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退休三年了。
退休前在德阳一家国营纺织厂做了大半辈子会计,到点走人那天,办公室的小姑娘给我送了束花,我抱着花走出厂门,心里空落落的。工龄三十四年,日子像流水账一样哗啦啦地翻过去,忽然翻到了最后一页,后面的纸是白的,啥也没写。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每天早上六点半醒来,伸手去摸闹钟,才想起来闹钟已经不用再上了。
老伴走得早,我五十三岁那年他查出来肺癌,前后拖了不到八个月就走了。那时候我还在上班,白天在厂里算账,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两室一厅,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后来大女儿周敏嫁到了成都,小女儿周洁留在德阳,嫁了个本地人,叫林建国,在汽修厂当技工。
我住的这套房子是厂里当年分的老公房,六十来平,两室一厅,朝南的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梧桐,夏天叶子密得能遮住半边天。退休金每个月五千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加上这些年攒的一些积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绝不紧巴。早上去菜市场买把青菜两条鲫鱼,回来慢慢收拾,中午一个人吃,晚上有时候一个人吃,有时候小洁一家过来吃。
小洁是隔三差五就来的。刚开始是周末来,后来变成周三也来,再后来一周能来四五回。她带着六岁的外孙女林朵朵,有时候林建国也跟着一起。来了也不空手,拎两斤水果或者一箱牛奶,进门就把朵朵往沙发上一放,自己钻进厨房来帮我择菜洗菜。
说实话,我喜欢她们来。
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屋子里的空气都是沉的。小洁一进门,客厅里就有了动静,电视机开着动画片,朵朵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小洁在灶台前一边切菜一边跟我唠单位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油烟从厨房飘到客厅,饭菜的香气混着朵朵的笑声,把屋子里的沉闷一点点挤出去,填满了那些我一个人待着时总觉得空荡荡的角落。
林建国是个话不多的人,高高瘦瘦的,脸上总带着一种慢半拍的笑。他来了之后不会像小洁那样跟我东拉西扯,大部分时候就是坐在沙发上陪朵朵看动画片,或者在阳台上鼓捣我那些半死不活的花。有一回我养了三年的那盆君子兰终于开了花,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妈,你这花养得好,这个颜色正。"就这一句话,说得我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他们来得越来越勤,渐渐就成了习惯。每周一到周五,至少有三天晚上,我家那张老式折叠圆桌边会坐四口人——我、小洁、林建国、朵朵。我做饭,小洁洗碗,林建国擦桌子拖地,朵朵负责在沙发上把所有的靠枕排成一排当火车车厢。吃完晚饭再看会儿电视,八九点钟他们一家三口溜溜达达地走了,我把门锁好,把剩菜收进冰箱,洗个澡躺下来,听着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汽车喇叭声,觉得这一天过得还挺有滋味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那条巷子口的老梧桐,春天发新芽,夏天撑绿伞,秋天落黄叶,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叉在灰蒙蒙的天上,一年又一年,不惊不乍的。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小洁是我女儿,她来吃顿饭,我高兴还来不及。我退休金够花,多添几口人也就是多加两个菜的事。至于林建国,我从来没把他当外人看过,这孩子虽然嘴不甜,但心是实的。
那天是个星期三,朵朵幼儿园放学早,小洁四点多就带着她过来了。我在厨房里炖排骨,排骨是早上在菜市场老刘摊上挑的肋排,炖了一下午,汤收得浓浓的,骨头一碰就脱肉。小洁进门闻着香味就嚷:"妈你又炖排骨了,建国昨天还念叨呢。"朵朵甩了鞋子光脚跑进来,抱着我的腿仰头喊"外婆外婆",仰得太猛,差点磕到灶台沿上。
林建国是下班后过来的,六点半左右。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砂糖橘,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我没回头,正往排骨锅里撒葱花,听见他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开。
那天的排骨炖得确实好,朵朵吃了两碗饭,小洁也添了半碗,连林建国都比平时多啃了两块。吃完饭小洁照例去洗碗,林建国把朵朵抱到沙发上给她读故事书,我坐在餐桌旁剥橘子吃。茶几上那兜砂糖橘又小又甜,皮薄得一碰就破,我一边剥一边听林建国给朵朵讲故事。
是个什么故事我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着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点什么。小洁前天提了一嘴想吃荠菜饺子,这个季节的荠菜还嫩,明早要是碰上有卖的,买两斤回来包一顿。反正后天是周六,他们一家应该也过来,包好了冻着,他们走的时候给他们带一袋。
我正这么盘算着,林建国把故事书合上了,朵朵已经趴在他腿上迷迷糊糊的了。他把朵朵轻轻放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在我对面坐下了。
"妈,"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会儿声音绷着,像是在胸口憋了一口气才吐出来。
"啥事?"我还在剥橘子,橘子汁沾了满手。
他沉默了一下,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来回绞着。他绞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妈,你退休金一个月是五千五对吧?"
