你养好了,二哥也不会往外跑了。”

二嫂那天在院子里待了半个下午。她帮着我媳妇切菜叶子、拌米糠,手底下虽然没我媳妇利索,但也不笨。小梅在院子里追鸡,追累了就蹲在鸡群中间,那些鸡围着她的小手转,啄她手里的菜叶。二嫂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眼泪。

她走的时候,我媳妇用一个小竹篓装了三只半大的仔公鸡,说让二嫂带回去养着,给二哥换换脾气。二嫂推了两下,到底收下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弟妹,你这人,能成事。”

我媳妇笑了笑:“成啥事。就是不想让爹为难。”

二嫂走了,我爹从屋里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对我媳妇说:“你二嫂那性子随她娘家人,吃不得亏,心里存不住事。但只要有人给她个台阶下,她就能顺下来。”我媳妇说:“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劈柴。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鸡棚顶上油毡的花纹。我媳妇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她忽然说:“二嫂其实不坏。她就是怕穷。穷怕了的人,看什么都像抢食。”

“那你呢?你不怕穷?”

“怕。”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月亮,“所以我才要把这九十多只鸡养大。穷不可怕,怕的是认了穷,还怨命。”

她的手很粗糙了,虎口结了茧,指缝里有些洗不净的麸皮。可她在月光下的侧脸,比什么都好看。

第五章 鸡瘟来袭

鸡养到两个月,出了大事。

先是村东头刘满囤家的鸡开始死,一天死了十几只,鸡冠发紫,拉绿屎。刘满囤他老婆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哭,说那鸡是留着下蛋给孩子交学费的。没过两天,村南村北都有死的了。乡里来了个穿白大褂的,说是鸡瘟。

消息传到我家,我媳妇的脸刷地白了。她把我爹、大哥、还有我,叫到一起,说:“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能进咱家鸡棚。外面的鸡也不能放出来。院门口撒石灰。进院子先洗手,换鞋。鸡食煮沸了再喂。”

我爹说:“这么严重?”

“我那年十五岁,在养鸡场帮工,就是因为一场鸡瘟,场里三千只鸡,三天死光了。我养父也在那场瘟里丢了差事。”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这种事,大意不得。”

从那天起,我家院子成了一道防线。我媳妇把院门用草帘子挡上,门口撒了厚厚一层白石灰。任何人来,只能在院外说话。村里有人笑话她,说一个小媳妇家,搞得跟部队的岗哨一样。她不理会,每天用烧开的水冷却后给鸡饮水,鸡舍里用艾草熏,一天熏三次。

我每天从外面回来,得在门口把鞋底在石灰上蹭半天,外套脱下来挂在外头风吹。我爹起初有些不适应,后来见我媳妇那股子认真劲,也不再说什么,配合着做。

可鸡瘟还是来了。那天早上,我媳妇照例进鸡棚查看。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芦花鸡,鸡冠已经暗紫。我一看,心就沉到了底。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声音都变了。

“就今早。只有这一只。”她把死鸡放进石灰水里浸过,用油纸包了,让我埋得远远的,不能埋到枣树下。我照办。

接下来三天,一共死了十一只。我媳妇日夜守着鸡棚,眼睛熬得通红。她把病鸡和好鸡分开,把鸡棚里的沙土全部起出来,用艾草和硫磺熏了整整一天,再铺上新土和干草。死鸡全部深埋,不扔不埋。她说瘟病这东西,有路就传,断它路,它自己就绝了。

村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刘满囤家的鸡死得只剩三只,他老婆天天在村口哭。王三他娘拎着个篮子到我家门口,想进来看看情况。我爹在门里说:“她婶子,对不住,不能进。你要没事先回去。”王三他娘在外头骂了两句,走了。后来又来,说:“你们家咋没死绝呢?是不是有啥法子?”我媳妇隔着门跟她说:“石灰封门,饮开水,熏艾草,能保住多少算多少。”王三他娘听了,半信半疑,回去照做了。

第二周,村里的鸡瘟过去了。刘满囤家剩两只,王三家剩五只。我家,还剩七十六只。

那天晚上我媳妇第一次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坐在炕沿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慌了,手足无措。我爹在堂屋里抽旱烟,一口接一口。我蹲在她面前,说:“七十六只,不少了。真的,不少了。”她摇摇头,声音哽着:“我答应过你,一只都不能少。”我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又瘦又硬,像一张绷紧的弓。

“没有哪个养鸡的不经历一场瘟。你做得已经比村里所有人都好了。”我把她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艾草叶子取下来,“起来,洗把脸。明天去乡里再买点土霉素,剩下的鸡,还得过日子。”

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很久,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着,但那股子劲又回来了。

“你说得对。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第六章 开窝

日子像磨盘一样慢慢转。过了腊八,天冷得邪乎,井台子上全是冰。我媳妇带着我把鸡棚南面用草帘子加厚了一层,里头点了两盆木炭。那些鸡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鸡冠红艳艳的,羽毛油亮,在棚里咕咕叫着。我媳妇说,快开窝了。

“开窝”就是下第一个蛋。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媳妇跑进屋,手里托着一枚蛋,不大,粉白粉白的,还带着温乎气。她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开窝了!”

我爹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棉袄跑出来,拿着那枚鸡蛋对着窗户的光照了又照,像看一件稀世宝贝。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把蛋放回我媳妇手里,说:“煮了,给老三媳妇吃。头一个蛋,大补。”

我媳妇不要,说留着。我爹说:“留什么留,往后天天有。煮了。”我媳妇拗不过,煮了。那是当天早饭桌上唯一一个鸡蛋。我爹用筷子头沾了一点蛋清,抿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他的眼睛有点潮,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砸吧砸吧嘴,说:“香。”

过了小年,下蛋的鸡越来越多。起初一天三五个,到后来一天十来个,到腊月底,三十多只母鸡开窝,一天能收二十多个蛋。我媳妇用装粮食的柳条筐子铺了麦草,把鸡蛋一层层码好,盖上棉布。每隔三天,我用自行车驮着去乡里的副食品收购站卖。那阵子临近春节,鸡蛋行情好,一斤五毛二,有时候能卖到五毛五。一筐鸡蛋五十斤上下,能卖二十多块。

我第一次拿着卖鸡蛋的钱回家,把钱交给我媳妇的时候,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把钱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完,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凌被太阳照出来的光。

