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终于熄了。她摸黑躺进被窝，身旁的男人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她刷着短视频，手指机械地滑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白天在办公室，茶水间里几个女同事压着声音笑：“昨晚我老公又打呼，我踹了他三脚，他翻个身继续睡，气死我了。”另一个说：“别提了，让他给孩子检查作业，他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全是口水印。”大家笑作一团，可笑声落下去的时候，每个女人脸上都浮起同一种空茫的倦意。
她轻轻把丈夫的手从腰上挪开，翻了个身，面朝黑暗的墙壁。枕头底下压着白天没来得及看完的育儿书，扉页上写着“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妈妈”。可情绪这东西，哪是写在纸上就能做到的？孩子明天要交手工作业，她还没准备材料；婆婆说周末要来住两天，冰箱里菜不够；还有上个月绩效表，领导暗示她“最近有些分心”……
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丈夫的呼噜声、隔壁房间孩子偶尔的梦呓，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夜里有些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有个男生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自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嫁给爱情，然后过一种热气腾腾的日子。
可现在呢？热气是有的，是厨房抽油烟机的热气，是早上六点煎蛋的油腻热气。她每天都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做早餐、送上学，然后挤地铁上班，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洗碗、辅导作业，等孩子睡了自己才躺下。躺下的这一刻，居然成了全天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听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她忽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可以睡得那么沉，羡慕他好像从不担心明天。但她知道自己不后悔，她爱孩子，也爱这个家，只是有时候，在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里，她特别想回到那个还能任性的自己。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有风吹过。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丈夫的手重新拉回来放在腰上，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是会起床，会煮粥，会催孩子刷牙，会在地铁上打盹，会在深夜某刻突然清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毕竟，这就是结了婚的女人的夜晚。她们所有的“偷偷想”，最后都化作一个翻身，一句“算了”，然后在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慢慢地睡去。而那个被偷偷想的答案，其实她们都懂：不是不爱，只是有时候，很想念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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