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偷看女厂长冲凉,她下班截我:清白没了,你敢不娶试试!

第一章 闷夏里的红星厂

1986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青岭镇红星纺织厂那几排红砖厂房,像一排排烤透了的砖窑。织布机从早到晚嗡嗡响,棉絮在空气里飘,落在人头发上、眉毛上,也落进汗湿的工装领口里。厂院里两棵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知了扯着嗓子叫,叫得人脑仁疼。

我叫周德顺,那年二十二,高中毕业进厂当机修学徒整两年。爹是厂里老车工,去年肺病走了;娘在家属院摆个针头线脑的小摊,身子骨也不大好。我家住子弟楼最西头那间背阴的平房,窗对着厂里的废水沟,夏天一开门就是股霉味混着机油味。

我个子不高,一米六七,瘦,手上全是黑机油和烫伤的疤。师傅王海山说我:“德顺,你这手艺长进快,可胆子比针鼻儿还小。见女工端着澡盆走过来,你连头都不敢抬。”

他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怂。厂里姑娘们下夜班去澡堂,一路嘻嘻哈哈,我扛着工具箱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

可有一个人,我不敢不抬眼。

林秀兰。

全厂人都叫她林厂长。那年她正好三十,是上面从县里派下来的,接的退休老厂长的班。她不是青岭本地人,听说原先在省城纺校读过书,后来嫁了个军官,男人牺牲了,她带着个三岁的小闺女,调回老家这边的厂子,一干就是五年,去年提的厂长。

林秀兰跟厂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她留齐耳短发,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扣到第二颗扣,腰上系一根旧皮带,走起路来背挺得笔直。她不怎么笑,可也不骂人,说话慢声细语,但全厂几百号人,没一个敢在她面前耍滑头。车间主任老刘有回偷拿厂里棉纱去换鸡蛋,被她查出来,当场在职工大会上念了检讨,老刘那张老脸红得能滴血。

我头回见她动心,是进厂头年冬天。那天精纺车间一台老布机断轴,我师父不在,我钻进去修,手冻得拿不住扳手。她披着件军绿棉袄过来,站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棉袄脱了递给我:“穿上,别冻着。机器跑不了今天,明天再修也行。”那棉袄上还带着雪花膏和淡淡皂角味,我接过来,像接了块烫手的山芋,脸轰一下烧到耳朵根。

从那以后,我工具箱底层就多了块用机油布包着的糖纸——是她那天递棉袄时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张橘子味糖纸。我没法跟任何人说,连我娘都没敢讲。那年月,一个机修小子惦记女厂长,传出去够人笑掉大牙,还得挨处分。

可人心这东西,不像机器,扳手拧不紧它就不转。它偏要转,转得人夜里睡不着,躺在架子床上听隔壁老张打呼,满脑子都是她弯腰看机器时,额前那缕没拢住的头发。

六月二十三,农历五月十七,夏至刚过。

那天轮我值夜班,守机修房。傍晚六点下班铃一响,车间像退潮,人呼啦一下散了。王师傅拍我肩:“德顺,今儿澡堂开,你去冲冲,一身馊味。”我笑笑,说等巡完一圈再去。

机修房在后院,挨着锅炉房。锅炉房后头,是厂里给干部腾出的那排红砖小澡间——不是大澡堂,是八六年春上厂里凑钱改的,专给值班干部和女工劳模临时冲洗用,平常锁着。林厂长住厂对面干部楼,可她常加班到天黑,就在那小澡间冲凉,厂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凑过去。

我巡到锅炉房后头时,天还没全黑。西边烧出一片通红,蝉声跟下雨似的。我看见那排小澡间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水汽从门缝往外冒,还飘出点桂花头油的味儿。

我本该扭头就走。

可那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下午王师傅说“林厂长昨儿夸你修变频器手脚轻”,也许是我昨晚梦见她给我递糖,也许就是二十二岁小伙子骨头里那点压不住的火旺。我脚跟像被钉住,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往前挪了两步,弯腰从那扇没关严的木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就一眼。

水汽蒙蒙,灯泡上绕了圈铁丝挂毛巾。她背对着门,短发湿漉漉贴在脖颈上,正弯腰用搪瓷盆往肩上舀水。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工装裤褪到膝弯,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耸动。她哼了半句什么调子,是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哼得走音,可那背影我认得,厂里走道上遇见千百回,闭眼都不会认错。

