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新街口,商场中庭人来人往。
我穿着教培机构的橙色工装,手里攥着一叠体验课传单,笑着拦住带孩子的家长。
“家长您好,看一下我们新出的思维课,前四节免费。”话说到一半,手机震了,是我妈打来的微信语音。
我没接,继续笑着递传单。
等那一家人走远,我才走到消防通道里回过去。
我妈的声音很大:“隔壁你王姨家的女儿,今年考上了鼓楼区的编制,你知道吧?你什么时候考?”我说我忙,一会儿再说。
挂掉电话,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一年的考编公告,没点开,又锁了屏。
2019年填志愿的时候,家里亲戚也是这个口吻。
“女孩学师范多好,毕业当老师,有编制,稳定,以后好找对象。”那时我还没满十八岁,坐在饭桌上,被一圈大人围着。
我爸没说话,我妈点头。
我想说我想学新闻,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南京师范大学,小学教育专业。
亲戚们很满意:“以后出来就是小学老师,铁饭碗。”
入学那天,我在随园校区门口站了很久。
那是我见过最像公园的学校,百年梧桐,民国建筑,红墙绿瓦,传说中的“东方最美校园”。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说“我会好好学的。”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时候我以为,四年之后我会穿着得体,走进某所小学,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在袖口,孩子们喊我“老师好”。
多好。
大学四年,我确实是好好学的。
教育学原理,儿童发展心理学,课程与教学论,教学设计,微格教室里一遍遍试讲。
大三去南京一所小学实习,第一次走上讲台,我准备了整整两晚,讲《去年的树》,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鼓掌。
带我实习的老师说:“你挺适合当老师的。”我几乎要信了。
但大三下学期开始,宿舍里的气氛变了。
四个人,都在想出路。
老大是苏州人,目标明确,考苏南的编制,从大三暑假就开始刷题。
老二考研,报了南大的心理学,天天泡图书馆。
老三说不想当老师,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产品运营实习生。
我原本也是最坚定的考编人,毕竟读的就是师范,家里也一直这样期待。
可等到真正要面对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发慌。
2022年毕业,我参加了南京、苏州、无锡三个地方的教师招聘。
南京某区的小学语文岗,招12个人,报名1200多,报录比差不多一百比一。
我笔试过了,排在前三十,进了面试。
面试那天,结构化问答第一题,我答得还算顺,第二题是关于“双减”背景下作业设计的,我脑子突然空了,答得乱七八糟。
最后成绩出来,差0.4分,没有进体检名单。
0.4分,我还记得那个数字。
查成绩那天是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去洗了个澡,给自己下了碗面。
第二天给我妈打电话,说没考上,我妈沉默了几秒,说那再考呗。
我说嗯。
但我心里知道,我已经开始怕了。
后来又报了另一个区的编制,报名确认截止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填好了信息,鼠标放在“确认”按钮上,放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我怕。
怕又差0.4分,怕考了三年五年还是原地打转,怕每一次失败之后家里那种沉默。
那段时间室友们都有了去处。
老大上岸了无锡某区的编制,群里发了一张截图,配文两个字:通了。
老二考研上岸,去了南京大学。
老三转正,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朋友圈经常凌晨下班。
只有我,毕业三个月,还在出租屋里投简历。
民办学校去过几所,工资开得不高,一个月五六千,还要坐班、做行政、应付检查。
也有机构找我面试,不是教学岗,是课程顾问,说白了就是卖课。
HR说教育行业有前景,底薪四千加提成,业绩好一个月能上万。
我犹豫了一个星期,还是去了。
从师范生到课程顾问,这个转变比我想象中难。
第一天,主管让我拿一本话术本,背下来。
里面写着“家长您好,我们针对孩子的情况定制了专属方案,现在报名还有优惠”。
我背了,但每次开口都觉得别扭。
一个孩子都没见过,方案是什么方案?
优惠是真的优惠吗?
