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里,我如常转身关上房门,开口做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柯老师。”
来访者慧珊却快步走到门边,下意识将门锁反锁,才回过头回应我。
主动反锁房门,并不是常见的来访者行为。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我察觉到,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紧绷着一根关于安全的弦。
陪慧珊前来的,是比她小五岁的丈夫Mike。
已经四十岁的慧珊,长期被性交恐惧折磨。走到咨询这一步,是婚姻已经亮起红灯,如果无法化解亲密的障碍,离婚就会成为必然。说到此处,慧珊眼眶泛红,一旁的Mike满脸疲惫与无奈。我请Mike暂时离开,留出独处空间,慧珊才缓缓掀开埋藏多年,关于性的伤痛故事。
三十岁,本该是从容拥抱自我的年纪。慧珊在自己生日当晚,做好全部心理准备,想要和初恋男友拥有属于两人的第一次亲密。
汽车旅馆的化妆镜前,她细细整理自己。男友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肌肤,抓着她的手触碰他的身体,在她耳边说出想要进入的那一刻。
毫无预兆,慧珊猛地用力推开对方,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短暂昏厥过去。
苏醒之后,她满心自责,却完全解释不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剧烈恐惧。可初恋男友没有安抚、没有共情,只是独自生闷气。那一夜之后,两人再也不敢触碰这件事,感情也在隔阂之中慢慢走向疏远。
这段经历,在慧珊心里埋下巨大阴影。
往后她一直期盼,能遇见灵魂伴侣,拥有纯粹的感情。可每一段关系,总会在靠近肉体亲密的时候崩塌。只要伴侣流露出想要亲密的信号,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推开,在她的感受里,男性的靠近等同于入侵、伤害自己身体。
一旦察觉到对方有身体占有欲,她就会开启冷战,一点点消耗感情,逼对方主动提出分手。
她宁愿自己先做那个斩断关系的人,也不愿等到对方发现,认定自己“身体是残缺的”。
看上去,每一次都是她抛弃别人,可真正被困住、被落下的,其实是她自己。
三十五岁,她依旧没有放弃对真挚爱情的向往,却也忍不住怀疑,世间真的存在不需要肉体亲密的灵魂伴侣吗?
直到遇见Mike。
Mike的外在条件并不完全符合她的期待,但有一点深深打动了她:一开始,他从未向她索取性爱。慧珊认定,这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灵魂伴侣,于是选择和他步入婚姻。
讽刺的现实终究到来。五年过去,Mike也再也无法继续承受无性的婚姻,婚姻危机迫在眉睫。
经过数次性心理咨询,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困住慧珊的,并不是生理上的残缺,而是一套根深蒂固的错误性认知。
在她的潜意识里,生殖器的结合,是一种侵略,抽插的动作仿佛会摧毁、伤害自己体内的器官。这份被不断放大的恐惧,让她对性交产生剧烈的疼痛联想,长久封闭了和他人身体亲密的可能性。
理智上,她明白自己要勇敢克服。可进入身体觉察练习,当尝试触碰自身私密部位时,本能的恐惧依旧席卷全身。
当引导她试着将一根手指放入自己阴道,慧珊瞬间情绪崩溃。在她的主观感受里,这就像亲手拿着凶器进犯自己,而咨询师的鼓励,仿佛是在逼迫她自我伤害。她浑身发抖,嘶吼尖叫,大喊救命,仿佛正身处致命危险之中。
恐惧,本是大脑基于过往经验生成的自我保护机制,用来规避真正的伤害。
但慧珊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危险判断,把正常的亲密,识别成致命攻击。这份错位的保护,变成隔绝亲密的高墙。
持续的心理疏导与身体觉察练习之后,慧珊终于一点点卸下厚重的恐惧,不再畏惧性交带来的冲击。
缠绕她十余年的,从来不是身体与生俱来的残缺,而是旧经历浇灌出来的扭曲认知。Mike五年的陪伴与等待,也终于等到转机。
身体传递出来的抗拒,不全等于生理的破损。很多时候,那是过往的创伤记忆,借由身体发出呐喊。当认知被重新改写,身体也会迎来全新的开始。看着夫妻俩释然离去的背影,由衷为他们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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