我脑子轰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壶开水。

手里的铁手电筒“咣当”掉在水泥台阶上。

门里水声停了。

“谁?”她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厂长腔调,瞬间把我魂吓飞一半。

我转身就跑。机油鞋底在湿地上打滑,撞翻了墙角一摞空煤筐,哐啷啷响彻后院。我跑出十几米,才听见身后木门“吱呀”开了,可我不敢回头,一口气窜进机修房,把门插上,背抵着门板喘,心捶得肋骨疼。

我以为,这就完了。顶多算个丑事,烂在肚子里,明年调走,或者一辈子不提。

我错了。

晚上九点,我啃着娘蒸的玉米面馍,刚把工具清点完,机修房外头高跟鞋响了。

“周德顺。”她在门外,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开门。”

我手抖着拔门栓。门一拉,她站在路灯下,短发半干,换了件白衬衣,蓝布长裤,手里拎着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盆。脸看不出红不红,可那双眼睛盯住我,像车间里查次品的手电光。

“六点零七分,锅炉房后头,第三间。”她报时间地点,一字一顿,“你趴门缝上,看了我冲凉。”

我舌头打结:“林厂、林厂长,我巡夜路过,手电掉了,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她往前迈半步,盆沿轻轻磕在我小腿上,不重,可我像被烙铁蹭了下。“周德顺,我冲凉那间,门朝里插着闩,外头瞧不见。你能瞧见,是因为我那闩松了半年,总务科说等月底修。这事儿全厂就我和老张头知道。你别说你从门缝瞅见的是雾。”

我哑了。

她把盆换到左手,右手从衬衣口袋掏出块叠好的蓝格子手帕,擦了擦腕上水珠,说出来的话,我这辈子忘不掉:

“我林秀兰二十九岁守寡,带着闺女在厂里住,清清白白。今儿叫你撞了这档子事,传出去,明天食堂打饭没人敢跟我一桌,劳资科得找我谈话,闺女上幼儿园都得被人指脊梁。我不管你是手滑还是鬼迷心窍——清白没了,你敢不娶试试。”

她顿了顿,高跟鞋在泥地上跺了一下,尘土颤了颤。

“给你三天。想跑,厂大门口通缉你;想赖,我就去你娘摊前坐一宿。三天后下班铃响,机修房这儿,你给我句准话。娶,还是不娶。”

说完,她拎着盆转身走。白衬衣后背洇着一小片没干的水痕,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杆标枪扎在我脚下。

我站在机修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冷馍,蝉叫得震天响,可我觉得整个红星厂,就剩我一个人喘气。

第二章 娘的巴掌和师父的酒

那一夜我没睡。

躺架上翻饼,睁眼是她后背那道水线,闭眼是她那句“清白没了”。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废水沟边用凉水泼脸,泼完蹲在槐树下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怕。怕她真去跟我娘说,怕全厂戳脊梁,怕这辈子背个“偷看女厂长”的名声,连爹坟前都没法交代。

天亮我娘蒸了红薯粥,看我眼肿,问是不是着了凉。我摇头,扒两口粥就往机修房躲。

王海山师傅一眼看出不对。他叼着旱烟,拿扳手敲我脑壳:“小子,魂叫黄鼠狼叼了?昨儿巡夜碰见啥了?”

我嘴动了动,没敢说。他哼一声:“不说拉倒。可你眉心那道黑气,瞒不了老江湖。”

中午林秀兰在办公楼前分棉纱,穿工装,扣子扣到领口,跟没事人一样。几个女工围她笑:“林厂长,昨儿澡间灯坏没?”她淡淡说:“没坏,我自个儿哼歌来着。”女工们嘻嘻哈哈走了,她目光扫过机修房窗口,跟我撞上,又移开,像扫过一台普通机器。

第二天下午,我娘在家属院口拦住我。她手里针线箩筐摔在地上,顶针滚进沟里。她脸色蜡黄,手指着我鼻尖:“德顺,林厂长晌午来我摊前买鞋垫,放下一句话——‘周婶子,你儿子瞧了我冲凉,我说了,他要不娶,我就豁出去不干这厂长了。’德顺,你做下这等事,叫你爹死都闭不上眼!”

我“扑通”跪在泥地里。娘扬手给我一巴掌,力道不大,可她手抖得厉害。她哭:“我守着你跟你妹,指望你安稳当个工人,娶个本分姑娘,过日子。你咋就……咋就作践人家寡妇厂长!”

