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仙与白娘子的烟雨邂逅,到苏小小与阮郁的惊鸿一瞥,再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生死相随……
杭州是中国的“爱情之都”,浪漫的基因自古以来便流淌于城市的血脉中。
去年七夕,这份爱情传统在西湖边花港观鱼的蒋庄迎来新的落点——杭州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在此正式揭牌启用,为新人们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结婚登记之处。
转眼,又一年七夕即将到来,这个离西湖最近的婚姻登记点,静静等待有情人奔赴。
许多人到这里,只为在西湖风光里许下一生诺言,忽略了它本身的迷人之处。甚至连到过花港公园多次的老杭州,也少有人知晓,这座承载浪漫与温情的江南庭园,名字叫“蒋庄”,写满跌宕起伏的百年往事。
西湖四大名庄之一
从苏堤映波桥畔信步而入,进入花港观鱼公园,沿着小南湖北岸一路向西,一座古老的中西结合庄园隐于绿荫深处,这里就是“蒋庄”。
西湖有四大名庄,分别为刘庄、汪庄、蒋庄、郭庄,它们散落在湖西周边,各具脾性。蒋庄造型小巧,占地面积约3168平方米,建筑面积1295平方米,是西湖四大名庄里最“袖珍”的一座。它藏于花港观鱼公园深处,是“园中园”,临水而建,三面环湖。
蒋庄的入口是一扇月洞门,匾额上题着“揜水园”三个字,“揜”发音同“掩”,有掩映、遮蔽之意;“揜水”之名,意在突出园林隐映于水光之间的意境。
月洞门边的白墙上开设了好几座造型不一样的漏窗,有宝瓶、葫芦等样式——宝瓶寓意平安,葫芦代表福禄,寄托着人们吉祥美好的祝愿。在园林设计里,这是“漏景”手法,可以打破围墙的封闭感,具有江南特色。
进门处,首先是一面“网红墙”,墙上白底红字书写着“西湖”二字,聚集了不少打卡拍照的年轻人。墙的另一侧是一首马一浮的诗作《题山中蜡梅》,“行路视同薪后木,空山留伴壁中书”,显尽隐士之风。
全庄分主楼、西楼和东楼。主楼是小青瓦歇山顶,四周为走马廊,与西楼外廊相接。楼前有个庭院,面朝小南湖,风景别致。最惹人注意的是园中两棵巨大的广玉兰,树枝垂到湖面,足足有一百年的树龄。
园内草木葱茏,竹篱环绕,一步一景。一座又长又直的石桥,径直连接苏堤,把蒋庄与西湖结为一体,是这座庄园的“神来之笔”——定香桥。
雕栏横跨水面,桥底铺满莲叶,站在桥上,吹着湖面的细细荷风,看着远处游船来往,充满诗情。桥的尽头有一扇铁门,原先这是苏堤通往蒋庄的正门,现在门关着。
桥旁有一处“曲椽花架”,是座镂空花亭,采用当时少见的钢筋混凝土工艺打造,通体为镂空雕花的水泥构件,纹样融合传统中式几何花窗样式,工艺精细,是西湖近代园林中西合璧风格的典型代表。顶部被藤类绿植覆盖,形成天然的绿色顶棚。
再往前走,会看到一座单檐歇山顶的亭子伸向湖面,亭名为“寂照亭”,三面湖水环绕,柱上题着一副“唯问白云何处去,不知明月几时来”的对联。飞檐微微翘起,亭身半倚水上,站在亭中可以看到苏堤,将一湖烟雨也纳入庄园。
从小万柳堂到蒋庄
这样讲究的一座江南园林,它的主人是谁?
时间回到二十世纪初,有一位名叫廉泉的金石书画收藏家,在小南湖畔建起了一座带有欧式风格的别墅,取名为“小万柳堂”,这便是蒋庄的前身。
廉泉,字惠卿,江苏无锡人,前清举人,通诗文,善书画,慷慨侠义,曾参加过康有为、梁启超等领导的“公车上书”,后来因不满清廷统治而辞官闲居,购置杭州与上海两处“小万柳堂”,自号“小万柳居士”,小万柳堂一时成为文人雅集之所。
据说,他喜好咏诵夕阳,人称“廉夕阳”,还曾协助创办无锡早期的学校竞志女学、三等学堂。
廉泉的妻子吴芝瑛,出身桐城文学世家,以诗书闻名,精通书法。她有一位“好闺蜜”,就是“鉴湖女侠”秋瑾。1907年,秋瑾在绍兴轩亭口英勇就义,年仅32岁,噩耗传来,吴芝瑛正卧病在床,却强撑病体,与另一位好友徐自华相约,誓要为秋瑾完成“埋骨西泠”之愿。她们不顾个人安危,收殓了秋瑾的遗骨,几经波折,最终将其灵柩安葬于西泠桥侧,在墓碑写下“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十个字。吴芝瑛还在上海的“小万柳堂”内,建了“悲秋阁”,供奉秋瑾遗像。
清宣统年间,廉泉夫妇将这座庄园转手卖给了南京富商蒋国榜。蒋国榜,字苏庵,靠着桐油生意做到全国,成了中国桐油大亨。新中国成立之初,蒋国榜将自己的私营企业捐给了国家,是一位爱国的民族资本家。同时,蒋国榜还是有名的孝子,他买下“小万柳堂”目的是供母亲养老。
因别墅的主人姓蒋,杭州人遂称它为“蒋庄”。购得庄园后,蒋国榜广植花木,对屋宇进行了整修,打造成了东方风格庄园,其中主楼建于1901年,东楼建于1923年。平面布局因地制宜,前堂后园,不拘一格。将庄园易名“兰陔别墅”——“兰陔”取自《诗经》,意为孝子养亲。
马一浮在此隐居
除了孝顺母亲,蒋国榜还十分尊师重道。他曾跟着一代宗师、著名学者马一浮先生学习多年。
