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年如一日
2024年3月的一个早晨，周志强像往常一样在6点40分出了门。
北京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裹紧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快步走向地铁站。
从通州的家到朝阳的公司，单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中间换乘两次。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车厢离出口最近，哪段楼梯最省力。
地铁里人挤人，他靠在车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7点03分，跟平时差不多。他打开微信，妻子王丽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今天晚班。"
他回了一个"回"，又加了一句"你注意身体"。王丽在超市做收银员，站一天腰疼得厉害，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少站着，可这活儿哪有不站的。
到了公司楼下，周志强在便利店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花了六块钱。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招聘广告——隔壁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招店员，月薪五千起。他愣了愣，转身进了电梯。
公司叫"华远科技"，做企业软件的，在这栋写字楼里占了半层。十三年前周志强来的时候，公司在另一个地方，只有七八个人，老板张华远亲自面试的他。那时候他三十二岁，刚结婚两年，女儿周小雨刚上幼儿园。张华远拍着他的肩膀说："志强，好好干，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将来不会亏待你。"
十三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从七八个人变成了五十几个人，换了三个办公地点，老板换了两辆车。周志强从"小周"变成了"老周"，工资从四千二涨到了六千八——准确地说是涨过几次，但最近七年一分没动过。
前台小刘看见他，甜甜地喊了声"周哥早"。他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工位靠窗，窗外能看见对面那栋更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把包放好，打开电脑，泡了一杯茶。茶是超市促销买的，二十块钱一大袋，能喝好几个月。
"老周，昨天的报表你看了没？"旁边的同事赵磊探过头来问。赵磊来公司三年，工位离他不远，两人偶尔一起吃午饭。
"看了，数据对不上，我昨晚加班重做了。"周志强打开文件夹，"你看看。"
赵磊接过U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周，我听说今年又要调整架构，咱们部门可能要砍人。"
周志强"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不担心？"赵磊有些意外，"你在这儿这么多年了，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你。不过现在这个行情……"
"该来的躲不掉。"周志强说，"干活吧。"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半，部门例会。女领导刘敏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她今年三十八岁，比周志强小七岁，来公司五年，从普通主管一路升到部门总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上周的项目进度我看过了，"刘敏翻着平板，语速很快，"二组进度落后了，周三之前必须交。三组那个客户投诉怎么回事？谁负责的？"
周志强举了举手："我负责的。"
"怎么回事？"
"客户说系统卡顿，我排查过了，是他们自己服务器的问题，不是我们软件的事。我已经写了说明发过去了。"
刘敏看了他一眼："下次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别等客户投诉到老板那儿了才处理。"
"好的。"
会议继续。周志强坐在角落里，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更多的是在发呆。他看着刘敏站在白板前指指点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张华远也是这样站在白板前给大家讲项目。那时候张华远意气风发，说要在三年内把公司做到行业前五。后来做到了，张华远去了更大的办公室，不再亲自开会了。
刘敏来之前，部门的主管是老李，干了八年，被刘敏挤走的。走的时候老李请周志强喝了顿酒，喝到半夜老李哭了，说"志强啊，咱们这种老实人，就是给人垫脚的"。周志强没说话，把账结了。
"老周，"刘敏忽然叫他，"你下周二跟我去一趟广州，那个项目的客户要面谈。"
"行。"
"你准备一下资料。"
"好的。"
会议结束，周志强回到工位。他打开抽屉找文件，手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老旧的胸牌，上面印着"华远科技"四个字和一张他十几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头发浓密，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几秒，把胸牌扔回抽屉，关上了。
第二章 十五万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磊端着餐盘坐过来。
"老周，我听说广州那个项目挺难搞的，客户特别挑剔，刘敏之前派了三个人去都被怼回来了。"
"嗯，我知道。"
"你行不行啊？"赵磊压低声音，"那客户要的东西跟咱们产品对不上，硬做的话得改代码。"
"改就改呗。"
赵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周，你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周志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半天才说："换哪儿去？"
"哪儿都行啊，你这资历，出去找个万把块的工作不难吧？"
"万一找不到呢？"周志强说，"你嫂子身体不好，小雨今年高考，家里离不开这份工资。"
赵磊不说话了。他比周志强小十几岁，没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理解不了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周志强在走廊里碰见了张华远。老板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旁边跟着两个客户模样的人，正有说有笑地往电梯走。
"张总。"周志强侧身让了让。
张华远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志强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好好干。"张华远拍了拍他肩膀，跟客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志强看见张华远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跟客户说话了，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生意人笑容。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王丽打来的，声音有些急："志强，小雨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小雨在学校晕倒了，现在送去医院了。"
周志强的脑子嗡了一下："哪个医院？"
"朝阳医院，我正往那边赶，你也快过来。"
周志强跟刘敏请了假，刘敏正在打电话，冲他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他跑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王丽已经到了，坐在急诊外面的椅子上，眼圈红红的。
"怎么回事？"周志强跑过去。
"低血糖，加上最近复习太累了。"王丽说，"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
"好，住，住。"