我磕头,额头撞在碎砖上,渗出血珠:“娘,我错了,我真不是成心的。我昨儿就一眼,手电掉了就跑……”

“一眼也是瞧了!”娘拽我起来,眼泪鼻涕糊一脸,“林秀兰那女人,镇上谁不敬?她男人在老山前线没了,她带娃撑厂子,多硬气一人。你脏了她名节,她能饶你?你不娶,她真敢闹到县妇联,咱娘俩在青岭还活不活?”

我懵了。原来“清白”两个字,在八六年小镇厂矿里,比命重。

当晚王师傅把我拎进他家。他老婆去世早,屋里一股烟油味。他倒了两搪瓷杯散装白酒,推一杯给我:“喝。不会喝也喝。”

我呛得咳嗽。他眯眼说:“德顺,师傅跟你交个底。林秀兰不是那号讹人的。她昨儿找我了。”

我杯子一顿。

“她说,‘王哥,周德顺那小子,我观他两年,手巧,心不坏,见我低头红耳根。他若是个混混,我直接送保卫科。可他不是。’”王师傅呸一口烟末,“她原话,‘我带个闺女,三十年岁数,厂里媒婆踏破门槛,我一个没应。今儿叫这憨货撞了,是丢人,可也是天意。他若肯娶,我林秀兰往后给他当媳妇、当后妈,都认;他若不肯,我不当这厂长,也不叫他好过。’”

我手抖得酒洒了一桌。

王师傅盯我:“你当她图你?图你每月三十七块五工资,还是图你平房漏雨?她图的是——她三十岁的人了,闺女得有个爸,她自己得有个能半夜给她留门、她敢把后背交给的男人。你那眼偷看是畜生行径,可你若真娶了,往后几十年,她拿你当自家汉子待,比那些媒婆介绍的股长科员,未必差。”

我喃喃:“可她是我厂长……”

“厂长也是女人。”王师傅把杯顿桌上,“八六年了,厂里大学生都敢跟女工跳交谊舞。差几级算个屁。你怕的是人言,不是她。”

第三天下午,下班铃没响,我就蹲在机修房后头槐树下。蝉蜕挂在枝上,空了。

六点整,铃响。铃声在闷热里荡开,像敲我天灵盖。

她来了。白衬衣,蓝长裤,手里没拿盆,拿了只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站定在我面前,路灯刚亮,飞蛾绕圈。

“话。”她说。

我嗓子哑,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说:“林秀兰,我周德顺二十二,没房没存款,跟我娘住平房。我昨儿不是成心,可我瞅了,我不赖。你若信我往后拿你当人待,不拿厂长架子压我,我娶。明天休班,我去镇上扯红布,后儿去民政局。可有一条——你别后悔。”

她盯着我有半分钟。那半分钟比三年还长。

然后她把布兜递我。我接过来,掀开一角,是两件男式白汗衫,一条新毛巾,还有半包高粱饴。

“汗衫是我闺女她舅穿剩的,洗过。毛巾新买的。”她声音还是平,可尾音稍微软了点,“我闺女叫念念,三岁半,认生。你往后别当着她吼机器。我住干部楼最东头,锅碗瓢盆齐全,你娘愿来住也行,我不嫌。”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把我衬衣领口那粒扣子往上拢了拢,指腹有茧,蹭得我锁骨发痒。

“周德顺,我林秀兰这辈子没求过人。昨儿那话,不是逼你。是给你个台阶,也给我自个儿个台阶。”她收回手,转身走两步,又回头,“明早七点,我在干部楼葡萄架下等你。带粮本、户口、四张二寸照。迟到,我就当没这回事,你一辈子别跟我搭话。”

她走了。布兜里汗衫还有皂角味,混着高粱饴那点甜,我抱着站院子里,听见自个儿牙关打架的声音。

不是冷。是活过来了。

第三章 葡萄架下的红本本

八六年六月二十六,晴。

我五点半天没亮就起。娘熬夜给我缝了条新灰裤,自己坐在灶前红了眼,没拦我,只塞给我俩煮鸡蛋:“别叫念念饿着。”我揣着粮本、户口页、照片,骑厂里借的二八大杠,链条咣当响,像催命。

干部楼东头葡萄架,藤叶密,露水凉。她已在那儿,穿件浅蓝布衫,头发用黑发卡别住,脚边立着个竹篮,篮子里坐个小闺女,扎冲天辫,啃手指头,大眼睛滴溜溜转,看我像看只陌生猫。

“念念,叫叔。”林秀兰说。

小闺女把手指头啜得啧啧响,不叫,往她怀里缩。

林秀兰没恼,蹲下给我车链条紧了紧:“镇上民政九点办公,咱先去吃碗豆腐脑。我托老张头留了豆浆。”

