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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通知书是我签的。

心外科主任亲自拿着方案过来跟我解释的时候,我老公陈屿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贴着电极片,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我心口发紧。

“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左心室已经明显扩大,我们建议尽快置换。”主任指着CT片子跟我说,“拖下去风险只会更大。”

我说好,什么时候能做。

主任说最快下周,但术前评估还得再做一轮。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陈屿洲的母亲周秀兰正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旁边站着的是我小姑子陈屿欣。

周秀兰看见我,没问手术方案,先问了一句:“屿洲知不知道要做手术?”

我说知道,昨晚跟他聊过了。

“那他怎么说的?”周秀兰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说他没说什么,就说听医生的。

周秀兰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我拉到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压低声音说:“曼宁,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等着她说。

“屿洲这个手术做完,以后能不能正常工作都不好说。”周秀兰看着我,“你们那个学区房,就是城南实验旁边那套,当初写的是你和屿洲的名字对吧?”

我说对,首付我家出了一百二十万,贷款我们俩一起还。

“你妹妹家的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你知道吧?”周秀兰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屿欣婆家那边条件不好,买不起学区房,你外甥要是去普通学校,这辈子就耽误了。”

我没说话。

“你看屿洲现在这个样子,万一手术有个好歹——”周秀兰顿了一下,“你们也没有孩子,那套房子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先过户给屿欣,让你外甥先把学上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学区房先过户给你妹。”周秀兰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又不是不还你,等屿欣缓过来了再说。你总不能看着你外甥没学上吧?”

我盯着周秀兰的脸看了好几秒。

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事你跟屿洲商量过吗?”我问。

“还没跟他说,”周秀兰说,“他这几天心情不好,我怕影响他恢复。你先点头,我去跟他说。”

我说不行。

周秀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林曼宁,你什么意思?”

“那套房子是我们俩的婚前财产加婚后共同还款买的,”我说,“不是我说过户就能过户的。”

“什么叫婚前财产?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周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屿洲现在躺在病床上,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说这不是帮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周秀兰死死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屿洲这次手术不一定能下来,想把房子攥在自己手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太阳穴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陈屿欣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嫂子,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哥的命要紧。”

她说完转身就走。

周秀兰狠狠瞪了我一眼,追了出去。

我站在楼梯间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监护仪上陈屿洲的心率还乱。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

陈屿洲睡了,呼吸平稳,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了一下午的手机,查学区房过户的法律规定。

夫妻共同财产,处分需要双方同意。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陈屿洲醒了,说要喝水。我倒水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我:“我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说想把城南那套房子过户给屿欣。”

陈屿洲没有说话。

“她说让你外甥上学用。”

陈屿洲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我问。

他的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她前几天提过一次。”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是,”陈屿洲又说,“曼宁,我妹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婆家确实困难——”

“所以呢?”

“我不是说一定要过户,”陈屿洲的语气有些虚,“我是说,能不能先借给她住几年?等她孩子毕业了再还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避,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

“陈屿洲,”我说,“你下周就要做心脏手术了,你妈今天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问过你身体怎么样,没有问过手术风险大不大,她只关心那套房子。”

陈屿洲皱了下眉头:“她也是担心我妹——”

“那你呢?”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手术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个人怎么办?房贷谁来还?你爸妈谁来养?”

陈屿洲沉默了。

“我没说不帮你妹,”我继续说,“但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你躺在病床上,心脏瓣膜都快关不上了,你妈跑来说要先过户房子?”

“她就是急了——”

“我也急了,”我说,“我急的是你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

陈屿洲没有再说话了。

他把头扭向窗户那边,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他去医院,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曼宁你真好”。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好。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来做术前谈话。

我和周秀兰、陈屿欣都站在病房里。医生把手术风险和术后注意事项详细讲了一遍,说到死亡率的时候,周秀兰的脸白了一下。

“当然这个概率很低,”医生说,“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了几分钟。

陈屿欣先开口了,声音很小:“哥,你别怕,没事的。”

陈屿洲笑了一下,说没事。

然后周秀兰又开始说话了。

“屿洲啊,妈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她坐在床边,握住陈屿洲的手,“你这个手术做完,至少要休养半年,工作肯定受影响。曼宁一个人上班,房贷压力也大。”

陈屿洲看我一眼。

“妈的意思是,要不咱们把那套房子卖了?”周秀兰说,“卖了的钱一部分给你看病,剩下的存着,你们压力也小一点。”

我愣住了。

昨天说的是过户,今天就变成卖了。

“妈,”我说,“那套房子是我们俩的——”

“我知道是你们的,”周秀兰打断我,“我又没说把钱给我。卖了钱给你们存着,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卖了以后屿欣的孩子去哪上学?”我问。

周秀兰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到时候再想办法嘛。”

我明白了。

卖房是假,变现是真。至于钱最后进了谁的账户,那就不好说了。

“不用卖,”我说,“手术费用我已经准备好了,房贷我也能还,房子不用动。”

周秀兰的脸色沉下来:“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存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能不知道?”周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哪来那么多存款?是不是你爸妈给的?林曼宁,你都结婚了还花娘家的钱,你好意思吗?”