周志强推门进了病房，女儿周小雨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针。看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爸，你来啦。"
"吓死爸爸了。"周志强在她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晕。"周小雨说，"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行，那就行。你好好养着，别想学习的事。"
周小雨点了点头，忽然拉住他的手："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报那个补习班，数学冲刺班，五千八一个月。老师说报了这个班，高考数学能提二三十分。"
周志强愣了一秒，然后立刻说："报，报。多少钱都报。"
"可是——"
"别可是了。"周志强握紧女儿的手，"你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王丽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小雨那个补习班，我之前问过了，一次交三个月，一万七。"
周志强的脚步顿了一下。
"咱们卡里还有多少？"王丽问。
"我回去看看。"他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志强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定期理财加活期存款，一共十五万六千。看着挺多，但房贷每个月五千三，女儿马上上大学要学费生活费，王丽的腰还要继续治，他爸妈在老家每个月也得寄一千五。
他算了一笔账，把一万七的补习费转出来之后，剩下的钱如果什么都不干，够全家花十个月。万一他失业了，十个月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旁边王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三章 老孙
周志强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3月15号，离他四十五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四十五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当年他爸四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爸是钢厂工人，四十五岁那年厂子倒闭了，拿了三万块钱买断工龄，从此在家闲了二十年，靠他妈在菜市场卖菜养家。他从小就知道，男人四十五岁没了工作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所以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不敢迟到不敢早退，领导让加班就加班，同事推活儿给他他也接。他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干到退休——虽然公司没有退休金，但起码能保住这份工资。
可工资七年没涨了。
北京的物价翻了不止一倍，房租涨了，菜价涨了，孩子的补习费翻着跟头涨，只有他的工资纹丝不动。七年前六千八还算能过日子，现在六千八在北京能干什么？王丽在超市一个月挣四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一万出头，还了房贷剩五千，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外加老人赡养，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他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月光照在地板上，白得像一层霜。
第二天上班，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走进办公室。赵磊看见他吓了一跳："老周你咋了？"
"没事，没睡好。"
"小雨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出院。"
赵磊点点头，又说："对了，今天老孙来办离职，你知道不？"
周志强愣了一下："哪个老孙？"
"还能哪个老孙，孙国平啊，业务部那个，干了九年那个。"
周志强想起来了。孙国平比他大三岁，也是公司的老人，前几年从业务部主管降成了普通业务员，一直不声不响的。他站起来往业务部那边走，果然看见孙国平在收拾东西，一个大纸箱，里面装了些书和杂物。
"老孙。"周志强喊他。
孙国平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志强，你来了。"
"怎么突然走了？"
"什么叫突然。"孙国平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我去年就想走了，拖到现在。"
"找好下家了？"
孙国平摇了摇头："先歇歇，再说吧。反正公司也待不下去了。"
周志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平静里带着疲惫的神情，跟自己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去哪儿喝一杯？"周志强问。
孙国平看了他一眼："你不上班？"
"中午。"
"行，中午。"
中午两人在公司楼下的饺子馆坐下，要了两盘饺子、一碟花生米、四瓶啤酒。孙国平开了酒，倒满两杯，一口干了半杯。
"九年，"他说，"我来的时候公司才二十几个人，现在五十多个了。我走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
周志强没说话，给他又倒了一杯。
"你说咱图什么？"孙国平扒拉着花生米，"年轻的时候觉得有奔头，干着干着就老了。我这九年，从主管降到普通员工，工资就涨过一次，一次涨了三百块。新来的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工资比我高两千。我跟张华远提过，他说'国平啊，公司现在困难，等过了这一阵再说'。这一阵就是五年。"
"那你接下来……"
"我闺女去年工作了，我房贷也还完了。"孙国平喝了一口酒，"我回老家去，我哥开了个修理铺，我去帮他。挣多挣少无所谓，不用看人脸色就行。"
周志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挺好的。"
"你也该想想了。"孙国平看着他，"志强，你比我还惨，你老婆孩子都在北京，开销比我大。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周志强沉默了半天，说："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工作，怕养不起家。"
孙国平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志强，咱们这种老实人，在这个社会是最吃亏的。你不吵不闹不跳槽，人家就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反正也不会走，那就一直压着你。你不为自己争，谁会替你争？"
周志强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瓶啤酒，泡沫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了一杯澄清的黄色液体。
"我知道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做了一半的报表，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满脑子都是孙国平那句话——"你不为自己争，谁会替你争？"
第四章 女儿的纸条
周小雨出院那天，周志强请了半天假去接她。
办好出院手续，一家三口在医院门口的早餐铺吃了碗馄饨。周小雨精神好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班主任有多担心她，说同桌给她带了巧克力，说数学老师特意给她补了课。周志强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家，周小雨进房间休息，王丽去上班了。周志强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茶几上摊着女儿的书包，拉链没拉好，一本习题册露出半截。
他走过去想帮她把书包收好，拿起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捡起来，本想塞回去，但纸条散开了，上面是周小雨的字迹。
"爸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养身体的，也会好好复习。你不用给我报那么贵的补习班，我自己多做题也能行。你每天晚上那么晚回来，我知道你很累。等我考上大学了，工作了，我来养你。妈妈说她腰疼你给她买膏药，我看见了，你也腰疼，你自己不舍得买。爸爸，你要对自己好一点。爱你的小雨。"