“给爹扯几尺青布,做件新棉袄面。”她说。

我爹听到了,在堂屋里大声说:“我不冷。你们自己添置东西。”声音里带着笑。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全家去赶年集。我爹穿上了新做的棉袄,面是青色的确良,里子是新棉花。他走路都比往常精神,逢人就说:“儿媳妇给做的。”有人问他养鸡的事,他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从鸡苗怎么挑,到鸡瘟怎么防,讲得头头是道,好像那些事都是他亲手做的。

我二嫂也来赶集了,身后跟着二哥。二哥那天很精神,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二嫂看见我媳妇,凑过来,先看那新棉袄,又酸溜溜地说:“哎呀,这青布真不错,得不少钱吧。”我媳妇说:“不贵。鸡蛋攒的。”二嫂撇撇嘴:“我们家那三只鸡,也下蛋了。就是不多,一天就一个半。”我媳妇说:“等开春我帮你再弄些鸡苗。你喂猪也累,不如多养点鸡。”二嫂没拒绝。

那天下午回来,我媳妇给鸡棚里也贴了红纸,写的是“金鸡报晓”。我爹说应该贴“六畜兴旺”。最后两个都贴了,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夜里下起了大雪,我睡到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我披了衣服出去,看见我媳妇站在鸡棚外头,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咋不睡?”

“听雪落在鸡棚上的声音。像撒米。”

我站到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地上已经白了一层。那些鸡在棚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在说梦话。远处有人家放了一颗二踢脚,咚一声响起来,惊得鸡群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我媳妇说:“明年这时候,我要给这个家盖三间大瓦房。”

“嗯。”

“你不信?”

“信。”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雪花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静悄悄的。

第七章 破五风波

正月初五,破五。按理说该吃饺子、放鞭炮,把穷气崩走。可这天,我家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二嫂娘家人。她娘、她两个舅、她大兄弟。一个个脸色不好看,站在院门外,把地上的石灰踩得乱七八糟。二嫂跟在后头,低着头,抱着小梅。小梅咬着手指头,不敢说话。

“孙老三!你给我出来!”二嫂的大舅嗓门像破锣。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啥事?”

“啥事?你儿子拿了两百块分家钱不给媳妇,自己藏着。我外甥女过年连身新衣裳都买不起。今天不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这才想起来,二哥那两百块被他自己藏了。分家那天二嫂摔碗跑了,二哥来还钱给我爹,我爹没要,我媳妇也劝他自己保管。后来二哥买了猪,猪没养好,人也不着家。那钱到底还剩多少,谁也不知道。

我站出来:“你们找二哥去,找我不算事。”

二嫂的大舅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二哥那个软蛋,躲着你二嫂不见人。你们老孙家,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

我媳妇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拌鸡食的铁桶。她把桶放下,当啷一声。她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不紧不慢地说:“爹,你先回屋。我来跟他们说。”

我爹不放心,没动。我媳妇说:“没事。这是老孙家的事儿,我做儿媳妇的能说清楚。”

二嫂的娘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养鸡的媳妇?听说你分家一声不吭,买了鸡苗,现在卖鸡蛋挣钱了?”

“挣不挣钱,是我两口子的事。”我媳妇的声音很稳,“二嫂分家的钱,爹给了,就是二哥二嫂的。二哥自己不交给二嫂,那是他两口子的事。你们娘家来我家门口闹,是想再分一份呢,还是想把二嫂接回去?”

二嫂她娘愣了一下:“你这媳妇,牙尖嘴利。我们是来讲理的。”

“讲理好。那今天就在这讲清楚。”我媳妇往前站了一步,“分家那天,二嫂摔了爹的碗。那个碗虽然不值钱,但那是老孙家祖上传下来的。摔碗,就是摔了老孙家的脸面。后来二嫂回来,爹没计较,我也没计较,还给了她三只鸡。今天你们来闹,是要把这碗的事儿再翻出来算一遍吗?”

二嫂的舅不说话了。二嫂在后面呜咽起来:“娘,回去……别闹了……”

我媳妇把目光转向二嫂:“二嫂,今天是破五,本该在家好好吃顿饺子。你带着娘家人来堵小叔子的门,你让二哥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小梅长大了怎么看她娘?”

二嫂“哇”地哭出来,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小梅也跟着哭。娘家人脸上挂不住了,二嫂她大舅还想说什么,被她娘拉了一把:“算了算了,丢人。”一群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到底散了。

二嫂没走。她坐在我家门槛上哭了很久。我媳妇蹲在她身边,拍她的背。我爹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二哥来了。他站在院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二嫂看见他,扑上去就捶他,捶得他直踉跄。我媳妇拉住了二嫂:“行了,人来了,事情就有个了结。”

二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还剩一百四十二块。他递给二嫂:“就剩这些了。买猪花了一些,后来在外面打牌输了一些……剩的都在。我以后不打了。”

二嫂接过钱,哭得更凶了。小梅抱着她爹的腿,仰着小脸喊:“爹,回家吃饺子。”二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那天晚上,我媳妇煮了一大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剁了半棵白菜,半斤肥肉。我爹、大哥、大嫂、三个侄子、二哥一家三口,都来了。围着一张桌子,坐不开就站着。院子里点了两盏灯,鸡棚里的鸡被灯光惊动,偶尔叫两声。

我爹端起一碗饺子汤,说:“都吃。吃完这一顿,各人好好过各人的日子。”他夹了一个饺子,没吃,先供到墙上的灶王爷画像前头。我娘的照片就在灶王爷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媳妇的手艺很好,饺子馅咸淡刚好,咬一口有汁水。小梅吃了七个,肚子溜圆,还要,被二嫂拦住了。一家子人难得这么齐整,也难得这么安静。

吃完饺子,大哥带我三个侄子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挂在枣树杈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红色的纸屑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碎花。我媳妇站在门口看,嘴角带着笑。我凑过去:“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那帮人还不一定闹到啥时候。”

“你二嫂其实不想闹。是她娘家人在拱火。她那个大舅,就是想在过年来敲点油水。”我媳妇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过二嫂今天哭了这一场,心里那口气出了,以后会好些。”

正说着,二嫂走过来,拽了拽我媳妇的袖子:“弟妹,你过来一下。”两个人走到鸡棚边。二嫂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只看见她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往我媳妇手里塞。我媳妇推回去,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我媳妇收下了一半。

后来我问她,二嫂说了什么。她说:“二嫂说,那三只鸡她不要了,要还给我。我说不用还,算我送小梅的。她就说,那这些钱你拿着,算我入伙。等以后你教我养鸡,我跟你干。”

“你收了多少?”