我们没骑车,走路。青岭镇那条青石板路,早市刚摆,卖瓜子的、卖冰棍的、卖猪油渣的,热气腾腾。她走在前,我推车跟半步后。小念念被她抱在左臂弯,右手偶尔搭我车把一下,像扶自家人。

豆腐脑摊上,她给我要了咸的,加辣酱,自己要了甜的,掰半块油条喂念念。我低头喝,听见旁边两个买菜妇女嘀咕:“那不是林厂长吗?边上那小机修谁呀?”“嘘,听说是她远房表弟。”“表弟个屁,昨儿澡间的事儿……”声音被蝉叫盖了。

林秀兰舀一勺豆腐脑,淡说:“德顺,往后这种话,一天得听三遍。你撑不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咬着筷子,辣酱呛鼻:“我爹生前说,男人走路别回头。我周家穷,可不孬。”

她抬眼瞅我,那是我头回见她嘴角轻微弯了一下,像水汽里晃过的月牙。

九点零四分,青岭镇民政所。

办事员老赵抬头:“林厂长?哟,这是……”林秀兰把证件摊开:“结婚。他周德顺,我林秀兰。”老赵眼镜滑到鼻尖,看了看我,又看她,最后瞄了眼她无名指——那儿有圈戴过戒指的浅痕。他没多问,填表,盖章,收四毛钱手续费。

红本本递出来,一本写“林秀兰”,一本写“周德顺”。我手黑,接的时候蹭了点机油在扉页,慌得要擦,她按住我腕:“脏就脏了,过日子不是展览。”

出来时太阳晒得柏油路软。她把红本塞进布兜,抱念念坐上车大梁前面的横杠——不对,是她自己跨上车后座,我驮她,念念坐她怀里。二八大杠晃悠,穿过镇口那排白杨。

路上有风了。八六年的风,带着麦收后的土腥和槐花尾香。

我听见她在后头说:“周德顺,今儿起,你住我那儿。机修房你娘俩住惯了,可念念得上学,干部楼离幼儿园近。你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我八十六,加奖金,够过。你娘摊子别撤,闲了帮她看摊。厂里不兴分房给新婚工人,可我那间干部楼两卧,西屋给你娘来住也成。”

我“嗯”一声,车把歪了下,她没骂,只伸手扶稳我腰。那腰很细,隔着布衫,我能觉出她绷着的劲慢慢松了。

那天晌午,她炒了盘青椒土豆丝,蒸了糙米饭,煮了冬瓜汤。我娘过来,站在院里不敢进,林秀兰端碗汤出去:“周婶,德顺娶了我,往后咱一家。你若不嫌,西屋空着,你跟妹子搬来,我每月多交五块伙食。”

我娘眼泪啪嗒掉碗里,点点头,没说别的。

下午回厂,消息炸了。

食堂里老刘端着搪瓷缸子嚷:“林厂长跟周家那小子领证了?!昨儿还‘清白没了你敢不娶’,今儿就红本本?”女工们挤眉弄眼,机修组小张拍我肩:“德顺,你行啊,睡一觉变厂长男人了。”我红脸要争,林秀兰端着饭盒从窗口过,瞪小张一眼:“小张,下午精纺机三号线你包修,修不好扣你当月奖金。”小张缩脖吐舌。

王师傅在角落笑骂:“兔崽子,走运。”

可不是所有人都笑。

厂副书记老陶,五十多岁,林秀兰上来后削了他侄儿车间副主任的职,怀恨。他在职代会上拍桌子:“林秀兰利用职务之便,引诱青年工人,败坏厂风!这婚不合规矩,得查!”林秀兰坐在厂长位上,翻他一眼:“老陶,周德顺二十二,我三十, 《民法》规定男二十二女二十即可婚配。你‘引诱’二字,有证据去县纪委递。没有,散会。”

散会她回办公室,关上门,手撑桌沿,肩微微塌了塌。我送开水进去,听见她极轻叹了句:“德顺,这厂长我若辞了,咱日子反倒轻省。”

我放下搪瓷缸:“你辞,我养你。机修工累是累,可养三张嘴,凑合。”

她抬头,眼里有点湿,很快敛了:“胡吣。厂子几百人指着吃饭,我撂挑子,对不住你爹那代老车工。”