周志强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中央，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怕被女儿看见。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涂改，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用心。他才想起来上个月王丽说腰疼，他去药店买了膏药，王丽问他自己要不要也买一盒，他说"我没事，不用"。女儿听见了。
四十五岁的男人，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捏着女儿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他想起了十三年前刚来公司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踌躇满志，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好老板，只要踏踏实实干就一定会有出头之日。他想起老李走的时候说的话，想起孙国平收拾东西的样子，想起刘敏开会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冷淡目光。
他还想起了父亲。他爸四十五岁那年在钢厂接到下岗通知，回家之后坐在厨房门口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没说。后来他问他爸那会儿在想什么，他爸说："我想的是，我拿什么养活你们娘俩。"
他现在坐在同样的年纪，想着同样的问题。
但有一件事跟他爸不一样——他爸当年没有选择，厂子倒闭了，他只能下岗。而他是有的，他是自己把自己困在了这个不涨工资的岗位上十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你知道最近哪里有招聘会吗？"
第五章 招聘会
周六早上，周志强跟王丽说去公司加班，实际上去了国展的人才招聘会。
招聘会现场人山人海，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简历，一脸期待又焦虑地排着队。周志强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稀了不少，夹克灰扑扑的，脸上的皱纹在明亮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排在一家科技公司的队伍后面，前面有二十多个人。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他把简历递过去，对面的招聘专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了一眼简历，又看了看他。
"您……四十五了？"
"对。"
"我们这个岗位招的是技术开发，要求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
"为什么？"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反问："这是公司的规定……"
"技术开发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小姑娘脸上有些挂不住："先生，我只是按公司规定筛选，您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
"算了。"周志强把简历拿回来，"谢谢。"
他走到下一家，下一家，再下一家。有的直接说"年龄超了"，有的说"回去等消息"，有一个稍微客气一点的，看了他的简历说"您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工资只有七千，跟您现在的差不多"，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招聘会大厅，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北京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烟头的光在风里忽明忽灭。
旁边也蹲着一个人，看着四十出头，同样是一脸沮丧。
"也没成？"那个人问。
"嗯。"
"我跑了仨招聘会了，全都嫌我年龄大。"那个人苦笑着，"我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去年被裁员了，赔偿拿了十万。看着挺多，房贷都不够还一年的。"
周志强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两个人蹲在台阶上对抽。
"你打算怎么办？"周志强问。
"不知道，跑快递呗，开滴滴呗，总不能饿死。"那个人吐了口烟，"你呢？"
"我也不知道。"
抽完烟，周志强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在地铁口买了份煎饼果子，坐在花坛边上慢慢吃。旁边走过一群大学生，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男生说："等我毕业了，去大厂，一年拿五十万！"其他人都笑，眼里亮晶晶的。
周志强嚼着煎饼，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会儿，坐在学校操场上跟同学吹牛，说要干一番事业，要出人头地。二十多年过去了，事业没干成，出人头地也没出，他成了一个在招聘会上被人嫌老的"中年人"。
吃完煎饼，他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今天那个招聘会没戏。"
赵磊回得很快："别灰心，慢慢找。"
"嗯。"
他站起来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北京平均月薪突破一万二，IT行业薪资领涨"。
他把新闻划掉，锁了屏。
周一上班，刘敏把他叫到办公室。
"广州那个项目，客户那边催得急，你下周就过去，待两周，把需求对接完。"
周志强站在她办公桌前："刘总，我女儿马上高考了，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能不能——"
"这是工作。"刘敏打断他，"客户很重要，公司派你是信任你。"
周志强张了张嘴，看着刘敏低头翻文件的样子，那副不容反驳的姿态。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年没涨的工资，想起去年过年加班没有加班费，想起老李被挤走的时候刘敏说"公司需要新鲜血液"。
"刘总，"他说，"我考虑一下。"
刘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下周可能去不了。"他说。
"为什么？"
"个人原因。"
刘敏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冷下来："周志强，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周志强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赵磊探过头来："咋了老周？刘敏骂你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周志强转过头，看着赵磊："赵磊，如果我现在辞职，你会觉得我冲动吗？"
赵磊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说："不会。你要真辞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周志强笑了一下，转回去对着屏幕。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的。
第六章 决定
周三中午，周志强给孙国平打了个电话。
孙国平已经回老家了，电话那头传来电钻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孙国平喊了句"等我一下"，过了一会儿电钻声停了，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志强？"
"老孙，是我。"
"咋了，想我了？"
周志强笑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帮我哥修车，管吃管住，一个月给我三千。是不多，但心里踏实。你说我在北京拿八千，交完房租剩五千，天天看人脸色。现在我拿三千，一分都不用交，想吃啥吃啥，想几点起几点起。"孙国平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边呢？想好了？"
"我想辞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真的假的？"