“三十。够买几十只鸡苗。”她笑了,“二嫂这人,心里有杆秤。你把秤砣放正了,她就能平。”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二嫂真的来了。她每天下午过来,帮我媳妇喂鸡、清粪、捡蛋。她手底下有劲,干活麻利,就是学得慢点。但她肯干,鸡棚里的活儿,又脏又累,她不嫌弃。我爹说,二嫂像是变了个人。

我知道,她不是变了。她是看见了希望。人只要看见希望,就会变得不一样。就像我媳妇说的,穷不可怕,怕的是认穷。

第八章 春孵

出了正月,冰化了,地气上升。我媳妇说,该孵小鸡了。

家里有三十多只母鸡,其中十来只出现了“趴窝”——整天蹲在窝里不出来,摸它也不动。我媳妇挑了两只性子好、身体壮的母鸡做抱鸡,又拿了几十个种蛋。种蛋是拿手电筒照过的,里面有个小暗点。

“这就叫受精蛋。”她把种蛋一个个对着手电筒看,动作轻得像在拿鸡蛋壳做灯笼,“能出鸡的。”

我爹也来了兴致,把自己炕上最暖和的地方让了出来。他说:“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别把蛋踢了。”最后抱鸡窝设在东屋,用两个大竹筐铺了厚草,上面盖上旧棉被。两只抱鸡蹲在窝里,翅膀张开,把种蛋全部拢在身下。

我媳妇每天翻两次蛋,动作轻得不行。她说翻蛋是为了让种蛋受热均匀,不翻就废了。我打趣说,比照顾月母子还仔细。她白了我一眼:“月母子还能动弹,蛋会动弹吗?”

就在鸡孵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件事。我大哥来了,面色很难看。他坐在堂屋里,半天才说,大嫂娘家弟弟要娶媳妇,女方要彩礼钱,差八十块。大嫂哭了一晚上,想来借。

我爹看着大哥,没说话,目光转向我。我知道爹的意思,这个家现在明面上是我爹在,实际上都看我媳妇的主意。我媳妇从鸡窝那边过来,袖子挽到胳膊肘上,手上沾着草屑。

“大哥,差多少?”她直接问。

“八十。”大哥低着头,“家里那点钱都买了化肥。小麦返青肥、玉米种子,还有孩子们开学的学杂费……实在倒腾不开了。”

我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走回里屋。我听见她开箱子的声音,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她打开,里面是这些日子卖鸡蛋攒的钱。她数出八张十块的,递给大哥。

“大哥,这钱你拿着。不多,能应个急。”她看了一眼我爹,“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这钱是我从鸡场里出的,鸡场现在刚起步,到麦收前我还想再进一批鸡苗。这钱,最好在麦收后能还上。”

大哥接过钱,手在抖。他站起来,对着我媳妇深深鞠了一躬。我媳妇侧身躲开:“大哥,使不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爹看着这一切,抽着旱烟,一口一口。大哥走后,他对我媳妇说:“你这个家,当得比我好。”

我媳妇笑了笑:“爹,是您打下的底子。”

过了二十一天,第一批小鸡出壳了。先是一声细微的“唧”,然后壳上破了个小洞,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钻出来。我媳妇守了一夜,到天亮,四十七个种蛋出了四十三只小鸡。我爹高兴得像个孩子,把那些小绒球捧在手心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四十三只小鸡,加上原来的七十六只成年鸡,总数过百了。我媳妇在鸡棚旁边又搭了个小鸡舍,用木板和竹帘子隔开。她说,这回不买鸡苗了,自己孵。鸡生蛋,蛋生鸡,鸡有鸡路,蛋有蛋路。只要路走通了,日子就活了。

麦收前,我媳妇进了两百只鸡苗。这次是张老板给的最低价,三毛一只。二嫂也跟着进了五十只。两家的鸡加起来,在村西的荒地上连成一片。村里人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们了。刘满囤他老婆来讨教养鸡的法子,我媳妇没藏着,把该教的都教了。王三他娘逢人就说,孙老三家媳妇是女菩萨转世。我媳妇听了直笑,说:“什么女菩萨,就是被穷逼出来的。”

麦收那天,全家上阵割麦子。我爹站在地头,看着金黄的麦浪,风吹过来,他的旧草帽被掀起来,滚出去老远。我去捡帽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媳妇站在他身边,正替他系草帽的带子。她穿着那件月白碎花褂子,在满地的金黄里,像一朵安静的花。

第九章 还债

麦收之后,大哥主动来还钱了。他提了一篮子新麦面蒸的馒头,又拿了八十块钱。我媳妇收了钱,馒头也留下了。那天她蒸了鸡蛋羹,一家子吃了顿好饭。

可紧跟着,麦收后的那场雨,给我上了一课。雨下了三天三夜,院子的排水沟堵了,水漫进鸡棚。我媳妇半夜起来,光着脚在雨里通水沟。我撑了把破伞跑出去,伞被风掀翻了三次。最后我们把鸡棚里的鸡全部转移到堂屋里。我爹把自己睡觉的东屋也腾了出来。那个夜晚,屋里全是鸡的气味和叫声,我爹坐在炕头,怀里抱着一只被淋透的母鸡,用自己的体温暖它。他的新棉袄外面又裹了条旧麻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可脸上居然带着笑。

“这算啥,六零年那会儿,我跟你娘抱着你大哥在雨里走了一天一夜。你大哥烧到四十度,你娘用身子给他挡雨,自己的病就是这么落下的。”他拍着怀里的鸡,“人这一辈子,要护的东西多了。护得住就护,护不住就再想办法。”

雨停了,鸡没有大碍,只死了一只。我媳妇给每只鸡灌了温热的姜糖水——那糖水本来是我爹熬给全家喝的,她匀出来一半给鸡。我爹说:“鸡比人金贵。”我媳妇说:“鸡是咱家的家底。人都能扛,鸡扛不住。”

那年秋天,鸡蛋价格涨到了六毛一斤。我家的鸡已经接近两百只,其中产蛋鸡一百二十多只。一天能收八十到一百个蛋,隔两天卖一次。到了十月底,我媳妇算了一笔账,从买第一批鸡苗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除去所有开销,净赚了一千六百多块。

一千六百块。在1985年的鲁西南农村,这是个能砸出响声的数字。我爹听说了,坐在枣树底下抽了一晚上旱烟,抽到最后,把烟袋锅子一扔,说:“老三,你媳妇是咱家的财神。”

我媳妇当时正在鸡棚里捡蛋,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爹,您别这么说。没有您坐镇,这个家早就散了。”