那三四个月里,我做过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在商场门口拦家长,被当做发传单的绕开。
晚上给意向家长打电话,被骂过“骗子”。
加家长微信,备注“某某妈妈”,然后每天发教育文章、发活动海报、发限时优惠。
最尴尬的是有次遇到一个家长,是我实习小学里见过的,她问:“你不在学校当老师吗?”我笑了笑,说我在机构工作。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也有过“成单”的时刻。
一个妈妈给孩子报了2万多的语文课包,又续了一期。
还有一个奶奶,给孙子报寒假班,拉着我的手说:“老师,你可得让他多读点书。”她叫我老师的时候,我心虚,又有点难过。
底薪后来涨到四千五,提成看天。
好的月份到手八千多,差的月份五千。
房租两千六,合租在南京南站附近,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
嗓子常年不舒服,因为话太多,微信置顶全是家长群。
有一次感冒发烧,请了一天假,主管在群里说“业绩不等人,你歇一天,客户就被隔壁机构抢走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
同学群里偶尔热闹。
老大的状态是“编制也累,但稳定”,备课、公开课、家长会,工资到手能养活自己,公积金还能覆盖房贷。
老三说互联网卷到头秃,但涨薪快。
老二说读研也焦虑,论文像山一样压着。
各自有各自的不容易,但也各有各的盼头。
只有我,每次刷到这些消息就赶紧退出去,心里不是滋味。
最难受的是我妈。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一条链接过来,内容都是“编制教师招聘”“师范生就业新政策”之类的。
她不说催,她只是发。
我回了“收到”,然后收藏,再也没有点开过。
渐渐地,“考编”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变成了一只盲盒。
你们玩过盲盒吗?
不拆的时候,你永远可以想:万一抽到隐藏款呢。
一旦拆开,要么惊喜,要么失望。
害怕失望,所以干脆不拆。
那只盲盒就放在那里,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该不该动它。
我的手机里存了一份“2024年南京教师招聘”的公告,早就过期了,但我一直没删。
好像只要它还在,我就还没有彻底放弃。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一个老学员的妈妈找到我,说孩子五年级,作文一直写不好,问我能不能周末给孩子辅导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每周六下午,我去她家,给孩子讲阅读、讲作文,不拿机构的课纲,拿我自己当年实习备的课。
孩子写了一段话,说“老师,我觉得你的课比机构的课有意思”。
那一刻,我有点想哭。
原来我读了四年师范,最想做的事,还是站上讲台。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手机里过期的公告删掉,重新搜了今年的教师招聘。
看着报名条件,我发现我的条件还符合。
然后我想,这一次,我至少要拆一次盲盒。
就算开出来的不是隐藏款,就算还是差0.4分,至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个“不敢拆”的人。
写到这里,我想为和我差不多处境的人说几句话。
师范专业没有错,编制也不是原罪。
甚至“女孩学师范”这句话,本意也不是害你。
但它最大的问题,是把一个女孩的出路,压成了一条单行道。
读了师范,就一定要当老师吗?
当了老师,就一定要有编制吗?
在教培卖课,就真的对不起那张毕业证吗?
我想不是的。
但我也不劝所有人都留在教培。
如果你想考编,我建议你早点想清楚,你到底是想当老师,还是想要一份“稳定”。
这两个目标,听起来一样,路径差得很远。
想当老师,代课、私立、支教都可以;
想要稳定,那就要接受编制的竞争和它背后的琐碎。
别像我一样,糊里糊涂读了一个“好专业”,又糊里糊涂地错过了应届生身份。
那身份真的很值钱。
如果暂时没考上编,先别急着去机构做销售。
除非你真的很能扛业绩,扛得了被拒绝、被质疑、被当成卖课机器。
想继续做教育,就去做代课老师、助教、教研助理,离讲台近一点,离学生近一点。
钱少一点没关系,至少你还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坚持。
我知道,就算我明年考上,我也回不到2019年那个夏天,跟饭桌上的人说“我想学新闻”。
我也补不上考编那0.4分。
但至少我可以把那只盲盒拆了。
里面是什么,都认。
盲盒迟早要拆的。
与其等别人替你拆,不如自己打开。
想问问那些跟我一样,把一件“该做的事”拖成“不敢做的事”的人,你们现在,拆了吗?
希望我们都能拆到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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