那天夜里,她西屋。念念睡中间小床,我打地铺。她吹了灯,黑暗里忽然伸手摸我手——我手粗,她手指凉。

“周德顺,我今儿不是厂长,是你媳妇。你若嫌我老,往后十年你再嫌,我放你走。”

我翻个身,地铺嘎吱响:“我不嫌。我嫌自个儿配不上你。”

她没接话。静了会儿,听见她呼吸匀了。

窗外废水沟蛤蟆叫,八六年的夏夜,我闻着她枕上皂角味,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事。

第四章 蜜月是一地鸡毛

新婚头半月,像踩在棉花上。

好的是,她真没拿厂长派头在家使。早起她生炉子,我刷鞋;她给念念扎辫子,我下食堂打粥;她批改厂里报表到半夜,我坐旁边用机油布擦扳手,俩人一句话没有,可屋里有声儿,就不冷。

坏的是,厂里闲话刀子一样。

“周德顺那小子,偷看澡间,林秀兰没法子才下嫁。”

“呸,分明是林寡妇老得快没人要,抓个学徒填房。”

“听说夜里周德顺不敢碰她,毕竟是厂长……”

“你懂个屁,寡妇厂长,馋小伙子着呢。”

这些话飘进澡堂、飘进食堂、飘进机修房。小张有回学舌,被我抡扳手追了半个球场。林秀兰知道了,晚饭时搁筷:“往后谁嚼舌根,你别动手。你动手,落他口实说‘厂长男人打人’。你报我,我处理。”

可她怎么处理?扣奖金,老陶那帮人更来劲。有回厂里分防暑绿豆,劳资科少给我们家那份。她没闹,下班拎空兜去总务科,老陶在,她平静说:“陶书记,按厂规,双职工每户五斤。我这兜五斤,你称。称少一两,我明天职代会念你名字。”老陶脸紫,挥手叫科员称了五斤,她拎回来,煮绿豆汤,给我娘盛一碗,念念一碗,我一碗,自个儿喝剩下锅底。

我喝着汤,烫得眼眶红:“秀兰,跟你过,我憋屈。”

她吹汤勺:“憋屈啥。八六年,寡妇改嫁都敢上 《知音》。咱俩领了证,天塌下来红本本顶着。”

可天没塌,塌的是另一件事。

七月半前后,她闺女念念发烧。镇卫生院说是受了惊风,吃药不退。林秀兰请了假,抱念念去县医院,我跟去。挂号排队,她抱着娃站走廊,白大褂进进出出,她背挺直,可我看见她手指掐着念念脚心,掐得发白。

医生说是肺炎早期,要住院。押金四十。我们身上连粮本带钱,凑二十八块三。我转身要跑去废品站卖血——八六年镇上有人卖血换钱——她拽住我:“周德顺你站住。卖血伤根,往后机修房扛不动扳手,你拿啥养家。”

她从贴胸兜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枚褪色的军官戒指。她把镯子塞我:“去十字街老银匠,押三十块。戒指别动,是他爹的。”

我攥着镯子出来,太阳晒得镇街发白。银匠老头瞅瞅:“成色一般,押二十五。”我磨了半小时,押了三十。攥着钱回去,看见林秀兰坐在医院台阶上,念念挂水,她一手举瓶,一手拿厂里报表改错别字,像在办公室。

那晚念念退了烧。我们挤在医院长椅上,她靠我肩睡了会儿,呼出的气拂我脖颈。我睁眼到天亮,想:这女人,脊梁是铁打的,可铁也有缝,缝里漏出来的,是软的。

八月初,厂里突然来查账。

老陶告状到县工业局,说林秀兰“假公济私,与机修工不当往来,干扰生产”。局里派个戴眼镜的刘科长下来,住厂招待所。林秀兰照常上班,可夜里回来脸色沉。

“德顺,他们要查我经手的棉纱出库。”她解工装扣子,手指有点抖,“老陶侄儿去年偷三捆纱,我记了账,老陶压着。这回他翻出来,说我没报损。”

我听不懂账目,只说:“咱家没多一缕纱。”

“是没多。”她冷笑,“可他们要的是我下来。我下来,老陶侄儿上位,厂里棉纱就流进他姨夫的贩子手里。青岭厂八百人,明年工资都悬。”

那几天她睡三四个钟头,翻账本,我对着灯给她抄材料。有回我迷糊醒,发现她趴桌上睡着了,脸压着复写纸,蓝印子印在腮上。我拿湿毛巾擦,她惊醒,本能往后缩,看清是我,才松气。

