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考上北大,大伯有钱不借,二伯卖驴助我,5年后我这样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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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老三,你别跪了。”

堂屋里,沈家大伯沈有财把烟锅往桌沿上一磕。

灰白的烟灰落在红漆桌上。

沈砚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纸边被汗浸软了。

北大的红章,在煤油灯下亮得刺眼。

他娘陈秀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他爹沈有田扶着门框,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半。

“大哥,我不是白拿。”

沈有田嗓子哑得像砂纸。

“砚子到了北京,我让他每月写信。等他毕业,有了工资,头一份就还你。”

沈有财笑了一声。

“毕业?谁知道他能不能毕业。”

屋里坐着一圈人。

大伯娘刘桂枝把瓜子皮吐进掌心,抬眼扫了沈砚一下。

“北大是好,可北京吃饭不要钱?坐火车不要钱?棉被不要钱?”

她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抖。

“再说,读书读傻的人多了。万一念完回来还种地呢?”

沈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通知书上那行字被捏出了褶。

秀英猛地抬头。

“大嫂,孩子考上不容易。”

“谁家孩子容易?”

刘桂枝立刻接过去。

“我们家志强还想去县里学修车呢。那也要钱。”

志强坐在炕边,脚尖踢着地上的草绳。

他比沈砚大两岁,初中念了两年就不念了。

沈有财说他不是念书的料,可每回赶集,都给他买肉包子。

沈砚记得很清楚。

他念高中三年,娘给他带的午饭常常是冷玉米饼。

有一次饼硬得咬不动,他泡在开水里。

同桌问他:“你家怎么不带点菜?”

他笑着说:“我爱吃这个。”

那天回家,娘在灶前抹眼泪。

“砚子,娘明天给你煮个鸡蛋。”

第二天,家里唯一一只下蛋鸡被人赊走了。

因为爹的药钱还差两块三。

沈有田的腿彻底软下去。

“大哥,就借三百。”

“三百?”

沈有财立刻直起身。

“你说得轻巧。三百块是大风刮来的?”

他伸手指着梁上的腊肉。

“我这点钱,是我一担一担粮食换来的,不是给你家填无底洞的。”

沈砚终于开口。

“大伯,不借也行。”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陈秀英慌忙拉他。

“砚子。”

沈砚没看娘。

他盯着沈有财。

“我去乡里问过,大学有助学金。路费和被褥钱,我自己想办法。”

沈有财眯起眼。

“你想什么办法?卖你家那半亩薄地?”

刘桂枝笑了。

“别到时候钱凑不齐,通知书也成了废纸。”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沈砚心口。

沈有田抬手就要扇自己。

“都怪我没本事。”

沈砚一把抓住他的手。

“爹,别这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粗嗓门。

“谁说通知书会废?”

二伯沈有义挑着一捆麦秸进了院。

他裤腿上全是泥,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红印。

身后跟着二伯娘赵梅,手里端着半碗红糖水。

赵梅嘴上不饶人。

“我在隔壁都听见了。一个孩子考上大学,堂屋里跟审犯人似的。”

刘桂枝脸一沉。

“二弟妹,你这话冲谁?”

赵梅把红糖水塞到陈秀英手里。

“冲谁谁知道。”

沈有义走进屋,先看沈砚。

“通知书呢?”

沈砚递过去。

沈有义没洗手,怕弄脏了纸,只用指节轻轻托着边。

他认字不多,盯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看了半天。

眼圈忽然红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有财冷冷道:“老二,你别光说好。你有钱,你借。”

沈有义把通知书还给沈砚。

“我没钱。”

刘桂枝嗤了一声。

“没钱还站出来装好人?”

沈有义没理她。

他扭头对赵梅说:“明早把黑驴牵到镇上。”

赵梅的脸一下白了。

“有义。”

沈有义声音很低。

“卖了。”

屋里瞬间安静。

那头黑驴,是二伯家最值钱的东西。

春耕拉犁,秋收驮粮,全靠它。

赵梅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碗往陈秀英手里推稳。

“卖就卖。”

她骂了一句。

“反正这牲口也不识字,供不出大学生。”

沈有财脸上的笑僵住。

“老二,你别犯糊涂。一头驴少说六百,给他上学?他以后认不认你还两说。”

沈有义抬眼。

“大哥,我不图他认。”

他拍了拍沈砚的肩。

“我图咱老沈家,能有一个人走出去。”

沈砚喉咙像被堵住。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赵梅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二十七块六毛钱,还有一张揉皱的收据。

她把钱往沈砚手里一塞。

“这是你二伯卖麦剩的。收据也拿着,明天卖驴时有个数,别叫人压价。”

沈砚低头看见那张收据。

上面盖着镇供销社的红章。

纸边缺了一角。

他莫名觉得,这张纸不能丢。

沈有财却忽然站起来。

“行,你们有情有义,我成恶人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老三,你要是还想从我这儿拿钱,也不是不行。让砚子按个手印,写清楚,以后参加工作,每月工资先给我家志强寄二十,寄满五年。”

陈秀英猛地抬头。

“那不是三百,那是一千二!”

刘桂枝悠悠地说:“读北大的人,算账还这么小气?”

沈砚看着那张空白纸。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欠条。

他忽然明白,大伯不是没钱。

是要他的后半截路。

沈有义一把将纸推回去。

“大哥,你这不是借钱,你这是拴人。”

沈有财的脸沉下来。

“老二,你卖驴是你的事。别管我怎么借。”

沈砚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大伯,这张纸,我不按。”

沈有财盯着他。

“你别后悔。”

门外,黑驴在夜色里叫了一声。

沈砚的心狠狠一颤。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镇上卖驴时,还有一个人在驴市等着他们。

第2章

天没亮,赵梅就把驴缰绳解了。

黑驴像知道什么,低头蹭她的袖口。

赵梅别过脸。

“蹭什么蹭?平时叫你走快点,你耳朵跟塞了棉花似的。”

她骂得凶,手却在驴脖子上摸了又摸。

沈有义扛着一捆干草出来。

“喂饱了再走。”

赵梅瞪他。

“喂那么饱干啥?卖给别人吃白食?”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去灶房端了半盆麸皮。

沈砚站在院门口,背着娘连夜缝好的布包。

包里装着两件旧衣服,一双补了三回的布鞋,还有录取通知书。

陈秀英把一只煮鸡蛋塞给他。

“路上吃。”

沈砚摇头。

“娘,你吃。”

陈秀英急了。

“叫你拿着就拿着。”

沈有田坐在门槛上,腿上盖着旧毯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

笔帽掉了漆。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沈砚愣住。

“爹,这不是你一直舍不得用的吗?”

沈有田把笔塞进他手心。

“读书人手里,得有支笔。”

沈砚攥着笔,鼻子一酸。

赵梅牵着驴走过来。

“哭啥?考上大学是喜事,弄得跟送葬似的。”

沈有义咳了一声。

“你少说两句。”

赵梅白他一眼。

“我说错了?孩子出门,得硬气。到了北京,别让人看出咱穷得心虚。”

沈砚点头。

“二娘,我记住。”

四个人走到村口时,天边才泛白。

村口槐树下,沈有财已经等着了。

他穿着新蓝褂,脚上是黑布鞋。

旁边站着沈志强。

沈志强手里拿着半根油条,边吃边看驴。

“二叔,真卖啊?”