我愣了一下,手里橘子皮掉了一片在桌上。"嗯,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一下。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正放一个亲子综艺,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小洁在厨房里哗哗地冲着水龙头洗碗,水声和电视声混在一起。林建国的嘴张了张,然后他说:
"妈,你看,我们天天来你这儿吃饭,白吃白喝的,心里也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你每个月转四千给我们,就当我跟小洁……帮你存着,也当是付个饭钱。"
他说完这句话,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小洁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水龙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洗了一半的碗,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客厅里的电视还热闹着,主持人在问"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底下观众在笑。
我手里那块橘子皮被我攥成了一团,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
"你再说一遍。"我说。
林建国绞着的手指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终于把话出口之后的松弛。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说得比刚才清楚:"妈,你每个月转四千给我们。剩下的你自己花,也够了。"
厨房门口的小洁"嗳"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手里的碗搁回了水池里,碰出一声脆响,然后她走过来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眼睛看着林建国的后脑勺,又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
"妈,"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度,"建国是这么个意思……我们也不是白要你的钱,就当我们帮你管着,省得你乱花。你一个人在家,那些卖保健品的、卖理财的天天盯着你这种老人,我们也是怕你上当。"
我看着他们俩。小洁站在林建国旁边,一只手搭在她丈夫的肩膀上。林建国还坐在那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像是在等着我的回答。客厅里朵朵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小洁赶紧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
茶几上那兜砂糖橘还剩下大半袋,橘子小小的圆圆的,挤在塑料袋里,散着清甜的香气。电视里那个亲子综艺还在放,一个爸爸抱着孩子爬泥潭,底下配着"爸爸加油"的字幕,观众又笑又叫,热闹得一塌糊涂。
我坐在他们对面的餐桌旁,手里那个橘子皮已经被我揉烂了,橘子汁淌了一手。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一个月五千五的退休金,给你们四千,我自己留一千五过日子?"
林建国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很:"一千五你够花了,菜什么的你也不用买,我跟小洁每天过来的时候顺路买好带过来。你留着钱也没啥大用,不如我们帮你攒着,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花在你身上。"
小洁在旁边附和着:"是啊妈,你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我跟建国商量了,你这钱放我们这儿,我们保证不乱花,都给你存着。你平时买菜买水果什么的,我们买就行了,你不用操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橘子汁的手。黏的,甜的,在手指缝里结了一层薄膜。我慢慢地把那片被揉碎的橘子皮放在桌上,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从指尖擦到指缝,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站起来。
"我有点累了,"我说,"你们回去吧,朵朵该睡了。碗放着我自己洗。"
小洁张嘴想说什么,林建国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看了看她丈夫,又看了看我,最后弯腰把沙发上半睡半醒的朵朵抱起来,朵朵的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建国站起来,穿好外套,在门口换了鞋。他转过身,看着我站在餐桌旁边的背影,说了一句:"妈,你再考虑考虑,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我没回头。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还在响,一个女明星在笑,笑得很夸张,笑得像在喘气。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一黑,屋子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响。
我在餐桌旁边站了很久。餐桌上那兜砂糖橘还放在茶几上没动,厨房的水池里还剩着几个没洗完的碗,排骨汤的锅盖掀了一半搭在锅沿上,灶台边上有一截葱花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扫。到处是晚饭的痕迹,到处是人待过的痕迹,到处都是"热闹"两个字走了之后留下来的印子。
我走到水池边,把剩下的碗洗了。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冲过碗沿上的油渍,泡沫被水带走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我把锅盖盖上,把灶台擦干净,把地上那截葱花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厨房里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路灯一照,黑乎乎的枝丫像一只手伸过来,叉在半空中。