“秀兰,”我喉头堵,“要不咱不扛了。辞了厂长,我机修,你管库,平平过。”

她坐直,把复写纸理好:“周德顺,你娶我前,我说过,清白没了你敢不娶。清白不是身子,是良心。厂子账清白,我良心清白。这关过不去,我往后跟你睡一炕,梦里都得被老刘他们追。”

八月十五前,刘科长走。带走的账本后来在县里审了半月,结果下来:林秀兰无责,老陶记过,侄儿开除留用。厂门口贴了白纸黑字的处理决定。老陶见我娘摊前过,低头绕道。

那天中秋,厂里发两块月饼,一斤苹果。我们家四口——我娘也搬来了西屋——坐院里葡萄架下。念念啃月饼渣糊满脸,我娘笑得眼角皱成核桃。林秀兰切开苹果,递我最大瓣:“周德顺,今儿算咱俩满月。你没后悔吧?”

我咬苹果,核都嚼了半口:“后悔啥。你查账那几晚,我瞧见你趴桌上睡,心想,这媳妇我护一辈子。”

她低头,耳根红了。八六年中秋的月亮,黄澄澄挂在干部楼檐角,照得葡萄叶透明。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翻篇了。

可生活不是机器,修好一处,别处又响。

第五章 冬夜里的旧伤

八六年冬,变天快。

十一月,青岭刮白毛风,厂里锅炉老了,暖气片温吞吞。念念咳嗽老不好,林秀兰她自己也开始咳,夜里闷在被里咳,怕惊我娘和娃。

有天夜班我修完蒸纱机,回来看见她伏在厨房小桌上,面前摊着封信,手边药瓶倒着。我捡起信,是她婆家那边寄来的——她亡夫的继母,说“秀兰你改嫁机修工,对不住建军在天之灵,念念归我们老周家”。信纸抖,我一看就火,要撕,她轻声:“别撕。留着。等念念十八,自己看。”

她抬起脸,灯下两颊凹进去,我才惊觉她瘦了。

“秀兰,明天去县医院,我陪你。”

“厂里四季度评比,离不开。”

“评比没你命金贵。”

她沉默会儿,妥协了。

县医院透视,医生敲片子:“林厂长,你这是老毛病,支气管炎拖成慢性,加上长期熬夜,心肺功能弱。得休两个月。”她出来就骂我:“周德顺,你惯会添乱。休两个月,厂里那帮人能把我生吞了。”

可她咳得弯腰,我硬把她推上回程班车。

那阵子机修房活儿重,厂里上新品种涤纶布,机器老卡经轴。我白天修机器,夜里照料她喝药。娘帮着带念念,家里煤球不够,我下工去砖窑背半筐碎煤。

有天傍晚,我背煤进门,听见屋里有男声。是王师傅,蹲在灶前添火,叹气:“德顺,你媳妇这身子,得补。可咱厂这年月,补品比钢贵。”

林秀兰靠在被上笑:“王哥,我死不了。八二年厂子发大水,我抱着念念站机床上两天,不也活了。”

王师傅走后,她招我过去,从枕下抽张纸:“德顺,我攒了点钱,六十块,压箱底。你拿二十,去镇上称二斤猪油,一斤白糖,给娘和念念炼点酥。剩下的,你攒着,开春给念念买双灯芯绒鞋。”

我攥那六十块,旧钞票软塌塌,像她手心。

“秀兰,我不要你钱。我机修计件,这个月能拿四十二。”

“你那四十二,还银匠三十,剩十二,够啥。”她瞪我,“周德顺,过日子不是比谁硬气。该花的花。”

我忽然想起,她冲凉那间门闩松了半年,总务科不修。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没嚷,没闹,就那么担着“万一谁瞅见”的险,天天去冲。一个寡妇厂长,活得多仔细,又多孤。

我蹲灶前,火苗映脸,眼泪砸在煤块上“滋”一声。

“秀兰,”我闷声,“等开春,我找老张头学泥瓦,下班去镇上盖小厨房。你那干部楼西屋给我娘住,咱把平房翻了,接出间洗澡间。往后你冲凉,门闩我天天查。”

她愣了下,笑出声,笑得咳起来:“周德顺,你这脑壳……行,你盖,我给你和泥。”

八六年腊月二十三,祭灶。

厂里放半天假。我借厂里手推车,拉了半车黄土、石灰,在平房外挖地基。林秀兰披棉袄,咳着给我递砖。念念裹成粽子坐煤筐里,拿小铲拍泥。娘蒸了糖瓜,镇上小孩放炮,噼啪响。