她的话不假。这一年来,我爹虽然不常说话,但每个关键时候,他都站在我们身后。鸡瘟的时候他配合封门,雨夜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屋让出来,平时帮忙照看鸡群,捡蛋,修鸡棚。他没有钱,也不懂技术,但他给了我们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一个不塌的屋顶。

入冬前,我媳妇把鸡棚翻修了一遍,扩大了三分之一。她用新赚的钱买了石棉瓦,把原来的油毡顶全换了。又用红砖砌了鸡舍的墙,地上抹了水泥。鸡舍里拉了电线,装了两个灯泡。那年冬天,鸡舍里暖和得跟人住的屋一样。我爹说,这鸡舍比他的屋还亮堂。我媳妇说,等明年,给您盖大瓦房。我爹摆摆手:“我住我那屋就行了,你先给鸡把日子过好。”

腊月里,我媳妇回了一趟她的老家。她养父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她一个人去的,带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壶酒。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她也不说,只把围裙一系,又去鸡舍里忙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身边,在黑暗里说:“我养父要是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高兴。”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我把她揽过来,她的头抵在我下巴上,头发有股淡淡的艾草味。

“你养父姓什么?”我问。

“姓沈。我叫沈玉兰。”她很少提自己的名字。我居然到那天才知道她的全名。

“沈玉兰。”我在黑暗里念了一遍,“好名字。”

“我养父说,玉兰花开的时候,他在地头捡到我。那时候我裹在一条蓝印花布里,连个生辰八字都没有。他给我起名玉兰,是希望我像那种花一样,不管什么年月,都能开出干净的花来。”

她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这个从逃荒路上走出来的女人,已经在鲁西南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她的花,开了。

第十章 扩场风波

1986年开春,我媳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村西头那片盐碱地包下来,建一个像样的养鸡场。

那片地有将近三亩,因为碱气大,种粮不划算,一直荒着。我媳妇去找村支书。村支书姓赵,五十多岁,秃顶,人很精明。他听说我媳妇要包地养鸡,抽了半包烟,最后说:“包可以,一年一百二。不过那地碱,你养鸡行,建房子得垫土。垫土的钱得你自己出。”

一百二一年,不算贵。但建鸡舍、拉围墙、盖管理房、打井、走线,样样都要钱。我媳妇算了一笔账,按照她的规划,至少需要三千块。我吓一跳。三千块,在1986年,能盖三间大瓦房还有富余。

“钱不够。”我说。

“是不够。但可以凑。”她看着我,“我们攒了有两千。再卖一批鸡。另外,乡里有扶持养殖户的贷款政策,我去问过了,能贷五百。”

“贷款?那玩意欠着心里不踏实。”

“不欠人的债,就欠银行的。银行的钱有章程,比人情债好还。”她说话跟算账一样清楚。

我爹不同意,拍着桌子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背债。你二嫂家当年就是欠了队里的钱,年年被追着要,到分家还没还清。这银行的钱,更不能沾。”

我媳妇不着急,坐在炕沿上,跟我爹慢慢说:“爹,现在靠鸡窝里那点规模,一年挣个两三千到头了。可要真想让这个家翻身,就得把规模做上去。一百只鸡和五百只鸡,都是养,但产出差五倍。我算过,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内能还清所有债。”

我爹抽着旱烟不说话。我媳妇继续说:“您要是不放心,咱就不贷。我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借点。再不行,把计划缩一缩,先建两个大鸡舍,管理房先不盖。”

我爹最后叹了口气:“你拿主意吧。这个家,早就是你当了。”

我媳妇没有回娘家借。她最终接受了贷款。用她的话说,宁可欠国家的,不欠私人的。人情比利息重。

贷款下来了,地也签了合同。开春后动工。我大哥、二哥都来帮忙。二哥自从正月初五那顿饺子之后,像变了个人。他去窑上背砖,一个月能挣六十多。二嫂跟着我媳妇养鸡,学了不少。这次建鸡场,二哥干了整整一个月,没要工钱。他说:“给咱家干活,要啥钱。”我媳妇后来给了二嫂五十块钱,说是给她家孩子的花销。二嫂收下的时候,眼圈红了。

建鸡场那阵子,我几乎天天睡在工地上。白天干活,晚上看料。我爹每天送饭,用个竹篮子装着,上面盖着白布。他腿脚不好,走一趟要歇两次,但从不让我回来吃。他说:“饭要在工地上吃,才有力气。”

到了六月份,鸡场建成了。五间大鸡舍,红砖红瓦,一排溜。中间一个大院子,铺了砂石。管理房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饲料和工具。打了机井,拉了三相电。鸡场的门是铁门,我媳妇特意刷了绿漆。她说绿色好看。

第一批进场的是四百只成年鸡和两百只小鸡。六百只鸡在新建的鸡舍里,叫声传出来,几里外都能听到。村里有人羡慕,有人说风凉话:“女人养鸡,男人当马。孙老三这是把自己卖给他媳妇了。”我听了笑笑,心想,你们懂个什么。

也有找麻烦的。邻村有个叫周大壮的二流子,带着两个人来,说这盐碱地以前是他们村放羊的地方,现在被我们占了,要“放羊费”。我媳妇出来了,不慌不忙,拿出一张纸:“这是乡政府的批文。这地是咱们村的,三年前就划清了。你要是不服,去乡里问。”周大壮看那张纸,也不认识几个字,耍横说:“我不管什么批文。你占了老子放羊的地,就得给钱。”

我攥着铁锹要上去,我媳妇拉住了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黄皮本子,记了周大壮的名字和日期,说:“行。你要钱可以,回头我去乡里,把你们几个人的名字报上去。乡里问你们要放羊的证明,你们有吗?没有证明,就是来闹事。闹事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想想。”

周大壮怂了,嘴里嘟囔了几句,带着人走了。我媳妇把本子收起来,对我说:“跟这种人,不能动手。动手就输了。”我服气。

鸡场正式运作起来后,我媳妇定了一整套规矩。每天几点喂食、几点清粪、几点捡蛋、几点通风,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还从县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养鸡的书,晚上对着油灯看。看不懂的字就问我,我不懂的,就去问乡兽医站的老周。老周五十多岁了,被她的钻劲打动了,隔三差五来鸡场转一圈,帮忙看看鸡病,不收钱。

我爹也搬到了鸡场的管理房。他说家里那几间老屋太冷清,不如鸡场热闹。他每天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跑,跟个老将军阅兵似的,背着手,脸上笑呵呵的。他养了一条黄狗,是从二哥家抱来的。狗叫“来福”。来福很会看护鸡群,晚上有动静就吠。我爹说,这狗通人性,知道这些鸡比人还精贵。

