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7年的长安城,秋意已深。太极殿前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风卷起枯黄的叶片,在青石阶上打着旋儿,像极了这个王朝的命运——飘摇不定。
十六岁的宇文觉站在殿外的廊柱下,看着内侍们将登基的冕服一件件捧进殿内。玄色的深衣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样都是权力的符号,压在他稚嫩的肩上。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线,又倏地缩回——像被烫到一般。
“殿下,该更衣了。”老内侍的声音温恭敬,弯着腰,看不清表情。
宇文觉点了点头,跟着那声音走进了内殿。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未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这样才能把某种情绪咽回去。他记得父亲宇文泰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已经干枯如树皮,却仍然有力:“觉儿,你年虽幼,却是长兄。宇文家的担子,从今日起就落在你身上了。”父亲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里闪着光,像一只困兽最后的挣扎,“你叔父护,会帮你……”
会帮他。宇文觉在心底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他的叔叔宇文护正在殿外指挥着禁军换防,嗓音洪亮,中气十足,那声音穿透了殿门,直直地撞进他耳中:“今日主公登基,尔等务必严加戒备,一只苍蝇也不得飞入!”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兵刃出鞘声汇成一片,那是属于武将的喧嚣,而他所在的这座内殿,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
登基大典在酉时举行。钟鼓齐鸣,百官山呼,宇文觉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级台阶。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透过那一线缝隙,看见脚下猩红的地毯,和两侧黑压压的身影。他听见“吾皇万岁”的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分不清那些伏跪的身体里,有几颗心是真正向着他的。
他偷偷抬眼望向宇文护的位置。他的叔叔跪在他斜前方,盔甲未卸,腰间的刀鞘映着烛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登基后的第三天,他就发现了端倪。他批阅的第一道奏章,是请求册封宇文护为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的。那奏章写得极恳切,把宇文护的功绩历数了一遍,最后落款处却空着。他看了许久,执起朱笔,在“准”字上落下时,手有些不稳。笔尖洇开一片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母亲贺兰氏来看他时,眼睛是红的。她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出一句:“觉儿,你叔父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宇文觉没有说话。他看见母亲鬓边已生了白发——她才三十出头啊。
他开始试着做一个“好皇帝”。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听儒臣讲经,学着批阅奏章。可每次他刚提起笔,就会有人提醒他:“陛下,大冢宰说此事须从长计议。”那些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原地。有时候他在御花园里散步,身后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步调一致,连影子都在同一个位置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猎场,他骑着马狂奔,风灌满衣袍,天地辽阔,没有一个人敢拦他。而现在,他连走路的步子都被规定好了。
他想见宇文护,当面问问他:这个皇帝,究竟是来做事的,还是来做摆设的?可每次他来请安,宇文护都热情地迎出来,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陛下又瘦了,要保重龙体啊。”手上的虎口满是老茧,握得他生疼。
到了次年正月,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召见亲信李植、孙恒,密谋诛杀宇文护。那几个年轻人聚在他寝殿里,压低声音谋划着。宇文觉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杀伐之词,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意。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支亲信部队,想起那些忠于宇文家的老臣——他以为,只要他敢伸出手,总有人会接住他。
可他还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宇文护的眼线;他不知道李植他们每一步计划,早有人报给了大冢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正朝着那团名为“权力”的火焰,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起事的前一夜,他睡不着,独自走到城墙上。长安城万家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帝王的心,要装得下天下。”可此刻他站在最高处,却觉得自己的心小得可怜——小到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做一回自己。
次日黎明,他还在梳洗,殿外就传来沉重的甲胄声。“陛下,”声音温和得像一潭死水,“大冢宰请陛下移驾后堂。”
他放下手中的玉梳,缓缓站起身。他知道等在前面的会是什么。他走出寝殿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晨雾未散,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仿佛要把这世间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留在肺里。
后堂里,宇文护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和,温和得让人心底发寒。“陛下春秋鼎盛,”宇文护说,“老臣昨日又得一梦,梦见先帝托付老臣,说陛下年少,恐不堪大任,请老臣代为执掌江山。”
宇文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父亲临终时在油灯下,握着这个弟弟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护,吾死后,汝当辅佐觉儿,保我宇文基业不坠。”父亲的眼睛和宇文护的长相有几分相似,那双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如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朕便退位让贤吧。”
宇文护没有料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摇头:“陛下误会了。老臣怎敢僭越?只是朝中诸事冗杂,陛下年幼,恐难处置。老臣以为,不如请陛下禅位于晋国公(宇文护之子),陛下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宇文觉猛地抬头。他看见宇文护仍然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叠,像一把折起来的刀。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连退位都是一种奢望。
那杯鸩酒端上来的时候,用的是最精致的玉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宇文觉接过来,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十六年来的人生:生在北魏末年的乱世,父亲给他取名“觉”,是希望他觉悟。可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悟透——在皇权面前,没有叔侄,没有亲眷,只有一个赤裸裸的“权力”二字。他用尽全身力气,没有让手抖。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地灼烧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晨光破云,照在殿宇的金瓦上,明晃晃一片。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十六年,做过最勇敢的事,是想要夺回自己的皇位;做过最愚蠢的事,是相信叔父的承诺;做过最痛快的事,是此刻仰起头,把毒酒一饮而尽。
“传诏……”他有气无力地说,声音越来越轻,“宇文觉……昏懦无德……宜承天命……让位……”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毒酒便发作起来。他感到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绞住,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他在混沌中仿佛看见父亲站在远处,向他伸出手来,那手的影子还是俊朗的青年模样——父亲死在四十九岁,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儿子。
他闭上眼的时候,耳畔只有宇文护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靴子踩碎落木的干脆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长安城的钟声还在响着,那是为了庆祝新帝登基的钟声。铜钟轰鸣如山崩,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可是没有人听见,那钟声底下,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最后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短,短到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他的一生,在滔滔的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粒尘埃。可尘埃落下时,也会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坑里涸着一点旧血,在千百年后的史书里,只留下短短一行字:“孝闵帝觉,逊位于护,寻被鸩,年十六。”
史官们用笔轻轻带过,可十六岁的风里,永远飘着一缕未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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