老陶远远在院外走,瞅我们一眼,哼着样板戏调子拐走。

小厨房没封顶,可墙起了一人高。我抹最后一把泥,手冻裂口子渗血。她拽我手,拿自己衬衣撕条布给我缠:“笨。冻成这样,明儿机器都拿不稳。”

我由她缠,忽然说:“秀兰,那年我偷看你是畜生。可要不那眼,我这辈子不敢跟你搭话。老天爷拿泥巴糊我眼,也拿泥巴糊出条路。”

她手指停了停,没抬头,声音混在风里:“周德顺,我也不干净。那眼之前,我早拿你当个人。巡夜你总把我门口灯绳修好,我晓得。可我是厂长,不能跟小机修说‘你灯绳修得挺好’。你那眼,替我把话捅破了。”

我喉头滚了滚,没接。

她缠完布,拍拍我手背,像拍机器零件:“进屋。糖瓜黏灶王爷嘴,咱黏自个儿嘴,过年不拌嘴。”

八六年除夕,雪下了一尺。

我们家平房外小厨房没门,可灶里火烧得旺。四人围小桌,炒白菜、炖萝卜、两块厂里分的腊肉。林秀兰倒半杯散酒给我,自个儿喝红糖姜水。

念念穿新灯芯绒鞋——我腊月卖了两晚血(没告诉她)买的——满地跑,摔了啃糖瓜。

娘说:“德顺他爹,今儿咱家,齐了。”

林秀兰举杯,没酒,举的姜水:“周德顺,新年话就一句——清白不是没人瞧见,是瞧见了还敢一块儿过。咱俩,过了。”

我碰她杯。搪瓷磕搪瓷,当一声。

窗外雪压葡萄架,八六年到底翻篇了。

第六章 八七年的机器和人

八七年春,厂里搞承包制试点。

县里文件下来,红星厂要拆成“织布”“纺纱”两队,队长竞聘。林秀兰名字在名单上,可老陶那派放风:“寡妇厂长带小女婿,搞不好把厂子当洞房,趁早让位。”

她夜里回家,把文件拍桌上:“德顺,我想竞纺纱队。织布队给老刘,我带纺纱,能保住女工岗位。可竞聘要答辩,老陶会拿咱家事攻。”

我正糊风筝(给念念扎的),说:“你去。答辩我陪你坐台下。他攻咱家事,你就答‘私事不误公事,周德顺修机器全厂第一,我没用过他一回私权’。他再嚼,你问他侄儿棉纱哪去了。”

她瞅我,忽然笑:“周德顺,你如今嘴皮子,比扳手利索。”

答辩那天下雨。职工礼堂坐满。林秀兰穿洗白工装,上台,头发短,腰板直。老陶举手:“林秀兰同志,你与下属周德淑——周德顺结婚,是否符合干部作风?”

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作风”二字,转身:“陶书记,八六年《国营企业干部婚姻暂行条例》没禁寡妇娶技工。你若认为不该,请你拿出中央文件。拿不出,我接着说纺纱队损耗率。”

台下哄笑。老陶紫脸坐下。

她把纺纱队半年报表、女工产假安排、棉纱回收率,条条说清。末了补一句:“我男人周德顺,今儿坐第三排。他修机器,不参会,可他昨儿把纺纱车间三台老机轴校了,省下外修费四百。这叫作风不好,还是叫一家人齐心?”

礼堂静了瞬,哗一下掌声。王师傅拍最响。

她留任,升“分厂副厂长”兼纺纱队长,工资涨到九十四。我还是机修,计件加夜班,月入四十上下。

家里日子松快点。还清银匠押款,赎回银镯。她把镯子戴念念腕上,说“你爹妈的,等你长大”。念念上幼儿园,天天林秀兰骑车带,我下工去接。

八七年夏,又热。

有天我巡夜,又走到锅炉房后头。那排小澡间早改成仓库,门闩换了新铁闩,我亲手上的。我站那儿抽了根烟,想:那年趴门缝的小子,要是穿回来,得挨我现在这扳手敲。

烟没抽完,身后脚步。她拿蒲扇赶蚊:“周德顺,巡夜巡到自个儿往事里了?”

我掐烟:“来看看闩牢不牢。”

她靠墙,扇风:“牢。可德顺,我有时还想,那眼要是别人,比如老陶侄儿,我这辈子就毁了。偏偏是你。”

我低头:“偏偏是我,你后悔?”

