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二年,公元230年,正月。

这个月曹魏在修合肥新城。合肥对孙权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他在那儿碰过的钉子比任何地方都多,可也从来没死心过。

同一个月,孙权另开了一桌。他抽出1万名甲士,交给两个将军卫温和诸葛直,命令上船出海,去找两个地方,一个叫夷洲,一个叫亶洲。

北边的锁还没拧紧,你往海上撒1万人?

后世常拿这事当孙权晚年昏招讲。但230年不是晚年。229年刚称帝,石亭之战赢了曹休才过一年多,整个东吴士气正在顶上。

这不是糊涂。是他觉得这笔买卖做得过。

孙吴这个政权就靠一门生意起家。四个字,抓人当兵。

山越不服管,打。打完壮的编军队,弱的编户口。流民跑来跑去没人管,招。全琮年轻时候把自家几千斛粮食往外散,南下流民抢着来投奔,他从里面挑出上万精兵。战场抓了俘虏也一样,编户,编兵,分给将领世袭带着。

这条流水线跑了几十年。后来诸葛恪去丹阳搞山越,三年弄回4万甲士,用的还是同一套路子。

在孙权眼里,海上的岛和山里的越,没什么区别。山上住着不服管教的人,打完拖走。海上的岛也住着人,派船去拖走。同一门生意开新店,换了个物流渠道而已。

毛病就出在这个物流渠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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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琮和陆逊反对了。偏偏这两位,整个吴国没人比他们更懂怎么把人变成兵。

全琮不是那种在朝堂上喊一声海外危险就坐下的文官。他自己散过粮、聚过流民、从依附人口里募了上万精兵、打过山越。孙吴那条活人进来士兵出去的流水线,他本人就是操作工。

他懂行,反对起来不说空话。

六个字,兵入民出,转相污染。

士兵上岛,当地人被押上船。两拨人挤在一起,不同的水土不同的病,沿着人流链传开。他太熟了,陆地上打山越就见过这事。但陆地上出了状况好歹能就地隔开。海上?船舱里闷着,一个染一片,往哪跑?

他还补了一刀,所获何可多致。就算你平安到了,能拖回来几个人?值当吗?

陆逊从另一头算。他管着荆州防区,手里掐着西线兵力分配。他承认这些年仗打下来兵确实少了,但他没接孙权的话茬说所以咱得出海补人。他反过来说,江东的人口够用,为了去海外抓人反而把训练好的兵搭进去,想加先减,这笔账倒着来了。

两个人的账拼在一起就清楚了。

陆上抓人,路是自己家的,病也认识,抓到人走两天就能送进安置系统,有将领认领有田分配有户籍登记。成本可控。

搬到海上,每一项都变了。路不是你的,风浪说来就来。病不是你认识的,兵一上岸就开始倒。安置系统隔着一整片海,活着运回来本身就是赌命。流水线每个环节成本翻了倍,出货那头,全琮已经说了,能拖回来的就一小撮。

同样一颗人头,陆上抓回来花十个钱,海上拖回来花一百个,编成的兵是一样的兵。

孙权全听了。然后没听进去。

一年后账本摊开。

亶洲没找到。

亶洲是什么呢?会稽一带老人口口相传,说海上有个大岛,当年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去了就没回来,后代有好几万家,偶尔还有人漂到会稽做买卖。史书记完这段传说紧接着就是四个字,所在绝远,卒不可到。

拿老人嘴里的故事当航海地图,找不到才正常。

目标地这事本身就没对齐过。孙权本纪写的是夷洲和亶洲,但陆逊和全琮的传里,目标变成了夷洲和朱崖。亶洲是传说中的海上大岛,朱崖是汉朝在海南设过的旧郡,完全两码事。三份记录,连去哪这一条都说不到一块。

夷洲倒是到了。带回数千人。

代价呢?

疫死者十有八九。

1万甲士出海,死掉八九成。活着的自己也病着,还得押几千个语言不通、不情愿跟你走的人塞进船舱横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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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千人到了吴国怎么安置的?编进了哪支军队?登记到了哪个郡的户口上?

史书一个字没提。

拿近万条练熟的命,换几千个不知去了哪的人头。

孙权自己认了账,得不补失。不用后人替他算,他心里门清。

紧跟着杀了两个替他跑腿的。卫温和诸葛直以违诏无功的名义下了狱,掉了脑袋。违了哪道诏,无了什么功,没细说。反正决策是皇帝的,锅是将军的。

到这里,如果孙权真把学费交了,故事可以收了。

他没交。

232年,他派周贺浮海去辽东联络公孙渊。233年手笔更大,张弥、许晏率万人海路过去,带着大把封赏。公孙渊收了东西转手杀人,降了曹魏

两年前万人出海,死了八九成,到手一句得不补失。两年后又是万人出海,这回连俘口都没换到,换了两颗使者的人头。

整件事到这,真没脾气了。海多凶、岛多远,都不是重点。全琮的判断精准到位,陆逊的成本分析一分不差,评估环节没有任何问题。但皇帝可以压过所有评估。评估压不住拍板的人,预警就只是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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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了,认了,杀了人,接着亏。

全琮六个字早就讲穿了。兵入民出,转相污染。

讲穿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