"真的。"
"找好下家了？"
"没。"
"那你辞了干啥？"
周志强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在这儿干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七年没涨工资了，新来的小孩工资比我还高。我闺女今年高考，上大学要花钱，我得想办法多挣点。"
孙国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辞吧。你要真下决心了，就别拖。但你要想清楚，出来了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
"我知道。"
"你老婆怎么说？"
"还没跟她说。"
"那你先跟她说。"孙国平语气认真起来，"志强，咱这个岁数，做决定不能只考虑自己。你老婆要是不同意，你硬辞了，家里吵起来，你更难受。"
周志强"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上飘着几朵灰色的云，慢吞吞地往东边移动。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鸣笛声此起彼伏。
他想起王丽。嫁给他的时候王丽才二十六岁，年轻漂亮，在一家服装店当店长。那时候他工资虽然不高，但租的房子离她上班的地方近，每天早上他骑自行车送她去店里，晚上再接回来。后来有了小雨，买了房子，日子紧巴了，但王丽从来没抱怨过。他加班到半夜回来，锅里总是温着一碗饭。他工资不涨，王丽就把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算着花，自己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
他欠她的。
那天晚上到家，王丽正在厨房做饭。周志强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王丽系着围裙在切菜，背影有些佝偻，腰疼让她站不直。
"丽。"他开口。
王丽回过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丽，我跟你说个事。"
王丽放下菜刀，转过身看他："什么事？表情这么严肃。"
周志强深吸一口气："我想辞职。"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王丽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七年没涨工资了。小雨马上上大学，花销越来越大。我那天去招聘会看了看，我这样的老人走到哪儿人家都嫌年纪大。我再不跳，以后就更跳不了了。"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辞吧。"她说。
周志强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王丽走到他面前，"你这十三年怎么过的，我比谁都清楚。你每天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周末还经常加班。这么多年你涨过几次工资？过年拿过几次年终奖？你为公司干了十三年，人家把你当什么？"
周志强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小雨那天写那个纸条，我看见了。"王丽说，"她说你腰疼不舍得买膏药，我看了心里难受。志强，咱家是不富裕，但也不是过不下去。你辞了，大不了我先顶着，我去找两个活儿干，实在不行把房子租出去一间，总能撑过去。"
周志强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有些哑："丽，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丽也搂住他的腰："你别一个人扛。咱俩是夫妻，什么事一起担。"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志强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消息："刘总，我有事想跟你谈，明天上班时间方便吗？"
刘敏回得很快："可以，明天上午十点。"
周志强放下手机，靠进沙发里。旁边王丽在辅导小雨做数学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解题步骤，灯光暖黄，照在母女俩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决定也没那么可怕。
第七章 那扇门
周四上午十点，周志强敲了敲刘敏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刘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旁边摞着一沓文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
"什么事？"
周志强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藤蔓垂下来，搭在文件堆上。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两秒，开口说："刘总，我想辞职。"
刘敏正要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愕然。
"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
刘敏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前倾："周志强，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你跟我说要辞职？"
"对。"
刘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周志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不安。
"为什么？"她问，"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工作压力大？还是有别的公司挖你？"
周志强摇了摇头："没有别的公司。我就是……累了。"
"累了？"
"刘总，我来公司十三年了。十三年前我三十二岁，现在我四十五。这十三年里，公司的业务翻了十几倍，人员从七八个变成了五十几个，大家的工资都涨了，就我的没怎么动。"
刘敏皱眉："我去年不是给你涨了——"
"涨了两百。"周志强说，"前年涨了一百五。再往前五年一分没涨过。刘总，我现在的工资是六千八，新来的应届生也是这个数，有的还比我高。"
刘敏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工资的事。"她说。
"提过。"周志强说，"我跟张总提过三次，跟上一任主管提过两次。每次都说'公司困难，过了这一阵再说'，这一阵就是七年。"
刘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她说："你知道你的价值吗？你在这个公司十三年，产品你最熟，客户你最熟，很多东西没了你不行。"
"刘总，说实话，我走了公司照样转。"周志强说，"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很重要，后来想明白了，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刘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周志强注意到她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刘敏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决定了？"刘敏问。
"决定了。"
"辞职报告呢？"
"我下午交。"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周志强意外的话。
"我一直以为……"她顿了顿，"你会在这儿干到退休。"
周志强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干到七八十岁。"刘敏说，"你就是那种……特别稳的人，从来不闹，从来不计较，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干下去。"
周志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孙国平说的"你不吵不闹不跳槽，人家就觉得你好欺负"，想起老李走的时候说的"咱们这种老实人就是给人垫脚的"。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就是那个"反正也不会走"的老好人。