五千五,给他们四千,留一千五。一千五够一个人过日子吗?够的。米面粮油一个月花不了几百,水电气加电话费两三百,剩下的买点菜水果,精打细算的话确实够了。可那是我三十四年工龄换来的退休金,我每天早上六点半醒来再也不用摸闹钟的日子,是那束花之后所有的空白里唯一每个月准时响起来的敲门声。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上一条是昨天小洁打的,问我排骨买没买。再上一条是三天前,朵朵用她妈妈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外婆我想你了"。再往前翻,是一周前大女儿周敏从成都打过来的,问我要不要去她那边住一阵子。
周敏的电话每周打一回,每周都说同样的话:"妈,你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来成都吧,这边房子大,我跟你女婿都上班,你来了还能帮我们看看小宇。"小宇是她儿子,上小学二年级了。我每次都说不去,这边住惯了,德阳离成都又不远,想你们了我坐动车就去了。
周敏比小洁大三岁,性格随她爸,沉静,话少,但什么事心里都清清楚楚的。她嫁到成都之后,跟她婆婆同住一个屋檐下,婆媳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我要是真搬过去,住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再说了,我在这边待得好好的,每天买菜做饭,侍弄我那几盆花,小洁一家隔三差五来吃顿饭,日子过得清清爽爽的,犯不着去掺和女儿家的日子。
可是现在呢。小洁一家天天来吃饭,吃完这顿饭,女婿坐在我对面说"每月转我们四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小洁在旁边帮腔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急切,像是怕我不答应,又像是怕她自己不帮腔就显得不跟她丈夫一条心。
我把手机放下,躺进被子里。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灰,影影绰绰的,像是蒙着一层纱。我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转给他们四千。剩下的我自己花。菜他们买。帮我攒着。为我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我是听惯了的。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就是"你好好的"。周敏每周打电话,挂电话之前说"妈你要好好的"。小洁每次拎着水果进门,说"妈你一个人好好的"。林建国帮我搬花盆的时候,也说过"妈你腰不好,别累着"。
可是"为你好"和"转四千"摆在一起的时候,我怎么就觉得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道沟呢。
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在厂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会儿是桐梧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落,落了一地金黄。林建国蹲在那堆落叶中间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慢半拍的笑,他说"妈,你每个月转四千给我"。我说"凭什么",他没回答,弯腰把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被他扎紧了口拎着走了。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才刚亮。我摸到手机看了看,六点二十。平时这个点我该起床了,去菜市场还能买到最新鲜的菜。但今天我躺着没动,腰酸背痛的,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那些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地闹腾,吵得不可开交。我想起昨天晚饭时那一桌子热闹——排骨炖得烂烂的,朵朵坐在宝宝椅上手抓排骨啃得满脸油,小洁一边给朵朵擦嘴一边跟我讲她们单位新来的领导有多讨厌,林建国默默地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妈你吃"。那会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是过去三年来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晚上。
可就在吃完饭之后,就在那块排骨从我碗里进了我肚子之后,林建国坐在我对面说"每月转四千给我"。他说的那个"四千"里,有没有包括那块排骨的钱?有没有包括过去三年我做的每一顿饭、炖的每一锅汤、给朵朵买的每一罐酸奶?他说的"帮你攒着",是要攒在哪个口袋里?他说的"以后花在你身上",是花在什么上面?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干脆掀了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冰凉从脚心蹿上来,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我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兜砂糖橘还放在原地,小洁林建国昨晚走的时候忘了拿,大概也顾不上拿。我拿起一个橘子剥了,塞进嘴里,甜的,带一点酸,汁水在舌尖上爆开,跟昨天晚饭后我剥的那个是一样的味道。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一兜橘子剥了四五个吃完了。然后我去洗漱换衣服,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一进门就是鱼腥味和青菜味混在一起的潮湿气息。老刘的肉摊在靠里的位置,他看见我就招呼:"周姐今天来晚了,排骨剩的不多了,给你留了条好的。"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拽出一条肋排,果然是好货,肥瘦匀称,新鲜得很。我付了钱拎在手里,又去买了两把荠菜、一把小葱、几个西红柿。路过卖豆腐的摊子,想了想又买了一块老豆腐。
拎着菜回家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她在上班,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妈?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你周末有空没,我想过去看看小宇。"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高了半度:"真的?你终于肯过来了?行行行,我周末调个班,你来住几天吧,小宇可想你了。坐动车还是我去接你?"