这一章里,我媳妇从一个农家小媳妇,变成了村里第一个养鸡专业户。她不跟人吵架,不打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鸡场立了起来。像一棵树,风来了,叶子响,可根不动。

第十一章 暴雨倾盆

鸡场建成的第一个夏天,我们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暴雨。

那是1986年7月中旬。天阴得像锅底,闷热得人喘不过气。鸡群在舍里乱叫,不吃食,翅膀耷拉着。我媳妇说,气压低,鸡比人敏感。她让把所有的通风口都打开,又给鸡喂了拌了蒜汁的水。

第二天午后,雨来了。起初是铜钱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冒烟。没过半小时,雨势就大得像有人拿着水管往地上灌。天空裂开一般,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头顶碾过去的。我媳妇跑到院子里,浑身瞬间湿透。她指挥我跟我二哥,把鸡舍门全部封好,用沙袋堵住门槛。我爹在管理房里把来福拴在桌子腿上,免得它乱跑。

到了傍晚,院子里的水已经没到脚脖子。鸡舍是水泥地,可水从墙根往里渗。我媳妇让我和她一起,用铁锹在鸡舍后面挖排水沟。我们两个人在暴雨里挖了将近两个小时,手磨出了血泡。水终于顺着沟排出去了,鸡舍里没被淹。可就在我们松口气的时候,东边第三间鸡舍的一扇窗户被风刮开了。雨水斜着打进去,一群鸡被淋得乱飞。我冲进去关窗户,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水里。我媳妇把我拽起来,自己冲进去把窗子用铁丝拧死了。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可还是冲我笑了笑:“没事,鸡都活着。”

那天夜里,我们在管理房里挤着。我爹烧了姜汤。我媳妇没喝,先去鸡舍里巡了一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三枚鸡蛋,是刚下的。她把蛋放在桌上,人坐在凳子上,嘴唇都白了。我给她端了姜汤,她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第三天,雨才停。太阳出来,照着一片狼藉。鸡场损失不大,只死了一只鸡,是被风刮下来的横梁砸的。但我媳妇不放心,怕雨后潮湿引发球虫病。她带着我们,给鸡舍全部消毒,把湿的垫料都清出来晒。又去乡里买了几十斤生石灰,把院子角和鸡舍外头全撒了。忙活了一个多星期,才敢说“稳住了”。

暴雨过后,村里很多养鸡户都遭了秧。王三家刚进的五十只鸡苗被水泡了,死了大半。刘满囤家的鸡舍直接塌了,砸死了二十多只。他们都来找我媳妇,问怎么办。我媳妇把自家的生石灰分给他们一些,又把防病的方法讲了一遍。王三他娘感动得不行,说:“孙老三家媳妇,活菩萨。”我媳妇说:“婶子,别这么说。大家都在一个村里,鸡瘟雨灾不分谁家。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

我听了,觉得她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气度。可也有让她难过的事。邻村的一个养鸡户,雨后鸡群发球虫病,死了上百只。那家男人想不开,半夜喝了农药。人被救过来了,鸡全没了。我媳妇听说了,半天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对我说:“我总想让日子好起来。可日子好了,人就怕把它丢了。那家的男人,是被绝望压倒的。”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不会。你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也输了,你会不会也……”

“没有那一天。就算有,我也不会。”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笑:“孙老三,你变了好多。以前你只知道在窑上背砖,现在你也懂球虫病了。”

“被逼出来的。我媳妇太厉害,我不跟上,怕配不上。”

她捶了我一拳,挺疼的。我爹在外面咳了一声,我俩都不说话了。来福在门口摇尾巴,雨后的晚霞很红,像把半个天都烧着了。

第十二章 鸡场危机

1986年深秋,鸡场遇到了真正的危机。

先是饲料价格涨了。豆饼从四毛二一斤涨到了六毛。我们家的产蛋鸡每天要吃掉近四十斤饲料,光饲料钱一天就二十多。鸡蛋价格却降了,从六毛跌到了四毛八。这一升一降,利润被削去大半。我媳妇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她翻来覆去算了好几个晚上,最后跟我说:“得想法子降成本。靠买现成饲料,早晚撑不住。”她开始研究自己配饲料。麦麸、玉米面、豆饼、鱼粉、骨粉、贝壳粉。她拿着老周给的一个配方,反复试。每一次调整,都记录在案。有些鸡吃了拉肚子,有些鸡的产蛋量下降。她也不急,一次改一点,像个在暗房里调药水的药师。

那段时间,我二哥从窑上带来了一个人,姓郑,是个下乡收鸡蛋的贩子。郑贩子看中了我们鸡场的蛋,想订长期合同。价格比市场价略低,但保证全包。二嫂很高兴,说这下不愁卖了。我媳妇却犹豫了。她跟郑贩子谈了几次,最终没有签。

“为什么不签?”我问。

“价格压得太低,签了等于白给他干活。鸡蛋这东西,得自己找出路。不能把命交在一个人手里。”她说话的样子像在讲一门很古老的道理,“卖鸡蛋跟养鸡一样,路要自己走,不能让人牵着。”

她决定自己去跑市场。先是到乡里的几个副食品店,跟人家谈代销。后来越跑越远,去了县城。县城的副食品公司有蛋品部,收购鸡蛋用大车往外运。我媳妇去问了,人家说必须量够大,一天不少于五百斤。我们当时一天产蛋还不到三百斤。她回来想了想,跟二嫂商量,又联络了王三、刘满囤家的鸡蛋,把几家的蛋集中起来,统一往县里送。这样凑起来,量就够了。

这个法子好。几家的蛋集中起来,在县里卖的价格比乡里高出了近两成。扣除运输费用,每家都多挣了。我媳妇又去找村里其他养鸡户,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入冬,她的“鸡蛋联合”已经有了十几户,每天能往县里送一拖拉机鸡蛋。拖拉机是租的,一个月三十块。开车的是本村的一个退伍兵,叫赵强,人实在,技术好。

我爹看着这一整套运作,感慨万千。他在枣树下跟来福说:“你女主人啊,天生是做大事的。可惜托生在了农村。要是在城里,能当厂长。”

我媳妇听了,从鸡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沾满米糠的勺子:“爹,您又吹我。我就是个养鸡的。”