"刘总，"他站起来，"谢谢你这几年的关照。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再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敏在后面叫住他。
"志强。"
他回过头。
刘敏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说了句："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周志强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赵磊凑过来："怎么样？"
"我辞了。"
赵磊瞪大了眼睛："卧槽，真辞了？"
"嗯。"
"刘敏说什么？"
"她说以为我会干到八十岁。"
赵磊愣了两秒，然后扑哧笑了出来，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他拍了拍周志强的肩膀："老周，你牛。"
周志强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两个字——"辞职报告"。
光标在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继续写下去。
第八章 交接
辞职报告交上去之后，人事部走流程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志强每天照常来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做报表。但他不再加班了，六点一到准时走人。走之前他会把电脑关机，把茶杯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整齐。
同事们陆续知道了消息，反应各不相同。
赵磊请他去楼下吃了顿麻辣烫，说"老周你是我见过最爷们的人"。隔壁工位的小刘偷偷塞给他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周哥加油"。
有个年轻同事在茶水间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他耳朵里："周志强走了也挺好，他那位置空出来，说不定咱们能往上动一动。"旁边的人赶紧让他闭嘴，他笑了笑，端着茶杯走开了。
他最意外的，是有好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私下找他，问他找好下家了没有、要是有门路帮忙介绍一下。其中有两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种想说不敢说、想走不敢走的犹豫。
周五下午，他在走廊里碰见张华远。老板显然是听说了消息，主动走过来："志强，听说你要走？"
"是的张总。"
"为什么呀？"张华远一脸关切，"在公司干得不开心？是不是刘敏那边——"
"没有，刘总挺好的。"周志强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张华远拍了拍他肩膀："志强，你可是公司的老功臣了，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工资什么的我们可以再谈——"
周志强看着张华远那张真诚的脸，忽然觉得很累。这十三年里，他听过太多次"再谈"，太多次"以后"，太多次"公司好了不会亏待你"。他以前信，后来不信了，再后来连信不信都懒得想了。
"张总，"他笑了一下，"我已经决定了。"
张华远看着他，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慢慢褪去，换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好吧，"张华远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强留。你这边的工作，跟刘敏交接好。"
"好的。"
张华远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到拐角处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气轻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志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丽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蛋汤，全是家常菜，但周志强吃得很香。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夹了一块排骨。
"庆祝你辞职。"王丽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又给他倒了一杯，"来，干一杯。"
周志强端起杯子："庆祝什么？庆祝失业？"
"庆祝你终于替自己做了回主。"王丽跟他碰了一下杯，"这么多年了，你都是替别人活。替公司活，替家里活，替所有人活。这回你替自己活一回。"
周志强看着杯子里的饮料，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谢谢老婆。"他说。
周小雨在旁边插嘴："爸，你放心，我以后挣大钱养你。"
周志强笑了："你先把高考考好再说。"
"我肯定考好！"周小雨筷子一挥，"爸，你要相信你闺女！"
一桌人都笑了。
第九章 倒数第二天
周四，周志强在公司最后一个完整工作日。
该交接的都交接完了，他早上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纸箱，打算把私人物品收拾走。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两本工作笔记、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那个老旧的胸牌。
他把胸牌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头发浓密，眼神清亮。他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9.3.18入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十三年零几天。
他把胸牌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纸箱里。
赵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老周，大伙儿凑的份子，你拿着。"
"你们这是干什么——"
"拿着拿着。"赵磊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不多，就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大伙儿都记着呢。"
周志强攥着信封，眼眶有些发热。
"磊子，"他说，"你好好干，别学我。"
"学你哪儿不好了？"赵磊笑了，"你踏实、认真、负责任，这都是好品质。就是……"他顿了一下，"别太老实了。该争的时候要争，该走的时候要走。"
周志强点了点头。
中午他请关系好的几个同事去吃了顿火锅。五六个人围着一口红油锅，涮肉涮菜，喝啤酒，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想了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大伙儿。"他说，"这些年大家多关照了。"
"老周，以后常联系！"
"必须常联系！"
"你要是有好去处，别忘了兄弟！"
周志强一一应着，把杯里的啤酒喝了。酒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下午四点，他收拾好了纸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工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他端着纸箱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站起来喊他："周哥，走了？"
"走了。"
"周哥再见。"
"再见。"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小刘还在冲他挥手。门关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18到1，像是在倒计时。
走出写字楼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王丽发来的消息："辞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等你回来。"