我说是我自己的工作积蓄和理财收益,跟我爸妈没关系。

“你——”周秀兰还想说什么。

“够了。”陈屿洲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声音却很稳:“房子的事等我出院再说,现在别吵了。”

周秀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外人。

当天下午,我去办术前手续,缴费、签字、领药,跑来跑去忙了两个小时。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陈屿洲靠在床头,脸色铁青。周秀兰坐在角落里抹眼泪。陈屿欣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怎么了?”我问。

没有人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陈屿洲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曼宁,我妈说你昨天跟她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她吵架。”

“她说你在楼梯间凶她了。”

“我只是说房子不能随便过户——”

“她说你咒我死在手术台上。”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妈说她亲耳听到的。”

我转头看向周秀兰:“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周秀兰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你没说‘屿洲手术不一定能下来’?你没说要把房子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是你先说我把房子攥在手里,我才——”

“行了,”陈屿洲打断了我的话,“别吵了。”

“陈屿洲,你信她还是信我?”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曼宁,我妈没必要骗我。”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两样都冷的失望。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起初是刺痛,后来就没有知觉了。

“你觉得我在说谎?”

“我没说你撒谎,”陈屿洲避开我的视线,“我就是觉得,你可能当时情绪不太好,话说重了——”

“我没说过那句话。”

“好好好,你没说,”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是我听错了行了吧?”

他没有听错。

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是我在撒谎,但他不想跟我吵,所以他选择了“算了”。

这个“算了”比直接说我撒谎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在他心里,他妈妈的话比我更有分量。他不是相信了谁,他是选择了相信谁。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下来陪床。

我回了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上陈屿洲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搂着我的腰。摄影师让我们对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六年了。

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家里,想着要不要离开他。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曼宁,屿洲手术定了吗?”

“定了,下周三。”

“那我跟你爸到时候过去。”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说什么傻话,”我妈说,“女婿做这么大的手术,我们怎么能不去?”

我握着手机,鼻子酸了一下。

“妈。”

“嗯?”

“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曼宁,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我爸妈从来不会这样对我?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觉得我的东西应该分给我弟?为什么我结了婚以后,反而变成了婆家的“外人”?

我不是不愿意帮陈屿欣。

但如果她好好跟我说,如果周秀兰没有用那种方式来要挟我,如果陈屿洲愿意站在我这边——

可惜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家。

周秀兰和陈屿欣每天都在,三个人挤在病房里,说说笑笑,我一进去,气氛就冷下来。

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笑着问陈屿洲:“你老婆天天陪着你,对你真好。”

陈屿洲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我儿子命好。”

护士走了以后,周秀兰开始收拾东西,把陈屿洲的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袋子里,嘴里念叨着:“明天就手术了,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然后她转向我:“曼宁,今天晚上我陪床,你回去吧。”

我说好。

我刚要走,陈屿欣叫住了我:“嫂子。”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病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嫂子,之前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妈也是为了我好,”她说,“你别怪她。”

我说我不怪她。

“那房子的事——”

“等你哥手术做完再说。”

陈屿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周秀兰在里面小声说:“你跟她说那些干什么?她能同意才有鬼。”

然后陈屿洲的声音:“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家好——”

后面的对话被电梯门关上了。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周二晚上,我最后一次去医院看陈屿洲。

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护工帮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吹干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我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忽然说:“曼宁,要是我下不来——”

“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他看着手里的苹果,“要是我下不来,那套房子你就留着,别给我妈,也别给我妹。”

我愣住了。

“我跟律师写过遗嘱,”他说,“放在书房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陈屿洲——”

“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他说,“但我没办法。她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我只能尽量补偿你。”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

“曼宁,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不会有事。”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就是以防万一。”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待到很晚,直到护士来赶人。

走的时候陈屿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

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明天见。”

周三早上七点,我到医院的时候,周秀兰和陈屿欣已经到了。

陈屿洲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护士正在给他做最后的检查和消毒。他穿着手术服,光着脚,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屿洲,别怕啊,”周秀兰隔着玻璃喊,“妈在外面等你。”

陈屿洲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看向我。

我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笑了。

八点半,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护士推着陈屿洲进去。

麻醉师让他签字,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名字。

然后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我们在外面的等候区坐下来。周秀兰一直在念经,陈屿欣低头刷手机,我靠着墙壁,盯着那盏红灯。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的时候,护士出来了一次,说手术顺利,正在进行缝合。

周秀兰松了一口气,拉着陈屿欣的手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周秀兰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怎么会这样?”