沈有义说:“真卖。”

沈有财背着手。

“老二,我昨晚想了想。咱兄弟一场,我也不是没良心。”

赵梅冷笑。

“那你拿钱。”

沈有财脸皮动了动。

“钱我可以拿一百。”

沈有田眼里亮了一下。

沈砚却没动。

沈有财继续说:“不过话得说清。砚子以后要是出息了,不能只记你二伯,不记我这个大伯。”

赵梅立刻接话。

“拿一百,想买一辈子恩情?”

刘桂枝从后面赶上来。

“二弟妹,你说话咋这么难听?一百块不是钱?”

沈有财把一张纸递给沈砚。

“写个收条。就写大伯资助沈砚上大学一百元。”

沈砚低头看纸。

纸上“资助”两个字写得很大。

他想起昨晚那张欠条。

沈有财仿佛看穿他。

“这回不是欠条。你怕什么?”

沈有义伸手拿过纸,看了看。

他认不全,问沈砚。

“上面写啥?”

沈砚说:“写大伯资助我。”

沈有义皱眉。

“资助就资助,一百块也能写。”

赵梅却抢过纸,盯着沈有财。

“大哥,资助是不用还的意思吧?”

沈有财脸色一僵。

“当然。”

赵梅把纸折好塞回去。

“那不用了。你这一百,我们不敢拿。你嘴上说不用还,回头村里一传,就成你供出来的北大学生。”

刘桂枝急了。

“你这人怎么把人想这么坏?”

赵梅声音更大。

“昨晚那张按手印的纸,我也看见了!”

村口挑水的张婶停下脚步。

“啥按手印?”

沈有财脸沉得能滴水。

“二弟妹,家里话别往外抖。”

赵梅哼了一声。

“怕抖,就别做。”

沈有义拉住她。

“走吧,赶驴还得两个时辰。”

沈砚跟在二伯身后。

走出几步,他听见沈志强在后面嘀咕。

“北大有啥了不起。念五年回来还不是听大队分配。”

沈有财低声骂他。

“你懂什么。他要是真飞了,将来有用。”

“那你还不借?”

“借钱哪有让他欠人情划算?”

这句话被风送进沈砚耳朵里。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有义回头。

“砚子,咋了?”

沈砚摇头。

“没事。”

到了镇上驴市,已经有人围上来。

一个瘦高男人拍了拍黑驴的背。

“这驴老了,最多四百。”

赵梅立刻叉腰。

“你眼瞎?它才六岁,牙口好着呢。”

男人笑。

“急着卖吧?急卖就这个价。”

沈有义不说话,只把驴嘴掰开给人看牙。

沈砚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听不懂行情,只看得出二伯的背越来越弯。

一上午过去,最高有人出到五百八。

赵梅小声说:“差不多了。”

沈有义盯着黑驴。

“再等等。”

中午时,一个戴草帽的老把式走过来。

他绕着驴看了一圈,又看沈有义。

“你家自己养的?”

沈有义点头。

“从小养。”

“为啥卖?”

沈有义没说。

赵梅接话。

“供侄子上大学。”

老把式看向沈砚。

“哪个大学?”

沈砚低声说:“北京大学。”

老把式愣了愣。

他从怀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

“六百五。”

沈有义猛地抬头。

“给多了。”

老把式把钱按进他手里。

“不多。”

他摸了摸驴耳朵。

“我儿子当年也考上过中专,我没供成。孩子坐在院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跟我下地,镰刀割了手也不吭声。”

他看着沈砚。

“能念,就去念。别叫牲口比人值钱。”

沈砚眼睛一热。

赵梅转过身擦眼角。

“你这人,说话怪扎心。”

钱交到沈砚手里时,他不敢接。

沈有义硬塞给他。

“拿着。”

沈砚哑声说:“二伯,我一定还。”

沈有义皱眉。

“还啥?”

“钱。”

“不急。”

“驴。”

沈有义愣住。

沈砚一字一句说:“我以后,一定把这头驴还给你。”

赵梅笑骂。

“傻小子,驴还能是原来那头?”

沈砚却把供销社那张旧收据和卖驴的新收据叠在一起,夹进录取通知书里。

“我记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驴市口忽然传来沈志强的声音。

“爹,就是他!我刚才看见二叔收了厚厚一沓钱!”

沈砚抬头,看见沈有财带着村会计走了过来。

第3章

村会计姓马,手里夹着一个黑皮本。

他跟沈有财关系好,平时谁家量地、分粮,都爱先去大伯家喝口水。

赵梅一看见他,脸就沉了。

“马会计,你来驴市干啥?也买驴?”

马会计干咳一声。

“有人说,有义卖了生产要紧的牲口。我过来问问。”

沈有义皱眉。

“这是我自家的驴。”

沈有财叹气。

“老二,我不是拦你做好事。可马上秋翻地了,你卖驴,地咋办?”

赵梅冷笑。

“我家的地,我家的肩膀,我家的锄头。大哥替我们疼啥?”

沈有财没理她。

他看向沈砚手里的钱。

“砚子,你也看见了。你二伯为了你,把一家人的活路卖了。你心里过得去?”

沈砚胸口一紧。

沈有义立刻说:“跟孩子没关系。”

沈有财声音更重。

“咋没关系?他拿着钱走了,你们两口子以后拉犁?用脖子拉?”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

“供侄子卖驴,是有点狠。”

“亲儿子还差不多。”

赵梅脸涨红。

“你们知道啥?别在这嚼舌根。”

沈有财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沈砚面前,语气放软。

“砚子,大伯还是那句话。钱,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你二伯这驴,别卖。”

沈砚看着他。

“怎么帮?”

沈有财从马会计手里拿过本子。

“村里可以给你开个证明,说你家困难。再由我这个大伯牵头,亲戚们凑一凑。”

赵梅眯起眼。

“凑一凑?凑来的钱写谁名下?”

沈有财的脸色变了一瞬。

马会计赶紧说:“当然写沈家亲族资助。”

沈砚问:“我二伯的钱也写进去?”

马会计翻开本子。

“都写一起。将来县里有人问,也好看。一个家族出了大学生,多光彩。”

沈砚明白了。

大伯不愿出钱,却想在纸上坐主位。

沈有义也听明白了。

他一把合上本子。

“不写。”

马会计不高兴。

“有义,你别犯倔。这是给你侄子脸上贴金。”

沈有义说:“我侄子脸上不用贴别人的金。”

沈有财脸一沉。

“老二,你是不是非要让我难看?”

赵梅立刻顶回去。

“你脸长在自己身上,关我们啥事?”

沈有财忍着火,看向沈砚。

“砚子,你说。”

所有人都看他。

沈砚手里攥着钱,掌心硌得生疼。

他知道,自己一句话说错,二伯就会被全村说傻。

他更知道,大伯不是要帮他,是要拿走二伯的情分。

可他当时十八岁。

他还没见过更大的世面。

他只知道二伯的驴已经卖了,不能再让二伯被人围着指点。

他低声说:“不用凑了。”

沈有财眯眼。

“你想清楚。”

沈砚点头。

“我拿二伯的钱走。以后我还二伯。”

周围有人嘀咕。

“这孩子倒硬气。”

“硬气有啥用?到了北京,钱花完了咋办?”