可好景不长。县里蛋品部突然改了收购政策,要求鸡蛋必须有统一的包装,还要标明产地和日期。这对我们来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同时,郑贩子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跑到村里散布谣言,说县里要查“散养户”,以后私人鸡蛋不许进城。一些胆小的人家怕了,退出了联合。鸡蛋的量一下子下去了。

我媳妇不慌不忙。她先去找老周,老周有个表弟在县农业局工作,帮忙打听到了确切政策。根本没有什么“不许进城”的说法,只是要求卫生和检疫要达标。我媳妇回来之后,带着大家把鸡蛋统一用干净的草纸包好,装在柳条筐里。又花了几十块钱,在鸡场里搞了个简易的清洗和照蛋的流程。她把每个环节都拍成照片,让赵强带到县里去。过了一段时间,县里的收购点恢复了收购,而且因为我们家鸡蛋质量好,破损率低,他们专门给加了价。

郑贩子后来还来过一次,带着两包点心,皮笑肉不笑地说想“合作”。我媳妇没让他进门,隔着铁门说:“以后我家的鸡蛋,直接走县里。你的生意,找别人去吧。”郑贩子灰溜溜地走了。二嫂站在旁边,看着我媳妇,说:“弟妹,我服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有主意。”

我媳妇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二嫂,我不是有主意。我是被逼着长的。人但凡有靠山,谁愿意当山。”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你有没有怪我不签郑贩子的合同?那会儿确实缺钱。”

“不怪。你做的每个决定,我都赞成。”我说。

“你不懂。”她摇摇头,“其实我也有赌的成分。只不过我赌的不是运气,是道理。只要鸡蛋好,不愁卖。这是死理。守住死理,就乱不了。”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座山,不是因为她有多大,而是她稳稳地长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第十三章 玉兰花开

1987年春天,鸡场的鸡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只。产蛋鸡八百多只,一天能收六百多个蛋。我们雇了两个人,一个是同村的赵强,负责跑运输,另一个是刘满囤家的儿媳妇春秀,帮着喂鸡和捡蛋。二嫂也几乎天天来,她自己的鸡养得不错,加上在鸡场帮工,每月能有收入。

我爹的身体却不太好了。他六十八了,年轻时候在石场干活落下了腰伤。那年春天,他的腰疼得厉害,连走路都要扶着墙。我带他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是严重的腰椎劳损,得静养,不能干活。我爹躺在床上,最着急的不是自己,是鸡场里的事。他说:“我不能总躺着,那鸡我不看着不踏实。”

我媳妇就把他躺的那张床搬到了管理房的窗户边,窗户正对着鸡舍。我爹歪个头就能看见鸡群在院子里跑。她又在他手边放了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让他记鸡的数目和每天捡蛋的数量。我爹用他那双粗黑的手,趴在枕头上,一笔一画地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可他认真极了。他说:“我这一辈子没管过账,临老了,给鸡当个账房先生。”

我大哥和二哥轮流来照顾。大哥带来了大嫂做的棉垫子,垫在我爹腰底下。二哥从集上买了个暖水袋,灌了热水给他敷。一家人围着一个老人和一群鸡,日头升了又落。

那年春天,玉兰花开了。鸡场外面的小路边,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棵野玉兰。不大,瘦瘦的,在春风里开了一树白花。我媳妇每天清早经过那里,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她不说,可我知道那花对她意味着什么。

有一天早晨,我爹能下床了,拄着根木棍,慢慢挪到鸡场外头。他站在那棵玉兰树底下,仰着头看花。我媳妇从后面走过来,扶着他。我爹说:“这花,像你。干净。”我媳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两个人站在花底下,谁也没说话。风一吹,白色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我爹的肩膀上。

来福跑过来,在树下转圈,一会儿闻闻这个,一会儿闻闻那个。鸡群在院子里晒太阳,有几只飞上了矮墙,昂着头,发出响亮的叫声。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一个从土里刨食的穷小子,因为分家得了两百块钱,因为两百块钱得了一个好媳妇,因为一个好媳妇,有了今天这番光景。我走到那棵玉兰树前,折了一小枝,插在我爹床头的一个空酒瓶里。我爹醒来,看见了,笑出了声。

那天,来福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个破皮球。那皮球是刘满囤家孩子扔掉的。来福把球放在我脚边,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把球扔出去,它飞快地跑过去衔回来,乐此不疲。我爹坐在门口看,笑得直咳嗽。春秀的小儿子也跟着玩。鸡场的土路上,狗跑、孩子笑、鸡在叫,好不热闹。

我媳妇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鸡蛋茶,慢慢喝。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比我刚娶她那会儿丰润了一些,更好看了。我说:“玉兰,你过来。”她嗔了一句:“叫我干啥?”可还是走过来了。我拉住她的手,那手还是粗糙的,但有了温度。我说:“等再过两年,我想在这条路边都种上玉兰树。”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别过去。我看见了,她嘴角是向上的。

第十四章 暗涌

日子好了,暗涌也来了。

我爹的大弟弟,也就是我二叔,很多年不走动了。他年轻时候去了东北,在那边安了家。1987年秋天,他突然带着儿子回来了。说是探亲,可那眼睛在鸡场里转来转去,像在估一座房子的价。

二叔叫孙传福,在东北一个小镇上开了家修车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他儿子孙亮,二十来岁,穿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一看就不是在地里干活的料。他们父子俩在鸡场里住了一个星期。我媳妇安排他们住管理房后面的空屋,好饭好菜招待着。

第三天,二叔开始跟我聊“合作”。他说东北那边鸡蛋需求大,他有销路,可以帮我们把鸡蛋运到东北去卖,价钱翻倍。我听着,心里一动。我媳妇没表态,只是说:“二叔,您先歇着,这事慢慢唠。”

晚上,我媳妇跟我说:“二叔的话,最多信三成。”

“为啥?”