她扇子停了下,扇面拍我胳膊:“不后悔。你那眼笨,可你往后每一天,都把门闩当回事。女人要的不是没被瞧见,是瞧见了那个人,肯拿一辈子补。”

八七年秋,厂里传改革开放搞活,镇上开第一家录像厅,放《少林寺》。小张拽我去看,我回:“留票,周末带秀兰。”小张瞪眼:“你怕她?”我笑:“不怕。可她咳没好透,录像厅吵,她头疼。”

周末我真带她去。她坐木椅上,看李连杰翻跟头,看到一半靠我肩睡着了。放映厅暗,我一动不敢动,任她压麻半边身子。散场灯亮,她醒,揉眼:“演啥了?”我说:“和尚打坏人。”她笑骂“敷衍”,可出厅门,秋风里她挽住我臂弯,像厂里所有老夫妻那样。

八八年正月,念念四岁,会背“ 《床前明月光》”。林秀兰生日,我攒俩月夜班费,买块上海牌手帕,蓝底白点,给她。她打开,翻来覆去看,说:“周德顺,你这礼,比老刘送我那回钢笔金贵。”

我挠头:“手帕实用,你擦汗。”

她把手帕叠好,塞工装胸兜,拍拍:“往后厂里开会,我掏手帕擦汗,就想起是俺家机修匠买的。”

八八年三月,厂里传要并到县纺织总厂,红星厂变车间。林秀兰忙得脚不沾地。有晚她回,带份总厂文:“德顺,总厂要调我去管质检,脱产。可红星这帮女工,我跟了五年,走了心不安。”

我正给念念修木马:“你自个儿想。想去,咱搬县里,念念上县幼儿园;不想去,你留,总厂敢撤你,我上访。”

她瞅我:“上访你懂个屁。”

“王师傅懂,我跟他学的。”

她笑出声,把文件扔桌上:“留。总厂敢并,我就当车间主任。反正厂长不厂长,回家都是周德顺他媳妇。”

八八年端午,娘在院里包粽子。林秀兰下班,围裙一系,坐小凳摘粽叶。念念满手糯米,往我脸上糊。王师傅拎瓶散酒来,说“德顺,你俩结婚两年,没红过脸,厂里独一份”。

林秀兰抬头:“红过。上月他为卖血给我买鞋的事瞒我,我骂了他半宿。”

我耳根红:“那不算红脸,算教育。”

王师傅笑骂:“兔崽子,媳妇教育你,你还得谢恩。”

八九年,天暖得早。

林秀兰肺疾好些,不再夜咳。她把干部楼西屋退了,娘搬回自个儿平房,我们一家三口住小厨房接出来的两间砖房,有自个儿澡间,门闩我上的是双保险。

有回镇上老银匠路过,瞅见她手腕银镯,笑:“林厂长,当年那小伙子没亏你。”

她挽我臂弯:“他不是小伙子了,他是我汉子。”

我接话:“她不是厂长,是我媳妇。”

老银匠摇头笑走。

八九年国庆,厂里挂红灯。林秀兰拿张《青岭报》,上面登了篇“女厂长与机修工”的通讯,写得半真半假。她念两段,念到“清白没了你敢不娶”那句,自己先笑喷了茶。

“周德顺,这记者瞎写。我原话是‘清白没了,你敢不娶试试’,没‘了’字拖尾。”

我夺过报纸揉了:“别念。当年那门缝,我记一辈子,不用报纸提醒。”

她靠门框,晨光里短发微乱,眼尾有细纹,可那双眼,还是八六年夏至那晚,路灯下钉住我的那双。

“德顺。”

“嗯。”

“那年我要真不截你,你今儿在哪儿?”

我想了想:“在机修房,娶个不相干的姑娘,生个娃,一辈子怕厂长。”

“那截你,对不?”

“对。”我走过去,手沾机油,没敢碰她新衬衣,只碰了碰她袖口,“秀兰,门闩我天天查。往后八十六年,也查。”

她伸手,把我机油手包进她手里。两只手,一黑一白,一粗一细,攥着。

八六年的蝉声早死了,可那年夏夜路灯下,她拎搪瓷盆说“清白没了你敢不娶试试”的声儿,还活在我骨头里。

不是怕,是活路。

人这一辈子,谁没在门缝里瞅见过点不该瞅的?有人瞅见就跑,有人瞅见就赖,有人瞅见,敢把那一眼,过成一辈子。

我周德顺,八六年二十二,瞅了那么一眼。

亏了。

也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