他笑了一下，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纸箱不重，但抱在怀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那里面装着他十三年的光阴。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他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地铁站。
第十章 空档期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周志强睡了个够。
以前每天六点多起床，现在他能睡到八点多，起来的时候王丽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安安静静的。他煮碗面条当早饭，然后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去菜市场买菜，把晚饭的菜备好。
王丽下班回来看见干净的地板和洗好的菜，笑得不行："你这是要转行当家庭主夫了？"
"暂时先当当。"他说。
他投了几十份简历，每天打开招聘软件刷一刷。回复的不多，偶尔有几个让他去面试的，去了之后要么嫌他年龄大，要么嫌他要的工资高——其实他要的真的不高，九千到一万，在北京不算过分。
有一个面试官当着他的面叹气："周先生，您这个资历我们很认可，但咱们这个岗位招的是基层执行岗，您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员工来了，我们怕您待不长。"
周志强想说"我什么都能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明白那个面试官的意思——不是他不能干，是他"太能干"了，别人怕他压不住。
还有一个公司，面试完之后HR给他打电话，语气很客气："周先生，您的面试表现很好，但我们最后选了另一位候选人，他年轻一些，跟我们的团队文化更匹配。"
"匹配。"周志强挂了电话，苦笑了一声。
翻译过来就是"嫌你老"。
四十五岁，不老，但在职场上已经被划进了"高龄"那一栏。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跑一些线下的招聘会，结果跟上回差不多。倒是有一家物业公司招维修工，看了他的简历很感兴趣："您以前搞技术的？那学东西肯定快。我们这儿缺个懂弱电的，一个月六千五，包住，您来不来？"
六千五，比他上一份工资还低三百。
"我考虑一下。"他说。
回家路上他算了笔账——房子还有十二年贷款，每个月五千三。女儿马上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三万。王丽的腰得继续治，家里的车虽然是个老破小但保险保养每年也得几千块。六千五，真的不够。
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他给孙国平打了个电话。
"还没找到？"孙国平问。
"找了一个，工资太低。"
"急什么，慢慢找。你那个资历摆在那儿，总有识货的。"
"希望吧。"
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声："请问是周志强先生吗？我是中科启元的HR，我们在招聘平台看到您的简历，想约您面谈一下，您有时间吗？"
中科启元？他有点印象，是一家做教育信息化的公司，规模不大，但是老牌子。
"有的。"他说。
"那明天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明天的面试。王丽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还不睡？"
"想明天面试的事。"
"别想了，早点睡。"王丽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你肯定行。"
他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感觉王丽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温热，踏实。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明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琢磨着该怎么介绍自己十三年的经验，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怎么让对方相信四十五岁的人也能干活。
想着想着，他慢慢睡着了。
第十一章 中科启元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周志强到了中科启元公司楼下。
公司在海淀的一栋老写字楼里，楼龄看着有二十年了，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开裂。他乘电梯上了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中科启元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红底白字，有些褪色。
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烫着一头卷发，正嗑瓜子看手机。看见他进来，赶紧把瓜子收起来，站起来笑着问："您好，找哪位？"
"我约了面试，两点。"
"姓周？"
"对。"
"跟我来。"大姐领着他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立着一排书柜，里面全是技术类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肥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六十岁左右，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看见周志强进来，摘了眼镜站起来："周志强？来来来，坐。"
周志强在椅子上坐下。男人递给他一杯水，自我介绍："我叫陈国平，公司的创始人。你叫我老陈就行。"
"陈总好。"
"别叫总，生分。"陈国平挥挥手，"我看你的简历，在华远干了十三年？"
"对。"
"那公司从无到有你都经历了？"
"算是。"周志强说，"我来的时候七八个人，后来慢慢发展到五十多。"
"为什么走？"
周志强想了想，说了一句老实话："七年没涨工资了。"
陈国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实在话。我喜欢实在人。"
他往后靠了靠，说："我给你交个底。我这儿就是个中小公司，二十几个人，做教育信息化的，给中小学做教务系统。利润不高，工资也给不了太高。但有一点——我这公司开了十八年了，跟着我的人最短的也干了五年。我不喜欢换人，我喜欢把人留住。"
周志强听着，心跳快了一拍。
"我招的这个岗位是做技术支持的，负责给客户部署系统、培训老师、处理售后问题。"陈国平看着他，"你的经验肯定够，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活儿琐碎得很，有时候一个学校的问题你能跑四五趟，你愿意干这个？"
"愿意。"周志强说，"什么活儿都得从基层干起。"
陈国平点了点头，又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周志强对答如流。这些年在华远跟客户打交道攒下来的经验，怎么跟老师沟通、怎么在有限资源下解决问题，他心里都有底。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国平站起来跟他握手："周志强，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周志强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看人快。"陈国平笑了笑，"你这个人，踏实。我看得出来。"
工资谈了，试用期七千五，转正后八千五，加上绩效奖金和年终奖，算下来比在华远高不了太多，但陈国平给了他一句话："老周，我这个人说话算话，公司好了大家一起好。你在这儿干得下去，我就不会让你白干。"
周志强走出中科启元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北京的黄昏，天边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些老旧的写字楼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色。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王丽打了电话。
"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王丽的声音拔高了："真的假的？！"
"真的。明天上班。"
"多少钱？"
"转正后八千五，加奖金。"
"也行！"王丽的声音里带着笑，"比原来多就行！"
周志强听着她的笑声，忍不住也笑了："我晚上买个菜回去，做顿好的。"
"行，我去接小雨，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北京初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觉得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第十二章 新开始