陈屿欣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挂断电话以后,脸色非常难看。

“你弟出事了,”她对陈屿欣说,“你婆婆摔了一跤,骨折了,现在在医院。”

“啊?那怎么办?”

“我得回去看看,”周秀兰站起来,“你在这里守着你哥。”

她又看向我:“曼宁,你也在这守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周秀兰匆匆忙忙地走了。

等候区只剩我和陈屿欣两个人。

气氛有点尴尬。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得很奇怪。

“我知道了,”她说,“我一会儿打给你。”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嫂子,”她咬了咬嘴唇,“我能不能跟你说个事?”

“你说。”

“刚才我妈打电话过来,”她压低声音,“她说她问了屿洲的主治医生,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基本上不会有问题。”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说……”陈屿欣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既然屿洲没事,那就趁他现在还在手术室里,让我来找你把房子的事办了。”

我盯着她。

“她说屿洲醒过来以后肯定不会同意,所以要趁他还没醒,先把字签了。”

“签什么字?”

陈屿欣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是一份房屋赠与协议。

甲方是陈屿洲和林曼宁,乙方是陈屿欣。

上面写着:甲方自愿将位于城南实验中学旁的住宅一套无偿赠与乙方,用于乙方子女入学用途。

下面已经有陈屿洲的签名了。

“这是我妈让我找人模仿的,”陈屿欣不敢看我的眼睛,“她说只要你也签了,这份协议就生效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陈屿洲的签名。

模仿得很像,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写的。

他写字的时候,“屿”字的最后一笔会微微往上勾,而这个签名没有。

“你妈让你趁你哥做手术的时候来骗我签字?”

陈屿欣的脸涨红了:“嫂子,我也不想的,但是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不重要,”我把协议放下来,“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陈屿欣沉默了。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哥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你和你妈在想的是怎么把他的房子弄到手。”

“不是弄到手——”她抬起头想辩解。

“那是什么?”

“就是……让孩子上个学……”

“你孩子上学,为什么要用你哥的房子?”

陈屿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买不起,”我替她说了,“因为你婆家条件不好,因为你老公没本事,因为你妈心疼你,所以她觉得你哥的东西应该分给你。”

陈屿欣的眼眶红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哥的钱也是他自己挣的,我的钱也是我自己挣的。我们没有义务替你的人生买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拿着这份假协议坐在这里。”

我把协议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份协议我先收着,等你哥醒了,你自己跟他解释。”

陈屿欣的脸色白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ICU观察了。”

我松了一口气。

陈屿欣也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表情很复杂。

医生说可以去ICU外面看一眼,但暂时不能探视。

我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见陈屿洲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但监护仪上的心率是正常的。

他活着。

他活下来了。

我在玻璃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催我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成功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这就去买菜,炖汤给他送过去。”

“不用急,”我说,“他还在ICU,不能吃东西。”

“那我明天再炖。”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屿洲的照片。

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去看红叶的时候拍的,他站在一棵枫树下,笑得像个傻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他生病累,不是因为照顾他累,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就算他活过来了,有些东西也已经死了。

陈屿洲在ICU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被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很虚弱。

“曼宁,”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我还活着。”

我说我知道。

“吓死我了,”他说,“麻醉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我妈呢?”

“她昨天来看过你了,你今天转病房她不知道。”

“哦。”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屿欣呢?”

“也在。”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睡了,但他又睁开眼睛,看着我说:“曼宁,房子的事,我妈后来又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拿起协议,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谁签的?”

“你妈找人模仿的。”

“她想干什么?”

“想趁你做手术的时候,让我签字,把房子过户给你妹。”

陈屿洲的脸色很难看。

“她疯了?”

“没疯,”我说,“她觉得反正你手术成功率很高,趁你还没醒,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陈屿洲把协议扔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曼宁,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必须说,”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妈是什么人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他说,“她是我妈,我不能不认她。”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沉默了。

“陈屿洲,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你妈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把她怎么样。”

他看着我。

“她敢趁你做手术的时候来骗我签字,是因为她知道就算事情败露了,你也不会跟她翻脸。”

“我——”

“你会生气,会骂她两句,然后过几天就没事了,”我说,“下次她还会继续,因为她知道你永远会选择息事宁人。”

陈屿洲没有说话。

“但我不行,”我说,“我不会息事宁人。”

“曼宁——”

“你妈做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因为我懒得跟她计较,”我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失去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你这是在逼我做选择?”陈屿洲问。

“不是我在逼你,”我说,“是你妈在逼你。她让你选她,还是选我。”

“这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我说,“但这就是现实。”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在医院。

我回了家,把那份协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律师很快回复了:“这种伪造签名的赠与协议无效,你放心。”

我说我知道。

“不过曼宁,你老公的态度很重要。如果他一直站在他妈那边,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再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陈屿洲的状态好了很多,已经能坐起来了。

周秀兰也在,正在喂他喝粥。

看见我进来,周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曼宁来了,”她说,“吃了没?我给你也盛一碗?”