1950年4月,蒋国榜特意邀请马一浮来蒋庄居住,一住就是16年。
马一浮入住蒋庄后,隐居林下,寄情山水,读书治学,他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蠲(juān)戏斋”,在其中著书立说。
蠲字很难写,但马一浮十分喜欢这个字,“蠲戏”取意于佛家《法华经》中“蠲除戏论”之句。“蠲”有去除之意,“戏”代表尘世纷扰与权势名利。他以此自警,意在远离是非,专心读书,在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中保持绝对的纯粹与严肃,杜绝任何敷衍与轻浮。这种命名不仅是对书斋的标识,更是他一生坚守学术独立、不慕权贵的风骨缩影。他的别号也叫蠲叟、蠲戏翁、蠲戏老人。
马一浮对蒋庄的住所极为满意,认为这里“避喧就寂”,是西湖上难得的清幽之地,曾欣喜地如此描写蒋庄:“临水为楼,轩窗洞豁。南湖一曲荷叶,天天若在。今日湖上园亭寥落,此为胜处矣。”足见马一浮对这一新居所的热爱之情。
马一浮入住蒋庄的时光里,他和他的学生经常结伴探幽访古,泛舟西湖,回访书朋画友。琅琅书声及悠悠琴音回荡于庭园中,使庭园充满了诗情画意。
“马门立雨”佳话
蒋庄还曾有一段“马门立雨”的佳话,是陈毅元帅对马一浮的一次著名拜访,这次拜访也改变了马一浮的隐逸生活。
1952年春天,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在杭州休养,得知马一浮先生居住于此,便轻车简从,专程前往蒋庄拜访。陈毅到了蒋庄后,被告知马一浮正在午睡,便嘱咐“不必惊动”,于是先在附近的花港公园观赏风景。陈毅一行再折回来时,马一浮仍未醒,此时春雨霏霏,马一浮的家人请客人进屋稍待,陈毅却道“未得主诺,不便遽(jù)入”,仍在屋檐下等候。这就是后来的“马门立雨”佳话。
后来两人相谈甚欢,陈毅趁机邀他出山。马一浮素来清高,曾以“古闻来学,未闻往教”之由婉拒蔡元培出任北大文科学长之请,但最终被陈毅说服,出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后又担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长。
1957年,周恩来总理曾陪同苏联领导人伏罗希洛夫到杭州参观,当时马一浮是杭州的一张名片,周总理便建议伏罗希洛夫去见见,并向其介绍马一浮为“中国当代的理学大师”。
蒋庄历经沧桑变化。1970年蒋国榜去世后,子女秉承遗愿,将蒋庄及马一浮遗墨、著作、书信等捐献给国家。1990年12月25日,蒋庄主楼被命名为“马一浮纪念馆”,对外开放,沙孟海题额。馆内陈列内容分生平、诗学、书法和书房四部分。
纪念馆内的一面墙壁上,题着马一浮作词的浙大校歌,至今仍为浙江大学所使用。纪念馆里还保留了马一浮书房的一些布置,部分房间陈列了马一浮的书法作品,还有他生平事迹的介绍。
最美婚姻登记处
百余年时光流转,蒋庄见证文人治学、名士相逢,满园书香沉淀下独有的沉静底蕴。这里既有文雅气质,又坐拥西湖山水的诗意,恰好契合人们对长久相守的美好期许。当书卷里的修身之道,遇见人世间相守相伴的爱情,这座古园迎来了全新的使命。
2025年,杭州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落户于此。从此,这处治学之地开始见证另一种人间至情。恋人们携手而来,在这里许下一生的心愿。
这里也是杭州唯一涉外国人、港澳台居民和华侨婚姻登记的办理场所。西湖景区还为新人制作了专属婚书,并配以西泠印社定制的六枚爱情印章,刻有“琴瑟在御”“与子偕老”“鸾凤和鸣”等,极具纪念意义和仪式感。
从蒋庄西楼廊柱上钱钟书、林徽因、季羡林的爱情名句,到进门处墙上用多国语言书写着“我爱你”,再到沿梯墙壁上以古典书法题写的结婚誓言,全方位打造西湖独有的浪漫婚典空间。
二楼有空中楼梯与主楼相连,房间布置精巧,带着独特的民国气韵——绘着玫瑰的拱形花窗,酒红色的沙发、复古留声机、素雅的茶座,搭配墙面错落的画框,充满设计感。另一个房间是婚姻登记拍摄室,便于新人们打卡留影。
走廊尽头还有一处绝佳的观景位置,可以俯瞰小南湖,远眺九曜山,这里也是许多新人打卡、拍照的机位,屋外是远山含翠,隔水是苏堤烟柳,自带浪漫。
马一浮先生所追求的,是人心向善、世间和美,当他看到这栋曾安放万卷藏书的老宅,如今安放着人们的幸福与美满,或许也会莞尔一笑。
七夕将至,一对对新人在蒋庄的湖光树影中许下白首之约,也为杭州这座浪漫之都续写着新的浪漫故事。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余夕雯 摄影 陈中秋
通讯员 陆一川
编辑 肖旭
审核 毛迪 陈奕
校对 陈洁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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