中科启元的氛围跟华远完全不一样。
早上九点上班，大部分同事八点五十才到。没有打卡机，迟到几分钟也没人管。办公室里随时有人泡茶泡咖啡，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国平有时候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跟员工唠几句家常。
周志强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春天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桌上配的电脑是新的，比他原来那台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一天上班，对面的小伙子李航就凑过来："新来的周哥？你好你好，我叫李航，来了两年了。你以前在哪儿的？"
"华远科技。"
"没听说过。"
"小公司。"
李航点点头，又热情地给他介绍办公室的各种规矩——茶水间在哪儿、打印机怎么用、中午楼下哪家饭馆便宜。周志强一一记着，心里觉得这个年轻人挺有意思。
第二天他就跟着李航出了趟差，去昌平的一所中学部署新系统。学校的电教室在三楼，没有电梯，两个人扛着设备爬楼梯。李航年轻力壮，一口气爬上去脸不红气不喘。周志强跟在后面，爬到二楼的时候腰有点酸，放慢脚步歇了一下。
"周哥你行不行？"李航回头。
"行。"他咬牙跟上去。
一上午都在装机、调试、给老师做培训。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对电脑一窍不通，问的问题全是基础操作。周志强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教，一个操作反复讲三遍，老师还是记不住他就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她屏幕边上。
"你脾气真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航说。
"急有什么用？她学不会最后还是得找我们。"周志强扒了口饭，"我以前有个客户比她还难搞，系统装好了非要我演示三遍才签字，三遍之后又说不放心又让我演示一遍。习惯了。"
李航咋舌："你这耐受度也太高了。"
周志强笑了笑没说话。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在华远的时候他也给客户做过无数次培训，但那时候心里总憋着一股气，觉得做这种基础工作浪费时间。现在不憋了，把这些事做好就是他的价值。
第一个月干下来，他瘦了三斤。每天在外面跑，中午吃盒饭，晚饭有时候到家都八点了。但奇怪的是，他没觉得累。以前在华远加班到七点就觉得精疲力尽，现在在外头跑到晚上八点回来，洗个澡还能帮王丽择个菜。
"你精神倒是好了。"王丽说。
"大概是因为心里不堵了。"
"什么堵不堵的？"
"以前在公司，每天就觉得是在熬。熬到下班，熬到周末，熬到发工资那天。现在不一样。"周志强择着豆角，"现在干完一天活，觉得今天做了点事，值。"
王丽看了他一眼，笑了："行，那你继续干。"
第十三章 老陈的故事
转正那天，陈国平请周志强去楼下吃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炸酱面，陈国平又要了两瓶北冰洋，砰地起开瓶盖推给他一瓶。
"老周，干了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周志强想了想："自在。没人管着你，活干完了就行。"
陈国平笑了一声："我这儿就这样，你干你的活，我不管你中间干什么。但有一点，活必须干好。"
周志强点点头，吃了一口面。
陈国平喝了口汽水，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进来吗？"
周志强抬头看他。
"因为我看见你简历上写了，在华远干了十三年。"陈国平放下瓶子，"一个人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十三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混日子的，一种是踏实可靠的。我看你的简历，你从底层干到技术骨干，中间还带过项目，你不是混日子的那种人。"
周志强没说话。
"我这儿之前招过好几个人，都是年轻人，聪明是聪明，干着干着就跑了。觉得工资低，觉得没前途，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陈国平说，"我理解，年轻人嘛，想闯。但我这公司需要的是能留下来的人，不是来了就走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笑："我今年六十二了，这公司我还能干几年？等我干不动了，得有人接着干。我那几个老员工，跟了我七八年的，现在都挑大梁了。你刚来，我不说虚的——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我这辈子没亏待过谁。"
周志强端着北冰洋，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陈总——"
"叫老陈。"
"老陈。"周志强跟他碰了一下瓶，"我敬你。"
两只玻璃瓶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汽水的气泡在瓶子里翻腾。
回公司的路上，周志强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赵磊发的微信："老周，你猜怎么着？张华远把公司卖了。"
周志强站住了。
"卖了？"
"对，卖给一家大公司了。全公司都震惊了，昨天宣布的，今天就开始谈遣散了。妈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志强看着手机屏幕，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张华远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想起刘敏说"以为你会干到八十岁"，想起自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十三年。
如果他没有辞职呢？现在他应该也在那个办公室里，等着遣散通知，等着领一笔不知道有多少的补偿金，然后四十五岁被迫重新找工作。
他打了个寒噤。
"喂，"他给赵磊拨过去，"你那边什么情况？"
"乱着呢，"赵磊声音有些哑，"大家都在骂张华远，刘敏今天开了一天会，脸色铁青。老周，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我哪有先见之明。"周志强说，"我是被逼的。"
"那你现在怎么样？"
"新公司挺好。"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羡慕："老周，你运气真好。"
周志强想告诉他这不是运气，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说了一句："磊子，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行。"
挂了电话，周志强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春天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不是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是庆幸自己终于在那一天推开了那扇门，说了一句"我想辞职"。
第十四章 小雨的高考
六月，周小雨高考。
那两天周志强请了假，跟王丽一起送女儿去考场。考场门口密密麻麻全是家长，有人穿旗袍，有人举向日葵，有人在路边烧香。周志强什么都没带，就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爸，"周小雨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淡定？"
"我心态好。"
周小雨笑了，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考场。
王丽在旁边攥着他的胳膊，他感觉到妻子的手在发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你紧张什么？"
"能不紧张吗？闺女一辈子的大事。"
"她会考好的。"
王丽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她是我闺女。"周志强说。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周小雨的表情是松快的。她跑过来扑进周志强怀里，大声说："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过类似的！就是那个补习班讲过的！"