我说不用。

陈屿洲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

“曼宁,昨天那份协议——”

“我已经处理了,”我说,“假的,无效。”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什么假的?”

“你找人模仿陈屿洲签名的协议,”我看着她说,“属于伪造文书,不具备法律效力。”

周秀兰的脸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要不要我报警,让警察来鉴定一下笔迹?”

周秀兰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陈屿洲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妈,”他终于开口了,“那份协议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秀兰猛地看向他:“屿洲,你听妈解释——”

“不用解释了,”陈屿洲说,“你趁我做手术的时候去骗曼宁签字,这件事做得不对。”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妹——”

“为我妹就可以骗我老婆?”

“我——”

“妈,房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陈屿洲的声音很平静,“那套房子是我和曼宁的共同财产,怎么处置我们自己决定。”

周秀兰愣住了。

她大概没有想到陈屿洲会这么说。

“屿洲,你——”

“我说得很清楚了。”

周秀兰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屿洲,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我和陈屿洲两个人。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他说,“我早该这么做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曼宁,”他握住我的手,“我之前一直觉得,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了。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忍。”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之前没有站在你这边。”

我沉默了很久。

“陈屿洲,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我说,“但如果再有下一次——”

“不会了。”

“你保证不了,”我说,“你妈不会因为你说了这几句话就改变。她还会继续想办法,只是手段会更隐蔽。”

陈屿洲沉默了。

“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准备好面对了。”

出院那天,周秀兰没有来。

陈屿欣来了,带了一篮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哥,”她低着头说,“对不起。”

陈屿洲看着她,叹了口气:“进来吧。”

陈屿欣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眼眶红红的。

“嫂子,”她看着我,“那份协议的事,我真的——”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我说,“但你也参与了。”

她低下头:“对不起。”

“你哥的手术费是我付的,”我说,“住院押金是我交的,这段时间的陪护是我做的。你妈除了来病房坐着,什么都没干过。”

陈屿欣的头更低了。

“我不是在邀功,”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哥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真正出力。”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我说,“你得让你妈也知道。”

陈屿欣没有说话。

“走吧,”陈屿洲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陈屿洲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曼宁,”他忽然说,“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了?”

“嗯,”他说,“换一套小一点的,离你公司近一点的。”

“为什么?”

“我不想让我妈再惦记了,”他说,“房子卖了,钱在我卡里,她就没办法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没有说话。

“曼宁,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很多委屈,”他说,“我没办法让时间倒流,但我可以做点什么,让你以后少受点委屈。”

我的眼眶有点热。

“你确定?”

“确定。”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好,”我说,“那我们找个时间去看房。”

他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但比手术前有力气了。

三个月后,我们搬了新家。

房子小了一半,但离我公司走路只要十分钟。

陈屿洲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在家办公了。

周秀兰知道我们把房子卖了以后,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骂我,说我是狐狸精,说我蛊惑她儿子。

陈屿洲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妈,你再骂一句,我就换电话号码。”

周秀兰气得挂了电话,但之后再也没打过。

陈屿欣倒是来过一次,带着她儿子。

小孩子不懂事,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陈屿洲坐在沙发上看他笑。

“哥,你真的把房子卖了?”陈屿欣问。

“卖了。”

“那——我孩子上学的事——”

“你孩子上学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陈屿洲说,“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陈屿欣没有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我说:“嫂子,对不起。”

我说:“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应该帮我,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们不欠我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陈屿洲坐在阳台上乘凉。

新家在十五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

“曼宁,”他说,“你后悔嫁给我吗?”

我想了想,说:“有时候后悔。”

他苦笑了一下:“那现在还后悔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手术室外的那盏红灯,想起那份伪造的协议,想起周秀兰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

“现在不后悔了,”我说,“因为你终于学会站在我这边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以后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你保证?”

“我保证。”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作响。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小区里追逐打闹,厨房里还炖着我出门前煲的汤。

一切都很好。

虽然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但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变好。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再一个人扛着了。

我会让他站在我身边。

因为这才是婚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