沈有财忽然笑了。

“行。”

他把本子还给马会计。

“既然你这么说,大伯也不拦。只是以后遇了难,可别怪大伯没给你路。”

沈志强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

“爹,他以后真出息了,也不一定认二叔。城里人都忘本。”

沈砚看向他。

沈志强挑眉。

“看啥?我说错了?”

赵梅抬手就要骂。

沈有义拦住她。

“走。”

他们带着钱离开驴市。

黑驴被老把式牵走时,回头叫了一声。

沈有义的脚步明显慢了。

赵梅嘴硬。

“叫啥叫,跟着人家吃好料去。”

沈砚回头看那头驴。

绳子越拉越远。

它蹄子踏在尘土里,像一步一步踩在他心上。

回村路上,沈有义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时,赵梅忽然从包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

她塞给沈砚一个。

“吃。”

沈砚说:“二娘,我不饿。”

赵梅瞪他。

“你这孩子咋这么烦?叫你吃就吃。”

沈砚接过馒头。

馒头还带着一点温。

他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梅故意大声说:“去了北京,别学那些酸书生,一饿就写诗。饿了就去食堂,钱不够就写信。”

沈砚点头。

“我写。”

沈有义终于开口。

“别怕欠。”

沈砚抬头。

沈有义看着前面的土路。

“人这一辈子,总会欠别人点东西。怕的不是欠,怕的是心里没账。”

这句话,沈砚记了五年。

他到北京后,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

第一封信寄回来,陈秀英捧着哭了一场。

沈有田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信里写宿舍有八个人,食堂馒头两分钱一个,学校给了助学金。

信最后写:“二伯,二娘,我吃得饱,穿得暖。收据我带着,没丢。”

赵梅听了,嘴上说:“谁稀罕他记这个。”

转身却把信收进了箱底。

沈有财也来听信。

他坐在堂屋里,听沈有田念到“北大”两个字时,脸上带笑。

可出了门,他对刘桂枝说:“先让他念着。人到了高处,总有用得着亲戚的时候。”

刘桂枝问:“你还惦记啥?”

沈有财看了一眼自家院里的沈志强。

“志强不能一辈子在村里晃。”

这一年冬天,沈砚收到家里第二封信。

信封里除了一页纸,还夹着五块钱。

纸上是赵梅歪歪扭扭托人写的字。

“别省得太狠。北京冷,买双厚袜子。”

沈砚捏着那五块钱,在宿舍楼道站了很久。

可他不知道,那五块钱背后,二伯娘把自己过年要买的新棉袄退了。

更不知道,大伯已经在村里放出话。

“沈砚能去北京,是我沈有财在后头撑着。”

第4章

一九九三年夏天,沈砚回村时,村口那棵槐树粗了一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衣,背着旧帆布包。

包里有毕业分配介绍信,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纸袋最里面,夹着两张发黄的收据。

一张是供销社收麦的。

一张是卖驴的。

下车时,司机喊:“沈家坳到了。”

沈砚刚踩到土路上,就听见有人叫他。

“砚子!”

陈秀英小跑过来,头发白了不少。

沈有田拄着拐,站在后面。

他的腿比五年前好些,但走远路仍疼。

陈秀英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

“瘦了。”

沈砚笑。

“娘,我在学校食堂吃得挺好。”

沈有田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

最后只说:“回来就好。”

赵梅从旁边挤过来。

她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菜。

“让开让开,别堵路。”

她把沈砚从头看到脚。

“北大也不给饭吃?咋还是这副瘦猴样?”

沈砚弯腰喊:“二娘。”

赵梅鼻子一酸,立刻扭头。

“喊啥喊,听见了。”

沈有义站在不远处。

五年不见,他背更驼了。

沈砚走过去,认真喊:“二伯。”

沈有义点点头。

“嗯。”

他伸手拍沈砚肩膀。

手刚碰上,又赶紧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衣服干净,别给你弄脏。”

沈砚心里一疼。

“二伯,你的手我小时候天天抓。”

赵梅在旁边骂。

“他那手现在全是老茧,抓你一下能刮掉皮。”

几个人正说着,村里有人围上来。

“北大的回来了!”

“砚子,分到哪儿了?”

“听说能当大官?”

沈砚一一应着。

“分到省城一家出版社,先做编辑。”

有人听不懂。

“编辑是啥?”

赵梅抢着说:“就是管书的。”

沈有财这时才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烟。

“砚子回来了。”

沈砚看着他,点头。

“大伯。”

沈有财笑得亲热。

“五年没见,真成城里人了。”

刘桂枝站在他身后,眼睛往沈砚包上扫。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好杀鸡。”

赵梅轻哼。

“杀鸡?你家鸡听了都得吓得不下蛋。”

刘桂枝脸一黑。

沈有财却没恼。

他走过来,拍拍沈砚肩膀。

“晚上到大伯家吃饭。你堂哥也回来,他在县城修车铺干得不错。”

沈砚说:“今晚先陪我爹娘。”

“那明晚。”

沈有财笑容不变。

“一家人,总得坐坐。”

沈砚还没回答,沈志强骑着一辆嘉陵摩托从土路上冲来。

尘土扬了人一身。

他刹在沈砚面前,摘下墨镜。

“哟,大学生。”

他上下打量沈砚。

“就背这么个破包回来?我还以为北大毕业,至少提个皮箱。”

沈砚平静地说:“路远,轻便。”

沈志强笑。

“还是读书人会说。穷也能说成轻便。”

周围有人尴尬地笑。

赵梅脸色一沉。

“志强,你嘴要是不会说人话,就闭上。”

沈志强撇嘴。

“二婶,我开玩笑呢。”

沈有财装作呵斥。

“没大没小。”

可他眼里没有半点责怪。

沈砚没有争。

他低头扶住沈有田。

“爹,回家吧。”

家里还是旧土墙。

堂屋梁上挂着干辣椒,炕上的席子补了几块。

陈秀英忙着烧水。

赵梅把青菜扔进盆里。

“晚上别做稀的,砚子坐车回来,得吃干饭。”

陈秀英为难。

“家里米不多。”

赵梅瞪她。

“我拿来了。”

她从篮子底下掏出一小袋白米。

沈砚看见袋口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那是二伯家常用的米袋。

他没说话,只把牛皮纸袋放进自己的旧箱子里。

晚饭时,沈有田问:“这回能住几天?”

沈砚说:“三天。省城那边要报到。”

陈秀英筷子一停。

“这么快?”

“先报到,安顿好再回来接你们去看看。”

沈有田摆手。

“我们去干啥?给你添乱。”

赵梅在门口听见,端着菜进来。

“添啥乱?儿子出息了,爹娘去看看天经地义。”

她把菜放下,瞪沈砚。

“你别光嘴上说。”

沈砚认真点头。

“我记着。”

赵梅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我干啥?吃饭。”

饭吃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

是马会计。

他笑眯眯地进来。

“砚子,村里明天想给你开个会。你是咱村第一个北大毕业的,乡里也有人来。”

沈有田有些激动。

“这好事啊。”

马会计又说:“到时候你讲两句,感谢一下家族培养,尤其你大伯这些年牵头照顾你家。”

屋里一下静了。

陈秀英手里的碗轻轻碰到桌沿。

赵梅的脸冷下来。

“马会计,你再说一遍,谁牵头照顾?”

马会计笑容发僵。

“有财嘛。五年前不就是他张罗的?”