周志强搂着女儿，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考完了就好。"他说，"走，回家吃好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下旬。周小雨查完分，从房间里冲出来尖叫："爸！妈！我考了六百三十二！"
周志强的手机差点掉地上。王丽直接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出去吃了顿海底捞，周小雨涮肉涮得眉飞色舞，周志强和王丽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笑。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飘满整间包厢。
"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周志强问。
"想好了，北京师范。"周小雨说，"我想当老师。以后回家乡教书去。"
王丽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去外地吗？"
"那是我随口说的。"周小雨夹了一筷子毛肚，"我在北京长了这么大，哪都不想去。而且离家近，周末就能回来看你们。"
周志强看着女儿，喉咙有点堵。
"好，"他说，"你想上哪儿都行。爸供你。"
"你当然得供我。"周小雨冲他做了个鬼脸，"你说过要让我过好日子的。"
"我说过吗？"
"说过，在我小时候说的，你忘了？"
周志强想了想，好像真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周小雨才五六岁，他带她去公园玩，指着远处的高楼说："小雨，以后爸爸挣大钱了，给你买那样的房子。"后来挣大钱的愿望没实现，但女儿记住了。
"我欠你的。"他举起饮料杯，"先记着，以后慢慢还。"
"行，利息很高的啊。"周小雨也举起杯子。
一家三口碰杯，火锅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第十五章 一年后
一年后，周志强在中科启元干满了周年。
这一年里他跑了将近一百所学校，从海淀到昌平，从朝阳到通州，北京的各个区他都跑遍了。他的工位抽屉里攒了一大摞公交卡和打车票，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客户电话比公司销售还多。
他胖了五斤。王丽说是因为他心情好了，吃嘛嘛香。他反驳说是因为陈国平隔三差五请吃饭。实际上两个原因都有。
工资转正后如约涨到了八千五，年中发了一次绩效奖金，年底又拿了一笔年终奖。加起来一年到手将近十三万，比在华远的时候多了不少。虽然跟那些大厂没法比，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知足的数字了。
八月的一天，陈国平把他叫到办公室。
"老周，坐。"陈国平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有个事跟你说。"
周志强坐下："什么事？"
"我想让你带新人。"
"带新人？"
"对，今年招了几个应届生，交给你带。"陈国平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这一年干得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技术过硬，跟客户打交道也稳当。新人交给你我放心。"
周志强愣了一下："我……我没带过人啊。"
"你在华远十三年没带过人？"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国平看着他，"老周，你今年四十六了吧？"
"嗯。"
"四十六了，难道还一直跑一线？该往上走走了。今年开始你少跑几家学校，多带带新人，另外我打算让你参与一些产品优化的工作。你在一线接触客户最多，你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
周志强张了张嘴，想说"我怕做不好"，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一年前自己坐在招聘会的台阶上抽烟，想起刘敏说"以为你会干到八十岁"，想起站在华远公司楼下回头仰望的那一眼。
他站起来："行，我试试。"
陈国平笑了："不是试试，是干好。"
"行，干好。"
走出陈国平办公室的时候，对面的李航喊他："周哥，今天去哪儿？"
"不去哪儿，今天在办公室。"
"正好，我这有个客户投诉系统卡顿，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周志强走过去，在他工位旁边站定，弯腰看电脑屏幕："你这个是服务器的问题，跟你没关系。我来跟客户解释。"
李航松了口气："还是周哥靠谱。"
周志强拍了拍他肩膀："以后这种问题，你自己先排查一遍，不行再来找我。你是要独当一面的人。"
李航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得嘞。"
那天傍晚下班，周志强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王丽。
"下班了，晚上吃什么？"
王丽回得很快："买了条鱼，清蒸。你几点到？"
"四十分钟。"
"行，我等你。"
他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北京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路灯还没开，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浅蓝色，几缕薄云横在天边。
公交车经过他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楼还在，玻璃幕墙还在反射着夕阳的光，但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座位上一个年轻女孩的后脑勺上。女孩戴着耳机在听歌，头一点一点的。
他想，十三年，他用了十三年在一个地方熬着，一年前他终于走了出来。这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跑了很多路，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其实不那么害怕变化，怕的是不敢变的自己。
公交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
小区门口，王丽正在那儿等他，手里拎着一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水果。看见他走过来，笑着递过去一个橘子。
"尝尝，可甜了。"
他剥开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是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把一天的风尘都洗掉了。
"走，回家。"王丽说。
"走。"
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区大门，路灯正好亮了，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晚上，周志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周小雨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学期的课程和社团活动。周志强嗯嗯地应着，嘴角一直翘着。
挂电话之前，周小雨忽然说："爸，我想买台新电脑，我们专业要用。"
"多少钱？"
"六千多。"
"买。"
"真的？"
"真的，你爸现在挣钱了。"周志强靠在沙发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周小雨在那边笑："爸你变了。"
"哪儿变了？"
"比以前大方了。"
"那是。"周志强说，"因为你爸现在不憋屈了。"
挂了电话，王丽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切成月牙形摆在白瓷盘里，看着就凉快。
周志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
窗外，北京的夏夜已经深了，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他靠着沙发，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王丽在旁边啃西瓜，咔嚓咔嚓响。
这是他四十六岁的一个普通夏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觉得特别踏实。
他想，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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