“他要是真有门路,不会回来探亲。这是说辞。他看中的是鸡场。想搭我的路,赚东北的钱,又不出本。真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你担。”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点头:“那就别应。”

“不应归不应,脸面不能撕破。他是长辈。咱不跟他合作,但也不能赶他走。好吃好喝供着,等他自己待不住了,自然就走了。”

果然,二叔住了不到十天,看我们始终不接“合作”的话头,有些急了。他开始挑毛病,说鸡舍通风不好,说饲料配比不科学,说我爹偏心三房,把家底都给了我们。我爹气了,要把他轰走。我媳妇拦住了,对二叔说:“二叔,您难得回来一趟,有啥话咱坐下慢慢说。您要是觉得鸡场好,想投资,也成。我们把鸡场估个价,您拿钱入股。按股分红。可要是空手来、空手走,还想抽一道,那不行。”

二叔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他拍着桌子说:“你这小媳妇,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媳妇笑着说:“二叔,我敬您是长辈。所以先跟你把丑话说前头。您要是有诚意,咱们签合同。要是没有,吃完饭,我让赵强开车送你去县城逛一圈。来一趟不容易,别闹得不愉快。”

二叔没话说了。第二天,他带着儿子走了。临走,我爹让二嫂煮了二十个鸡蛋,用报纸包好,给二叔带上。二叔接鸡蛋的时候,手是抖的。他没说谢谢,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爹一眼,叹了口气:“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我不如你。”

我爹听了,没说话,只是挥挥手。

二叔走后,我媳妇说:“人走到哪一步,就说什么话。二叔今天说这句话,不是真心觉得不如,是认了。以后他不会再来了。”

我笑着摇头:“你这人,是把什么都看透了。”

“看透什么。就是吃过亏,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她抬头看天,“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信’字。丢了,就再也买不回来。”

那年入冬,鸡场又扩大了。我们把南边的一块空地也圈了起来,建了三个小鸡舍。村里来学养鸡的人越来越多。我媳妇索性在鸡场里办了个“小课堂”,每周六下午讲两个小时的养鸡常识。来听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后生。她讲的东西实在,都是自己踩过的坑、走过的路。那些人听得入了迷。有的人家从养十几只鸡开始,慢慢也发展到了上百只。

刘满囤就是那时候起来的。他原来因为鸡瘟差点放弃,后来跟着我媳妇学,又重新开始。到了1988年初,他家也养了两百多只鸡。王三更猛,包了一片地,建了规模跟我家差不多大的鸡场。村里的鸡越养越多,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鸡专业村”。

乡里的领导来视察,站在村口,看着一片片红砖鸡舍,感叹道:“这是孙家媳妇带出来的新局面。”他们要让我媳妇去乡里开会,介绍经验。我媳妇一开始不去,说自己没文化。后来乡里托了三次人,她才去了。那天她穿了一件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台上,没说大话,只讲了一句话:“养鸡不神秘,就三条:不怕脏,不怕苦,不动歪心思。”台下静了一下,然后掌声响起来,像夏天的雨点打在场院上。

我坐在台下,眼睛发热。这是那个当年在分家夜里蹲在门槛上捡钢镚儿的小媳妇。如今,她站在台上了。可我知道,她还是她。回到家,她照样蹲在鸡舍里清粪,手上照样沾着米糠。

第十五章 爹走了

1989年冬天,我爹没了。

那天早晨,来福一直在叫。我从管理房出来,看见鸡舍的门开着,鸡群在院子里正常地跑。我爹的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姿势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手边放着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日收蛋六百四十七个。字迹比往常更歪,像是写到一半没力了。

我喊他,不应。我上去摇他,他也不动。他的身体还是温的。我的脑袋嗡了一下,然后什么感觉都没了,就跪在了床边。我媳妇跑进来,一看就明白了。她扑上来试他的鼻息,又摸他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身,泪珠子滚下来,落在围裙上。她说:“爹,您怎么不等我给您端碗水。”

大哥、二哥来了。二嫂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抱着门框哭。大嫂在院子里放声大哭。我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去了,没有痛苦。像一棵秋天的老树,在夜里自然而然地倒了。

我们在堂屋里设了灵堂。我爹的棺木是上好的松木,我媳妇坚持要买最好的。她说:“爹一辈子没享过福。这是最后一程,不能省。”花了五百多块。我心里难受,可没拦。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吊唁。刘满囤、王三、春秀、赵强,还有那些跟我媳妇学过养鸡的人家。出殡那天,下着小雪。路上白茫茫一片。送葬的队伍排了半里地。我爹的灵柩经过鸡场门口时,不知怎么的,鸡群突然齐声叫起来,声音凄厉而又宏亮。像几百支细小的号角在奏。来福跟在棺木后面,低伏着身子,呜呜地叫。

我爹埋在了村后我娘的坟旁边。两个土堆并排着,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夫妻。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头抵着冰冷的泥土,眼泪把雪都融了。我媳妇跪在我旁边,磕完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记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她说:“爹到死都在数鸡蛋。他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是交给我们了。”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鸡场,我爹的房门还开着,他的烟袋锅子还在窗台上。屋里还有他抽过的旱烟味。我媳妇走进去,把烟袋锅子拿在手里,轻轻放进了柜子里。又把那本记账本包好,搁在柜顶。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哭。

她说:“爹最不放心的,是鸡场。明天开始,我不能停。我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我点点头。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媳妇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可她挺着,像那棵在风里不低头的玉兰树。

第十六章 新章

1990年春天,鸡场迎来了新的变化。

我媳妇在一次去县里送蛋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从省城来的食品厂采购员,姓秦。秦采购四十来岁,戴着副金边眼镜,人很和气。他看了我们家的鸡蛋,说质量在鲁西南地区算头一份。他提出,能不能签长期供货合同,每月供应两万枚鸡蛋。当时我们的日产是六千多枚,离两万还差得远。但我媳妇没一口回绝。她跟秦采购谈了两个小时,回来后在油灯下画了一张表。

“两万枚一个月,一年二十四万枚。光靠我们一家,吃不下。但可以联合全村的鸡场。现在村里有十几家规模过百的,总共日产能有四五千斤。我们统一收蛋,统一质检,统一供货。做起来,就是全县最大的鸡蛋供应点。”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点亮了。

接下来的半年,我媳妇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联合社”上。她挨家挨户去谈。有的爽快,有的犹豫。她不催,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谁家的鸡什么品相,鸡蛋什么规格,她都心里有数。她和秦采购重新谈,把价格压到了一个合理又让村民有赚头的水平。最终,有十一户加入了联合社。我媳妇成了“社长”。没有任命文件,没有任何仪式。就是大家坐在鸡场里,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定了。

那年秋天,第一批统一包装的鸡蛋发往了省城。赵强开着新买的小货车,车上拉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筐。我媳妇站在鸡场门口,看着车远去。风吹起她的围裙,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二嫂站在她旁边,说:“弟妹,咱们的蛋,能卖到省城去了。”我媳妇说:“还能更远。等以后,卖到北京去。”

二嫂笑:“你心真大。”