沈砚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马会计说:“村里都这么说。”

沈有义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泥。

他没进屋,只低低问了一句。

“都这么说?”

马会计避开他的眼。

沈砚慢慢放下筷子。

他忽然想起白天沈有财那句“明晚坐坐”。

原来饭还没吃,戏台已经搭好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沈有财的声音。

“砚子在家吧?我带了个人来,跟你谈个好事。”

第5章

沈有财带来的人,是县城修车厂的刘主任。

沈志强跟在后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刘主任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瓶酒。

他进门先握沈砚的手。

“北大毕业,年轻有为啊。”

沈砚礼貌点头。

“刘主任好。”

沈有财立刻接话。

“砚子,你刘叔不是外人。志强在他厂里干活,踏实,能吃苦。”

沈志强挺了挺胸。

刘主任笑着说:“小沈手艺还行,就是正式名额紧。”

沈砚听明白了。

他没急着开口。

沈有财坐到炕沿上,像在自己家。

“砚子,你分到省城出版社,认识的人肯定多。你给志强写封推荐信,或者找找关系,把他弄个正式工。”

陈秀英紧张地看沈砚。

沈有田握着筷子没动。

赵梅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他刚毕业,脚跟还没站稳,你们倒先把梯子搬来了。”

刘桂枝立刻说:“二弟妹,这话不中听。亲堂兄弟,互相拉一把怎么了?”

赵梅冷笑。

“当年拉砚子一把的时候,你家手咋缩得比鸡爪还快?”

刘桂枝脸涨红。

“过去的事老提有意思吗?”

沈有财皱眉。

“二弟妹,砚子刚回来,你别挑事。”

沈砚终于说:“大伯,正式工名额,不是我写封信就能定的。”

沈志强脸色一变。

“你是不想帮吧?”

沈砚看着他。

“我没有这个权力。”

沈有财笑了笑。

“你别拿话堵大伯。权力是慢慢来的。你先跟省城的人打个招呼,刘主任这边也好办。”

刘主任端起茶杯,没说话。

沈砚问:“刘主任,厂里招正式工有什么要求?”

刘主任愣了下。

“一般要考试,考技术,也看工龄表现。”

沈砚点头。

“那志强按规定考,最稳妥。”

沈志强啪地把杯子放桌上。

“我初中没念完,考什么?”

沈砚平静地说:“那就先补文化课。”

沈志强笑出声。

“你在北京念了五年,回来教训我?”

沈有财脸上的笑也淡了。

“砚子,大伯不让你白帮。你堂哥好了,将来你爹娘在村里也有人照看。”

这句话一出,陈秀英脸白了。

沈有田低声说:“大哥,我们不用志强照看。”

沈有财看向他。

“老三,你腿不好,秀英身体也弱。砚子去了省城,一年能回来几回?”

屋里空气沉下来。

这就是枷锁。

沈砚可以走。

可爹娘走不了。

他们的地在村里,老屋在村里,人情也在村里。

沈砚声音低了些。

“大伯,我会安排爹娘。”

沈有财笑。

“安排?城里房子你买得起?户口你迁得动?年轻人说话别太满。”

赵梅忽然把手里的菜盆重重往灶台上一放。

“有财,你别拿老三两口子吓孩子。”

沈有财站起来。

“我吓谁了?我说的是实话。”

刘桂枝也跟着站起来。

“我们好心来商量,你们一个个跟防贼似的。砚子,你大伯这些年在村里替你家说了多少好话,你心里没数?”

沈砚抬眼。

“哪些好话?”

刘桂枝噎住。

沈有财立刻接上。

“你去北京后,村里多少人说闲话,说你爹娘砸锅卖铁供你不值。我哪回没替你挡?”

赵梅笑了。

“挡到最后,全村都知道是你供的?”

马会计尴尬地咳了一声。

沈有财脸彻底沉了。

“老二家的,你今天非要拆台?”

赵梅往前一步。

“台是你自己搭歪的。”

刘主任见势不对,起身告辞。

“家里有事,我先走。”

沈有财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

刘主任一走,沈志强火了。

“沈砚,你别装清高。你能去北大,难道没沾沈家的光?”

沈砚看着他。

“我沾了二伯二娘的光,沾了我爹娘的光。”

沈志强指着他。

“那我爹呢?”

沈砚没说话。

沈有财冷笑。

“好,好得很。”

他指了指堂屋。

“明天村会,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人不能忘本。你要当着乡里领导的面,说你大伯没帮过你,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

陈秀英急得站起来。

“大哥,孩子刚回来,别逼他。”

沈有财甩袖就走。

刘桂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

“北大毕业了不起?村里人的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人。”

院门被摔得一响。

陈秀英腿一软,坐回凳子。

“砚子,要不明天你就说两句好听的。咱不跟他们争。”

沈有田低着头。

“你娘怕我们在村里难做人。”

沈砚心里像被钝刀割。

他知道娘不是软弱。

她是这五年里,被流言压怕了。

赵梅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推到陈秀英面前。

“喝。”

陈秀英眼圈红了。

“二嫂,我是不是太没骨气?”

赵梅骂她。

“骨气能当饭吃?你怕儿子在外头为难,怕我们在村里被人戳脊梁,这叫当娘。”

沈砚鼻尖发酸。

他低声说:“娘,明天我不吵。”

陈秀英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沈砚说得很清楚。

“但我也不撒谎。”

夜里,沈砚打开旧箱子。

他从牛皮纸袋里取出那两张收据。

纸已经发黄。

卖驴那张上写着:黑驴一头,六百五十元。

买主签名,日期,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他把收据放在桌上。

又拿出五年来所有家信。

最上面那封,是赵梅托人写的。

“别省得太狠。”

沈砚看了很久。

忽然,窗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爹,万一他明天不认怎么办?”

是沈志强。

沈有财的声音更低。

“不认?我让他连报到都不安生。”

第6章

沈砚没有立刻出声。

他站在窗后,手指按住木窗缝。

院墙外,沈有财和沈志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沈志强急躁地说:“他今天当着刘主任的面让我考试,摆明不给我脸。”

沈有财压着声音。

“你沉住气。”

“怎么沉?他明天要说二叔卖驴供他,全村都知道咱家没出钱。”

沈有财冷笑。

“他敢?”

沈志强问:“为啥不敢?”

沈有财说:“他爹娘还在村里。”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沈志强也静了。

沈有财继续说:“明天我让马会计先念稿。稿里写清楚,是沈氏亲族齐心资助,重点感谢我这个族里长房。乡里人坐着,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当场翻脸?”

沈志强小声笑了。

“还是爹有办法。”

沈有财又说:“他要是不顺着,我就说他忘恩负义。再让你娘哭两声,说当年家里也困难还惦记他。他年轻,脸皮薄,扛不住。”

沈志强说:“那二叔二婶呢?”

“老二嘴笨。赵梅再能骂,也只是个妇道人家。她越闹,别人越觉得她争功。”

沈砚闭了闭眼。

原来一切都算好了。

连二娘的脾气,也被拿来当刀。

沈志强又问:“那推荐信呢?”

