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风雪夜归人

王福义

那是1968年的冬天,进入“清理阶级队伍”阶段,我的厄运来临了。我被实行“群众专政”。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我所在的东亭中心小学在“农村小学由生产大队办”的风潮中,被公社下属群联大队接管,改名为“工农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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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公社“教育革命领导小组”(简称“教革组”)把我找去,宣布对我实施“监督劳动”,由群联大队庄桥弯生产队具体执行。随即把我交给在场的生产队贫下中农代表。这位代表姓谈,二十八九岁年纪,黑黝黝的脸,肩上挎一只红色的“语录袋”,一说话就咧开嘴笑,人挺和气。走出办公室,他对我说:”等一会你把被褥铺盖捆好,过一歇有便船回村帮你带过去,省得你背。今天你在学校吃过晚饭,就到生产队来住。“接着他还悄悄地告诉我,他来时,生产队谈队长关照,不准为难王老师,什么监督劳动?是劳动锻炼!你放心好了,不会叫你吃苦的。

谈某海,庄桥湾生产队资深队长,是大队乃至公社小有名气的“能人”。他带领社员农业生产搞得好,还搞副业,他联系山区,运来茅草,扎成“茅柴帚”,供应建筑工地。他的生产队年终分红比周边生产队来得高,因此在社员中威信很高,一言九鼎。我早就和他认识。到他那里劳动我一点都不怕。

临近中午,天突然变阴,接着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越下越大,下个不停,到了傍晚,漫天皆白,成了雪的世界。我在学校食堂吃了工友顾某和烧的饭6两(老秤),一碗菜。因为下大雪,特意换了一双元宝套鞋,拿了一把油布伞——伞骨全是毛竹制成,笨重而结实,伞面是桐油浸过的布,厚实而不透雨。这种伞遇到再大的风雨也不会吹成”喇叭伞“。就这样“武装”好了,在大雪中迈出了校门。

从学校到庄桥弯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出学校大门向西,经大西桥,北街,倪天府桥,粮管所向北,过小庄桥,向北经杨巷到庄桥弯。另一条是出学校后门往北,经铁墙门生产队,砖窑场,杨巷到庄桥弯。前一条路一半是街面,后一条路全是田间小路,今天大雪覆盖,根本分不清是路还是田,于是决定走大路。

这时天色已暗,大雪仍下个不停,天地间一片茫茫。

从学校到粮管所是街道,一边有路灯。路灯在雪花飘舞中显得昏暗无力,所照耀的范围就灯罩下几十厘米。虽然雪地湿滑,但地面坚实,走在上面踏实。过了粮管所进入田野泥路就不好走了。路灯也没了。只好借着雪地的反光,凭着经验,一脚深一脚浅的小心地跨着步子。看看四周,茫茫雪原,只有一个人撑着伞在艰难地行走。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锡剧《珍珠塔》中的一场戏”跌雪”:方卿身背有“干点心”的搭连,一手撑伞,在大雪飘飘中跌倒,爬起,艰难行走,遭遇贼人抢劫的场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害怕。

走着走着,前面就是大路右边的小庄桥。它是一座东西向的简易水泥板桥,桥面由几块水泥板搁在用水泥浇成的横梁上,几根不太粗的水泥柱插入河里,支撑着横梁。桥面北侧有两根水泥拦杆,南侧没有。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桥上,左手抓着栏杆,右手撑着雨伞,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向前。

这时风大了,风助雪势,雪随风威,油布伞成了前进最大的阻力,且充满危险。我顾不得大雪扑面,雪花往头颈里直钻,赶紧收拢伞,抓紧栏杆向桥面上走。可脚老是往后滑,这时我才想起问题出在套鞋上,原来套鞋旧了,鞋底的凹凸纹路磨平了,摩擦力小了。我后悔出来时没在套鞋上绑条草绳防滑,只能佝瘘下身体降低重心,小步前移。好不容易经过桥面,踏上桥堍的雪地。不识水性的我,心上的石头才算落地。回头望望桥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桥面上一条深深的雪痕明显可见,那是双脚移动踏出来的。桥栏杆上一排手抓的印痕被雪花覆盖,仍依稀可辨。再向桥下一看,接连不断的雪花飘落下来,立刻融入河水中,雪帘与河水一体。再向前方看,杨巷,庄桥弯生产队隐藏在漫天大雪中,只有点点亮光指示着村落的方位,指引着夜归人前行的方向。

好不容易来到庄桥弯生产队,找到谈金家里。一见我他就打招呼:“不好意思,今天还没有落实好你住在哪一家社员家里,委屈你今天暂时住在队里的蚕室吧。”接着,就领我去蚕室。这个蚕室位于村子东北角一大片桑树田旁,原来是一片坟地,前几年新建的,一共九间。走到蚕室门口,我忽然想起去年家访这个村学生时听到的故事:自从蚕室建成后,每当养蚕季节,蚕室的电灯通宵亮着,人来人往很热闹。过了养蚕季节,蚕室被冷落了,成了生产队堆放杂物的库房,整天“铁将军把门”,遇到阴天或下雨天晚上,锁着的蚕室里会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还有拖动台子,人在走动的声音,好不热闹,一直要延续到半夜。社员都不敢走近蚕室。第二天,蚕室里一切和原先一样,恢复平静,到了晚上,蚕室里又会发出奇怪的声响。想到这里,我毛骨悚然。

现在,某金打着手电,拿着钥匙,为我开了蚕室的大门,拉亮了蚕室里的几盏灯,把蚕室照得雪亮。一眼望去,十几只放蚕匾用的匾架都收拢好堆放在墙边,圆形的大蚕匾整齐地竖放在旁边,墙边还堆放着农具,化肥,农药,喷雾器等杂物,除此之外,蚕室显得空荡荡的。抬头向上看,屋顶是一式的人字梁,一个个铁三角形发挥了“稳定性”和“承重力”,支撑起宽大的屋顶。每个人字梁中间都吊着一盏200瓦的大电灯,电线沿人字架横梁通向墙壁的开关,一根长长的拉线一直垂到举手可拉的高度。我的目光最终投向大门旁的墙脚边,那里堆放着一大捆稻草,上面是我的铺盖。某金和我讲了一些话后便走了。

我把蚕室的门锁了,还找了一张长凳顶在门上,把稻草铺到靠墙边的地上,打开铺盖,把一条薄薄的棉胎铺在上面,再把床单铺好,枕头,被子放好,被子那头用绳子扎好,脱了鞋袜,也不刷牙洗脚,就往被子里钻。看着屋顶,听着雪花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怎么也睡不着。空旷的九间屋里的“故事”会出现在我眼前吗?这时我想到了在农村听说的,人有“三盏火”,指的是双肩和头顶,合称“三味真火”只要不回头,鬼是不敢来的。我还有第四盏火,那就是胸中的怒火。我是好人,邪不压正。心中无鬼,神灵佑我,鬼要避我。就这样,我在朦胧中睡着,还做了一个梦:在丰收的田野上,我带着小朋友门拾稻穗,休息时,队长谈某海叫人送来热腾腾的山芋……

一觉醒来,已是阳光普照,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作者简介

王福义,常州文史爱好者,文学写作者,中学高级教师。在苏州读书,在无锡教书,后来调回常州工作至退休。文史及散文作品散见于报刊和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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