“不小。这些蛋,是全村人的饭碗。不大不行。”她说完,转身回鸡舍干活。我看着她背影,腰还是那样直。

那年年末算账,联合社的户均增收超过了一千元。村里很多人家都翻盖了房子。我家也盖了三间大瓦房。我爹没住上,可我媳妇在堂屋里留了一间,摆了我爹的遗像。遗像前面,放着那个蓝边碗。那碗后来她找人用铁钉锔好了,装着一把干枣。她说:“这是爹分家那天端着的碗。我要让它一直在这里,提醒自己,从哪儿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分家的傍晚。二嫂摔了碗,碎瓷片满地。我媳妇蹲在门槛外捡起那枚钢镚儿,在衣襟上蹭了蹭。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可她已经走了。

第十七章 各自的岸

时间像一条河,把人冲到了各自的岸上。

大哥家的三个孩子都大了。老大孙志刚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毕业后回到村里当了小学老师。老二孙志强去了广东打工,在电子厂里学了一手技术。老三是个闺女,叫孙志红,跟着我媳妇学养鸡,学得有模有样。我大哥没有大富大贵,但日子安稳。他常来鸡场坐坐,也不说话,就是坐坐。有时候帮我修个架子,有时候就看着那些鸡出神。我知道他心里记挂着当年那八十块。去年麦收后,他给我媳妇送了一筐自己种的黄杏。我媳妇把杏分给了鸡场的工人,留了几颗,放在我爹的遗像前。

二哥和二嫂的变化最大。二哥完全戒了牌,跟着赵强跑运输。后来自己攒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专门给乡里的小卖部送货。二嫂养鸡出了名,她的鸡场虽然规模不如我家,但鸡蛋质量很好。她入了联合社,一年能挣两千多块。两口子日子过得红火。二嫂逢人就说:“多亏我弟妹。当年她拉了我一把。不然我现在还在娘家受我嫂子的白眼呢。”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遮掩,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我爹的几个老伙计有时候来鸡场坐坐,喝口茶,听我讲过去的事儿。他们说我爹有福气,三个儿子没一个走歪路。我听了,只是笑笑。只有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我媳妇那条稳稳的船,把这一大家子人都渡了过来。

我媳妇从1991年开始,把联合社改成了“玉兰养殖合作社”。名字是她起的,那棵野玉兰还长在鸡场外头,比从前高了许多,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她说,以后合作社要建孵化厂、饲料加工厂、冷藏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像在幻想,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画好的图纸。我从不怀疑。

来福老了。那年冬天,它趴在鸡场门口,再也没有站起来。我爹走后的第二年,来福跟着去了。我把它埋在我爹坟旁边。我媳妇在坟上栽了棵小玉兰。她说,来福是替我爹看鸡场的,如今就让它回到爹身边去。我站在坟前,说不出话来。来福跟了我们七年。七年,它看着鸡场从无到有,看着这个家从穷到有奔头。它也是这个家的功臣。

1992年,我媳妇评上了县里的“三八红旗手”。去领奖那天,她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是二嫂硬拉着她去县城买的。她把奖状拿回来,贴在了鸡场管理房的墙上。墙上还有一个旧镜框,里面放着我爹的记账本封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今日收蛋六百四十七个。”她不许任何人动那个镜框。她说,那是爹留给我们最好的奖状。

第十八章 旧碗新米

1993年秋天,我媳妇把那只锔好的蓝边碗拿了出来,洗干净,盛满了新打的小米。她说要去爹娘坟前祭一祭。我陪她去。那天没有风,太阳很薄,像盖了层纱。她蹲在坟前,把碗放在土堆前,又点了一炷香。香雾细细地升起来,绕着玉兰树的枝干转。

“爹,娘,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家里的事,都顺当。鸡场好,联合社好,家里都好。志刚当老师了,志强在广东也能挣钱了。志红马上要嫁人了。我和老三,没给老孙家丢脸。”

她停了一下,又说:“二嫂给二哥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带把的。二嫂说,等孩子满月了,抱来给您看看。您盼了多少年的大孙子,到底来了。爹,您听见了没。”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哭。可我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起那个分家的傍晚,爹坐在堂屋里,两摞钱在炕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二嫂摔了碗,孩子哭,大哥走了,只有她蹲在门槛外捡起那枚滚出去的钢镚儿。如今,那枚钢镚儿变成了一个养鸡场、一个合作社、一条路、一个家。

我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说:“爹,娘,你们放心吧。有玉兰在,这个家倒不了。”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和我的手叠在一起。

从坟地回来,路过鸡场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鸡群的声音,像一片低低的潮水。太阳已经偏西,把鸡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媳妇站在大门口,抬头看那棵野玉兰。树叶快落光了,有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旋。她说:“等明年花开,我在树下放几张石凳。干完活的人,可以坐那儿歇歇。”

“好。”我说。

“再立块牌子,写‘玉兰鸡场’。”

“听你的。”

“还有,明年志红结婚,我想把那只锔过的蓝边碗送给她当嫁妆。让她记住,她的根在这个老院子里。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日子是一粒米、一个蛋、一碗饭挣出来的。”

我笑着擦了一把眼泪:“你这人,想得比我多,比我远。我都听你的。”

她转过身来,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孙老三,这辈子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跟着我买鸡苗。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早不干了。”

“那我得谢谢那两百块。”我说,“要没有分家,没有那两百块,我不知道我娶了个什么人物。”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夕阳下,她的脸庞像镀了一层铜,温暖而沉实。院子里的鸡群在暮色中安静下来,只有一两只还在低声咕咕。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这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像是要把人搂进怀里。

可我知道,故事没有结束。鸡场还要扩大,合作社还要发展,生活还要继续。就像她说的,日子是一粒米、一个蛋、一碗饭挣出来的。这条路,还长。

而那只蓝边碗,将装满新米,传给下一辈人。碗上锔过的铁钉,像一串沉默的脚印,叮叮当当走了很远。那是我们走过的路,也是千千万万从土地里站起来的人走过的路。

玉兰花开了一春又一春。

孙老三和沈玉兰的故事,在这片鲁西南的土地上,只是万千人家中的一个。但那个1984年秋天傍晚摔碎的碗、捡起的钢镚儿、买回的鸡苗,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人心中永远的春天。

尾声

多年后,有人问我:“你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像种子的人。给点土,给点水,她就往死里长。长得不高,不显眼,可根扎得深。风来了,她摇一摇。雨来了,她洗一洗。等过了春天,你低头一看,她已经开了一树白花。”

那人又问:“那你是她的什么?”

我笑了:“我是她旁边那棵枣树。站在那儿,替她挡一点风。等她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我脚边,我就知足了。”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