沈有财说:“等他在会上认了这份恩,就由不得他不帮。你记着,亲戚之间最怕欠情。他只要点头一次,就得点头第二次。”

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砚站在窗边,久久没动。

身后传来沈有田的声音。

“砚子。”

沈砚回头。

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炕上。

陈秀英也睁着眼,脸上全是泪。

他们都听见了。

沈有田手抖得厉害。

“爹没用。”

沈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爹,别这么说。”

沈有田眼睛红了。

“这些年,我总想着兄弟之间别撕破脸。你大伯爱面子,我让一点。你娘怕事,我也劝她忍一点。”

他捶了捶自己的腿。

“可我没想到,他拿我们要挟你。”

陈秀英哭着说:“砚子,要不你明天别去了。我们不争这个。”

赵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去,正中他的下怀。”

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外。

显然也听到了。

沈有义跟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

赵梅走进屋,看见桌上的收据,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沈砚点头。

“二娘,我一直留着。”

赵梅的眼圈一下红了,却马上骂。

“破纸留它干啥?能当饭吃?”

沈砚说:“能当明白。”

沈有义坐到凳子上。

他沉默很久,才说:“砚子,明天你想咋办?”

沈砚看向他。

“二伯,你想要我咋办?”

沈有义粗糙的手搓着膝盖。

“我不想争功。”

赵梅急了。

“你还不争?人家都骑你脖子上了!”

沈有义抬头。

“我是不想争功,不是不想说实话。”

屋里又静下来。

沈有义看着沈砚。

“当年卖驴,我没想着让谁知道。可要是有人拿假话压你,我不能让。”

沈砚喉咙发紧。

“二伯。”

沈有义摆摆手。

“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你刚参加工作,不能背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走。”

赵梅咬牙。

“那就让他背假的恩?”

沈有义叹气。

“所以得把话说清。”

沈砚拿起收据。

“明天我不骂人,不吵架。我只把时间、钱数、事情说清楚。”

赵梅问:“他们要撒泼呢?”

沈砚说:“二娘,你别先开口。”

赵梅眼睛一瞪。

“凭啥?”

沈砚认真说:“大伯等的就是你骂。他想让大家觉得你争功。”

赵梅张了张嘴。

最后骂了一句。

“读了几年书,倒会拿捏我了。”

沈砚笑了一下。

“我不是拿捏你。我怕你吃亏。”

赵梅扭过脸。

“少来这套。”

沈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有我五年来寄回来的信的底稿,还有助学金证明复印件。学校档案里也有困难补助记录,都是按流程申请的。”

沈有田担心地问:“这些拿出来,会不会叫人笑话咱穷?”

沈砚握住爹的手。

“穷不丢人。把别人的情分说成自己的,才丢人。”

陈秀英擦了擦泪。

“可你大伯毕竟是长辈。”

赵梅冷声说:“长辈不是拿来压人的石头。”

沈有义看着妻子。

“你明天真忍得住?”

赵梅嘴硬。

“忍不住也得忍。砚子说了,不能叫人拿我当筏子。”

这句话把屋里人都说笑了。

可笑过之后,心还是沉的。

第二天上午,村小学操场摆了几排长凳。

乡里文化站的人来了,马会计忙前忙后。

红纸黑字的横幅挂在墙上。

“热烈欢迎沈砚同志学成归来。”

沈有财坐在第一排中间,旁边是刘桂枝和沈志强。

他看见沈砚来了,笑着招手。

“砚子,坐大伯旁边。”

沈砚走过去。

没有坐。

他转身扶着沈有义坐到第一排。

沈有财的笑僵在脸上。

马会计赶紧拿起稿子。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是为了表彰沈氏亲族重视教育、培养人才的好风气。五年前,在沈有财同志的牵头帮助下……”

沈砚抬起头。

“马会计。”

操场上的人都看过来。

马会计停住。

“咋了?”

沈砚声音清晰。

“这句话不准确。”

沈有财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沈志强突然站起来,手里扬着一张纸。

“谁说不准确?我这儿有证据!”

第7章

沈志强扬着那张纸,像扬着一面旗。

“当年我爹准备出一百块资助你,是你们家不要。”

操场上嗡地一声。

马会计像抓到救命绳。

“对对,有这回事。”

赵梅差点站起来。

沈有义一把按住她的手。

沈砚看着那张纸。

纸边很新,不像放了五年。

他问:“这是当年的纸?”

沈志强噎了一下。

沈有财立刻接话。

“当年的纸谁还留着?内容是真的就行。”

沈砚点点头。

“那你承认,当年你没有实际给钱。”

沈有财脸色一僵。

沈志强急了。

“是你们不要!”

沈砚说:“我没有否认。”

他转身看向操场上的乡亲。

“那天在村口,大伯确实拿出过一张写着资助的纸。可钱没有交到我手里。”

有人点头。

“这事我好像听说过。”

张婶从人群里探头。

“我那天挑水路过,二弟妹还说昨晚有按手印的欠条。”

刘桂枝立刻喊:“张婶,你别乱说!”

张婶不高兴。

“我耳朵还没聋。”

沈有财脸色难看。

“砚子,你今天是非要把旧事翻出来?”

沈砚说:“不是翻旧事,是把别人写错的事改回来。”

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卖驴收据。

纸张发黄,折痕清楚。

他双手捧着,先递给乡里文化站的周干事。

“周干事,这是镇驴市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的交易收据。黑驴一头,六百五十元。卖主沈有义,买主李长河。”

周干事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有镇市场管理处的章。”

沈志强脸色变了。

“章也可能是假的。”

周干事皱眉。

“别张嘴就来。那个章我认识,早些年驴市就用这个。”

人群里有人喊:“李长河我知道,隔壁李家庄的老把式。”

又有人说:“有义家那头黑驴,那年确实没了。”

沈有义低着头,像做错事似的。

赵梅眼圈红得厉害,却死死闭着嘴。

沈砚又拿出那张供销社收据。

“这是卖驴前一天,二娘给我的二十七块六毛钱。她怕我去北京路上不够用。”

赵梅忍不住骂。

“你咋连这个也留着?丢不丢人?”

沈砚看着她。

“不丢人。”

他转向众人。

“我刚到北京时,每月有助学金,寒暑假打零工,学校老师也帮过我。可我能买票上车,能带着被褥进校门,是二伯卖驴换的钱。”

操场上安静下来。

沈有财的脸由红变白。

马会计拿着稿子,不知该不该继续念。

沈有财忽然站起来。

“砚子,大伯没给钱,是大伯当时也难。你何必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沈砚看着他。

“大伯,如果稿子里不写你牵头,我不会说这些。”

刘桂枝开始抹眼泪。

“你大伯这几年为了你家的事,操了多少心,你一句都不提。你现在吃上公家饭了,就翻脸不认人。”

赵梅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骂,却记着沈砚昨晚的话。

沈砚问刘桂枝:“大娘,你说大伯操心,能不能说一件具体的?”

刘桂枝哭声一顿。

“那多了去了。”

“哪一件?”

“你家收麦时,你大伯还借过镰刀。”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刘桂枝脸涨红。

沈有财厉声说:“够了!”

他看向沈砚。

“你非要把话说绝,是不是?”

沈砚摇头。

“我只是说清楚。”

周干事这时开口。

“马会计,稿子改一下。事实要准确。沈砚同志成才,主要靠本人努力、父母支持,以及沈有义夫妇当年的实际帮助。不要随便扩大。”

马会计连忙点头。

“改,改。”

沈有财的手在发抖。

沈志强死死瞪着沈砚。

村会继续开。

可气氛已经变了。

轮到沈砚讲话时,他站在讲台前。

风从操场吹过,把纸页掀起一角。

他说:“我今天回来,不是给谁难堪。我是想告诉村里的孩子,穷不怕,路远也不怕。怕的是有人明明伸手托过你,你却假装没看见。”

他停了停。

“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二伯牵走黑驴的那个早晨。”

台下有人低头擦眼。

沈有义把头埋得更低。

赵梅终于忍不住,扭过脸哭了。

沈砚继续说:“也会记得我爹娘舍不得吃一个鸡蛋,把我送上车。”

陈秀英捂住嘴。

沈有田眼眶通红。

话讲完,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却很实在。

沈有财没有鼓掌。

会散后,他拦住沈砚。

“你满意了?”

沈砚说:“大伯,我没有想让你难堪。”

沈有财冷笑。

“你现在有本事了,说话当然轻巧。”

沈志强冲上来。

“你害我在刘主任面前丢脸,这事没完。”

沈砚看着他。

“你要正式工,就按规定考。”

沈志强咬牙。

“你等着。”

当天晚上,沈砚回家时,发现自家院门上被人用煤灰写了四个字。

忘恩负义。

陈秀英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赵梅拿着水瓢就要冲出去。

沈砚却蹲下身,在门槛边捡起了半截烟头。

那烟头,是沈志强最爱抽的牌子。

第8章

“砚子,算了。”

陈秀英抓住沈砚的袖子。

“擦了就算了,别再闹大。”

沈砚看着门上的煤灰字。

黑乎乎的四个字,歪歪扭扭。

像一巴掌打在爹娘脸上。

沈有田扶着墙,嘴唇发抖。

“这不是孩子胡闹,这是往人心上捅。”

赵梅端着一盆水出来。

“让开。”

她拿抹布狠狠擦门。

煤灰混着水往下淌,像脏泪。

她边擦边骂。

“有本事当面写,半夜摸人家门算啥能耐?”

沈有义蹲下看那半截烟头。

“志强抽这个。”

陈秀英慌了。

“二哥,这话别乱说。”

沈有义沉声道:“我没乱说。”

沈砚捡起烟头,用纸包好。

赵梅看见他的动作,问:“你要干啥?”

沈砚说:“先收着。”

赵梅皱眉。

“你又不是公安,收这玩意有啥用?”

沈砚抬头。

“二娘,我不会拿这个去吓人。我只是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果然,第二天一早,村里传开了。

“沈砚在会上逼大伯难堪。”

“读书读得六亲不认。”

“门上写字,说不准是自己写的,博同情。”

这些话像风里的草籽,钻得到处都是。

陈秀英去井边打水,两个妇人立刻停了话。

她装作没听见,手却抖得水桶撞井沿。

赵梅从后面走来。

“说啊,咋不说了?”

两个妇人尴尬地笑。

“没说啥。”

赵梅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放。

“那我说。谁再说砚子自己写自己门,我就去谁家门上写一遍,看你疼不疼。”

陈秀英拉她。

二嫂。”

赵梅瞪她。

“你就是太软。”

陈秀英低声说:“我怕砚子走了以后,你们也被连累。”

赵梅一下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叹气。

“我不怕连累。我怕你们一直忍,忍到孩子心寒。”

中午,沈有财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马会计跟着,手里拿着一份新写的说明。

沈有财进门就说:“老三,事情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沈有田冷冷看他。

“大哥想咋办?”

沈有财把说明放桌上。

“让砚子签个字。就说昨天会上是年轻人情绪激动,说话不周。咱们一家人内部已经说开了。”

沈砚看向那张纸。

纸上写着:感谢沈有财同志多年关怀,昨日言语有误。

赵梅气笑了。

“你脸皮是铁打的?”

马会计赶紧说:“二嫂,别激动。这是为了村里名声。”

沈砚问:“如果我不签呢?”

沈有财叹气。

“砚子,你马上去省城报到。单位要是收到一封反映你品行问题的信,你说人家会怎么想?”

陈秀英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沈有田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腿疼晃了一下。

“你威胁我儿子?”

沈有财皱眉。

“老三,话别说这么难听。我是提醒。”

沈砚看着他。

“大伯,你准备写什么?”

沈有财没想到他这么问。

“就写你忘恩负义,不尊长辈,公开污蔑亲族。”

沈砚点点头。

“谁签名?”

马会计眼神躲闪。

“村里一些群众。”

赵梅冷声问:“哪些群众?”

马会计不说话。

沈砚把纸推回去。

“我不签。”

沈有财的脸阴下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娘还在村里。”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温度像降了。

沈砚站起身。

“大伯,这句话你昨晚也说过。”

沈有财眼神一变。

沈志强从院外冲进来。

“你偷听?”

沈砚看向他。

“你们在我家窗外说话,不算我偷听。”

沈志强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梅立刻抓住重点。

“所以门上的字,也是你写的吧?”

沈志强梗着脖子。

“你有证据?”

沈砚拿出那半截烟头。

沈志强笑了。

“半截烟头算啥?全村抽这个的多了。”

沈砚说:“所以我没说一定是你。”

沈志强得意地哼了一声。

沈有财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沈砚继续说:“大伯,你可以写信。但我也会给单位写一份情况说明,附上昨天周干事在场的证明、卖驴收据复印件,还有马会计那份原稿。”

马会计脸白了。

“啥原稿?”

沈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正是昨天马会计念的那份。

会后周干事要求改稿时,马会计随手塞到桌角,沈砚看见后请周干事签字注明“原稿内容不准确,已现场更正”。

这是周干事主动写的。

不是沈砚逼的。

沈有财盯着那行字,眼神终于慌了。

沈砚说:“我不会添油加醋。你写什么,我就如实说明什么。”

屋里没人说话。

沈有财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翅膀硬了。”

沈砚平静道:“我只是不能再让你拿我爹娘吓我。”

沈有财猛地抓起那份说明。

“走。”

马会计如蒙大赦,赶紧跟上。

沈志强却不甘心。

他指着沈砚。

“你以为你赢了?你二叔卖驴供你,他家现在还穷得叮当响。你有本事,立刻拿钱啊!”

赵梅脸色一变。

沈有义低声喝道:“志强!”

沈志强却越说越来劲。

“你不是记恩吗?光拿两张破收据哭给谁看?五年了,你还了啥?”

院里一下死寂。

这句话,正戳在沈砚心上。

陈秀英急忙说:“砚子刚毕业,还没发工资。”

刘桂枝从门外冷笑。

“没钱就别装孝顺。”

沈砚看着他们。

然后,他慢慢走进屋,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沈志强眼睛亮了。

“怎么,真有钱?”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不是现金。

是一本存折。

还有一张省城出版社的报到通知。

沈砚把存折推到沈有义面前。

“二伯,这是我五年里奖学金、稿费和打零工攒下的。总共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

赵梅愣住。

“你哪来这么多?”

沈砚说:“我少回家,是因为假期在北京校对书稿。老师介绍的活,按页给钱。”

沈有义立刻把存折推回去。

“我不要。”

沈砚说:“不是给你花的。”

所有人一愣。

沈砚看向沈有义和赵梅。

“我想给你们买两头牲口,再把院墙修了。剩下的钱,给小兰交师范预备班的学费。”

赵梅猛地抬头。

“小兰?”

沈有义也怔住。

小兰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十六。

因为家里缺劳力,初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帮忙。

赵梅嘴唇发抖。

“她一个丫头,念啥师范?”

沈砚轻声说:“她想念。”

赵梅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跟你说的?”

沈砚点头。

“她给我写过信,只写了一封。说想当小学老师,又怕你们为难。”

沈有义低下头,粗糙的手按住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哥,那封信,我以为你没收到。”

沈砚转身。

小兰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摞猪草,眼睛红红的。

第9章

小兰的出现,让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穿着旧花褂,袖口磨得发白。

怀里的猪草还滴着水。

赵梅慌忙擦眼泪,板起脸。

“你来干啥?不是让你割草去?”

小兰抱紧猪草。

“我听见有人说我。”

赵梅嘴硬。

“谁说你了?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小兰低下头。

“娘,我不是小孩了。”

赵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砚走过去,接下她怀里的猪草。

“小兰,信我收到了。”

小兰眼泪一下涌出来。

“哥,我不是非要念。我就是有时候看见村小学的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心里难受。”

她怕赵梅骂,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要是我也能站在黑板前就好了。”

赵梅背过身。

“想有啥用?家里啥条件你不知道?”

沈有义忽然说:“让她念。”

赵梅猛地回头。

“你说啥?”

沈有义声音哑。

“让她念。”

赵梅眼眶红了。

“地谁种?活谁干?你腰一到阴天就疼,我一个人能撑多久?”

沈有义抬头看她。

“当年我卖驴供砚子,是想着老沈家能走出去一个。现在砚子回来了,说小兰能念,那就让她走。”

赵梅眼泪掉得更凶。

“你倒会说。我是舍不得她吗?我是怕她走到半路,钱断了,又回来受人笑。”

沈砚说:“二娘,钱我先出。后面我每月从工资里寄。师范预备班要考试,小兰能不能考上,还得看她自己。”

小兰立刻说:“我学!我晚上点灯学!”

刘桂枝在门外酸溜溜地说:“真会做好人。拿二叔的钱读完大学,再拿点零头哄小兰。”

沈志强也笑。

“就是。你那一千八百块够干啥?买两头牲口就没了,还师范。”

沈砚看着他。

“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件事。”

沈有财警惕起来。

“你又想干啥?”

沈砚说:“明天我去镇上找李长河。”

沈有义愣住。

“找谁?”

“当年买驴的老把式。”

赵梅皱眉。

“找他干啥?驴早卖了。”

沈砚说:“我写信问过他。那头黑驴还在,老了,干不了重活。他说如果我真想买回去,可以按老牲口价带走。”

沈有义整个人僵住。

赵梅捂住嘴。

“你啥时候问的?”

沈砚说:“毕业前。”

沈志强嗤笑。

“老驴买回来供着?读书读傻了吧。”

沈砚没有理他。

他看着沈有义。

“二伯,我知道不是原来的日子能买回来。可我想让它回家。”

沈有义眼眶红透。

他站起来,又坐下。

“砚子,不用。”

沈砚说:“要用。”

赵梅骂他。

“你咋这么犟?”

沈砚笑了笑。

“随二娘。”

赵梅一愣,转身抹泪。

沈有财终于忍不住。

“沈砚,你别在这儿演情深义重。你要真有本事,就给你堂哥也安排个前程。”

沈砚看向他。

“大伯,志强的前程要靠他自己考。”

沈志强怒了。

“考考考!你除了这句话还会啥?”

沈砚说:“还会提醒你,刘主任刚才走得很急。你如果还想在修车厂干,就别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沈志强脸色一变。

沈有财立刻看向他。

“你在厂里又惹事了?”

沈志强眼神躲闪。

“没有。”

刘桂枝急忙护着。

“孩子就是嘴直。”

沈砚说:“那最好。”

可第二天一早,刘主任亲自来了沈家坳。

他不是来找沈砚的。

是来找沈志强的。

刘主任站在沈有财院里,脸色很沉。

“志强,把厂里的扳手和两桶机油交出来。”

村里人围了一圈。

沈志强脸白了。

“刘主任,你听谁胡说?”

刘主任说:“昨晚库房盘点,少的东西在你宿舍床底下找到了。你师傅给你留面子,没有报警。你今天把东西退了,工资结清,以后不用去了。”

刘桂枝一下扑过去。

“主任,孩子年轻糊涂,你再给一次机会。”

沈有财也赔笑。

“刘主任,咱们有话好说。志强跟你这么久……”

刘主任冷声说:“我给过他机会。上个月客户的零件,他私下换旧件,我压下来了。这次又偷机油。正式工的事,你们别再提。”

沈志强脸涨成猪肝色。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难怪急着找沈砚帮忙。”

“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怪人家不推荐。”

沈有财的脸像被人扇了几巴掌。

沈砚站在人群外,没有说话。

赵梅小声说:“这就是自个儿作的。”

沈有义叹了口气。

“别笑话人。”

赵梅瞪他。

“我没笑,我是说实话。”

刘主任走后,沈有财冲到沈砚面前。

“是不是你跟他说了啥?”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

“我昨天第一次见刘主任。”

“那他怎么今天来?”

“因为厂里盘点,不因为我。”

沈志强冲过来,眼睛发红。

“都是你!要不是你昨天不给面子,刘主任不会回去查我!”

沈砚说:“如果床底下没有东西,他查不出什么。”

这句话像刀,准准落下。

沈志强扬手就想推他。

沈有义一步挡在前面。

“志强!”

沈有财也拉住儿子。

不是心疼沈砚。

是怕在众人面前更难看。

沈志强喘着粗气。

“你等着,你去省城,我看你爹娘咋办!”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都变了。

沈有财怒喝。

“闭嘴!”

可已经晚了。

张婶立刻说:“这话我听见了。”

马会计也在人群里,脸色尴尬。

沈砚看着沈有财。

“大伯,现在不是我让你难堪。”

沈有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天傍晚,沈有财第一次来到沈有义家。

他手里提着一袋白糖。

进门后,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老二,过去的事,是大哥做得不好。”

赵梅坐在灶前烧火,头也不抬。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有义让他坐。

“大哥有事就说。”

沈有财脸上浮起难堪。

“志强的事,你也看见了。他年纪不小,不能这么废着。砚子认识人多,你帮我劝劝他。”

赵梅啪地把火钳放下。

“你是来道歉,还是来求人办事?”

沈有财脸色变了又变。

“都有。”

沈有义叹气。

“大哥,砚子不是不给志强路。他说得没错,路得自己走。”

沈有财忽然低声说:“老二,你当年卖驴供他,他听你的。”

沈有义看着他。

“所以我更不能拿这份情分逼他。”

沈有财愣住。

赵梅冷冷补了一句。

“这就是你跟他的区别。”

门外,沈砚站在暗处。

他本来是来送小兰的课本。

听到这里,他停住了脚步。

院里,沈有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白糖放下。

“老二,我这辈子,是不是错了?”

沈有义没回答。

赵梅也没骂。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可沈砚刚要离开,就听见沈有财又说了一句。

“那你们也别怪我,明天去乡里把话说开。”

第10章

第二天,沈有财真的去了乡里。

不是去告状。

而是去找周干事改那份表彰记录。

这事传回村里时,赵梅正在院里晒豆角。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去改谁的名?”

张婶说:“改成沈有义夫妇实际资助沈砚入学。周干事还让马会计重新补了一份村里情况说明。”

赵梅手里的豆角掉回簸箕。

“他吃错药了?”

张婶压低声音。

“听说志强的事闹大了,刘主任把他偷东西的事报到乡劳动服务站。以后县里几个厂都不好进。沈有财怕再背个抢功的名声,索性先认错。”

赵梅哼了一声。

“我就说,良心没这么快长出来。”

可说完,她又沉默了。

人不是一夜变好。

有时候只是撞了墙,才知道疼。

中午,沈有财来到沈有田家。

这回他没带刘桂枝,也没带沈志强。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闯。

“老三,秀英。”

陈秀英有些局促。

“大哥,进来坐。”

沈有财摇头。

“不坐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乡里重新开的说明。我看过了,写得清楚。”

沈有田接过去,手有些抖。

纸上白纸黑字。

一九八八年,沈砚考入北京大学,入学初期主要由父母筹措及沈有义夫妇变卖自有牲畜资助。

没有“牵头”。

没有“培养”。

没有把谁的情分偷换成谁的脸面。

沈有田看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大哥,其实你当年不借,我们也能理解。”

沈有财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沈有田继续说:“可你不该拿这事压孩子,更不该拿我们威胁他。”

沈有财低下头。

“我知道。”

陈秀英端来一碗水。

“大哥,喝口水。”

沈有财接过,却没喝。

“秀英,我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秀英愣住。

她被这句话堵得眼眶发热。

可她没说原谅。

她只是说:“都过去了,日子还得过。”

沈砚从屋里出来。

“大伯。”

沈有财看着他。

五年时间,沈砚长高了,眼神也稳了。

他再不是当年攥着通知书站在门槛外的少年。

沈有财喉咙动了动。

“砚子,志强的事,我不求你了。”

沈砚点头。

“他愿意学技术,可以从学徒重新来。只要不走歪路,总有饭吃。”

沈有财苦笑。

“他现在听不进去。”

“那就等他听得进去。”

沈有财沉默片刻。

“你恨我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风吹过,门上那几个煤灰字已经擦干净,只剩一点淡淡的痕。

过了一会儿,沈砚说:“我怨过。”

沈有财抬头。

沈砚继续说:“我最难的时候,怨你有钱不借。可后来我想明白,钱是你的,你可以不借。”

沈有财眼神微动。

“那你为什么……”

沈砚说:“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没借,却要占借了的人那份恩。不能接受你拿亲情当绳子,想套住我的路。”

沈有财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说完,把那碗水喝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老三,秋收要是忙不过来,喊我。”

沈有田没有马上应。

沈有财也没等,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挺。

陈秀英看着他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人老了,也怪可怜。”

沈砚说:“娘,可怜归可怜,账归账。”

陈秀英看向儿子。

沈砚把乡里的说明折好。

“以后我们不主动撕破脸,也不再让人随便踩。”

这天下午,沈砚带着沈有义、赵梅和小兰去了镇上。

李长河家的院子在镇东头。

那头黑驴果然还在。

它老了,背脊塌下去,眼神却温顺。

沈有义站在院门口,脚像钉住。

赵梅先骂。

“老东西,还认得人不?”

黑驴抬了抬耳朵。

沈有义慢慢走过去,伸手摸它的脖子。

黑驴低低叫了一声。

这个五十岁的庄稼汉,眼泪一下砸在驴毛上。

“回家吧。”

李长河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当年我买它,是看你们舍不得。后来你侄子给我写信,我就想着,这牲口早晚得回去。”

沈砚把钱递过去。

李长河只抽了一半。

“老驴不值这么多。”

沈砚说:“剩下的,算这些年草料钱。”

李长河摆手。

“孩子,账不是这么算。”

赵梅红着眼骂。

“你俩都别装大方。该收收,该给给,别让人心里欠着难受。”

李长河笑了。

“这话在理。”

最后,他收了钱,送了半袋草料。

回村路上,沈有义牵着老驴。

小兰跟在旁边,背着沈砚给她买的新书。

赵梅嘴里一路嫌弃。

“买头老驴回来,还得伺候它。你们叔侄俩,一个比一个傻。”

可她走到半路,偷偷把草料袋往自己肩上挪了挪。

沈砚看见了,没拆穿。

三天后,沈砚离村去省城报到。

走前,他把存折交给陈秀英保管。

“娘,买牲口的钱我已经留给二伯。小兰考试的钱,每月我寄回来。你和爹的药费,我也会按月寄。”

陈秀英担心。

“你自己呢?”

沈砚笑。

“出版社有宿舍,有食堂。我够用。”

赵梅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烙饼。

“拿着。”

沈砚说:“二娘,太多了。”

赵梅眼一瞪。

“北京你都去过了,省城还能把你饿死?叫你拿着,是路上吃。”

小兰把一本练习册抱在怀里。

“哥,我会考上的。”

沈砚点头。

“我等你的录取通知。”

沈有义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沈砚打开一看,是那张卖驴收据。

他愣住。

“二伯?”

沈有义说:“你留了五年,够了。现在驴回来了,收据也该回家。”

沈砚把收据重新包好。

“那我把它放你家箱底。以后小兰要是觉得撑不住,就拿出来看看。”

小兰眼睛亮了。

赵梅骂道:“少给她添压力。”

沈砚笑着说:“不是压力,是路。”

村口送行的人不少。

沈有财也来了。

沈志强没来。

沈有财手里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他递给沈砚。

“路上吃。”

沈砚接过。

“谢谢大伯。”

两人之间没有拥抱,也没有热泪和解。

有些裂缝,会留下痕。

但从那天起,沈有财再没在村里说过“沈砚是我供出来的”。

沈志强后来离开修车厂,在镇上摆摊补胎。

起初他仍怨,见了沈砚就绕路。

直到两年后,小兰考上师范,村里敲锣送喜报。

沈志强站在人群外,看着沈有义家门口挂起红布,忽然低声说:“读书真能改命啊。”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这句话,他明白得太晚。

沈砚在省城的日子并不轻松。

他白天编稿,晚上写文章。

第一笔正式工资发下来,他寄回家三份。

一份给爹娘。

一份给二伯二娘。

一份给小兰买书。

汇款单的附言栏很小。

他只写了八个字。

“账在心里,路往前走。”

很多年后,沈家坳的孩子再考学,村里人总会提起那头黑驴。

他们说,一个孩子能走出山坳,有时候靠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有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愿意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牵出去。

也有人提起沈有财。

说他当年有钱不借,最后脸上挂不住。

可沈砚从不在人前踩他。

他说:“人可以不借钱,但不能偷恩。人可以穷一时,但不能穷了良心。”

那年秋天,小兰背着新书去师范预备班报到。

赵梅送她到镇车站,一路骂她衣服没叠好,鞋带没系紧。

车要开时,她却追着车窗塞进两个热鸡蛋。

“吃!别学你哥,饿了还硬撑!”

小兰在车里哭着点头。

沈有义站在后面,牵着那头老驴。

老驴打了个响鼻。

像是在送另一个孩子上路。

沈砚望着这一幕,忽然懂了二伯当年的话。

人这一辈子,总会欠别人点东西。

可真正的报答,不是把钱一分不少还回去。

是把别人曾经替你点亮的那盏灯,再稳稳地举到下一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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