"我坐动车过去,你到站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拎着菜继续往家走。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我踩在那些碎金上走着,手里的排骨沉甸甸地晃荡着,塑料袋勒得指头有些发红。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了水,荠菜洗干净控着水,想着周末去成都,那这两天先把荠菜饺子包了冻上,小洁他们来的时候可以煮了吃。至于那四千块钱的事,等我去成都回来再说,让我先缓一缓,好好想想。
我正把荠菜切碎了拌肉馅,手机响了。是小洁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小洁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踩着薄冰过河:"妈,你中午吃了吗?我……我跟建国中午不过去吃饭了,朵朵有点咳嗽,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看。"
"知道了,"我说,"朵朵咳嗽严重不?"
"不严重不严重,就两声,去看看放心。那……那你一个人好好吃饭啊。"
"嗯。"
她没挂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妈,昨晚建国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一说,我回头跟他说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你去忙吧,带孩子看病要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剁荠菜。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当当当,当当当。荠菜的清香味从刀刃底下散出来,混着肉馅的鲜气,钻进鼻子里。窗户开着,春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厨房窗户上挂的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的。
我剁着荠菜,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小洁说"你别往心里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跟她平时在家里没大没小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大概也觉得自己丈夫提的要求不太合适,但又不能当面驳了他的面子,所以只能在电话里跟我打圆场。她夹在中间,一边是丈夫,一边是我,两头都顾不上,两头都怕得罪。
我把剁好的荠菜馅收进大碗里,搅上鸡蛋和调料,筷子在碗里打着圈,肉馅和荠菜被搅得黏糊糊地缠在一起,越搅越紧。我看着那碗馅,忽然想起林建国昨天说话时候的表情。他提那个要求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是琢磨了很久才开口的,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磨过了。而且他说完之后,小洁的反应是帮着附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就好像这件事他们两口子事先商量过很多回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更堵了一点。如果只是林建国一个人的主意,那还好说,年轻人脑子一热说些混账话,小洁劝劝就过去了。可如果他们两个人商量好了才来跟我开这个口,那性质就不太一样了。
我把馅料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又把排骨汤重新烧开转小火炖着。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肉汤的鲜香,白白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窗户上凝成一层水雾。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水雾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下午我一个人把那批荠菜饺子包完了。擀皮、填馅、捏褶,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机械而熟练。包了四十多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放进冷冻室冻着。剩下的排骨汤我盛了一碗自己喝,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吹着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溜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风铃不响了,只有我喝汤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
我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平时那上面坐着朵朵,她吃饭不老实,总是扭来扭去,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小洁坐在她旁边,一边喂她一边自己吃,嘴里还闲不住地跟我说话。林建国坐在朵朵另一边,默默吃饭,偶尔伸手把朵朵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那张桌子平时挤得满满当当的,今天空得厉害,我一个人坐在一头,对面那把椅子空着,连靠背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的。
我突然觉得那张椅子特别刺眼。
傍晚的时候我又接到了小洁的电话。她说朵朵没事,社区大夫看了说就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她还说今晚不过来了,想让朵朵早点休息。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把冰箱里冻好的饺子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说"给你们包了荠菜饺子,在冰箱冻着,随时来拿"。小洁回了一个笑脸,又说了一句"妈你别生气了",后面跟了一排抱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排抱抱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以为我生气是因为钱的事,怕我记恨她,怕我不理她。可我心里真正堵着的东西比生气复杂多了。我气的是他们跟我开口要钱的方式——那种理直气壮、觉得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我的退休金天生就该分他们一份。我更怕的是,小洁在这件事里已经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了,她站到了她丈夫那边,成了一个向我讨钱的同谋。
这个念头比那四千块钱本身扎心多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都没找到想看的东西。最后停在一个老剧重播上,《渴望》,刘慧芳正对着镜头掉眼泪。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处理这件事。
直接跟他们翻脸?说"凭什么给你们四千"?那以后他们还来不来吃饭了?朵朵还叫不叫我外婆了?要是不给,小洁夹在中间难受,林建国心里有疙瘩,这一家人的关系就这么僵着了。要是给了,我一个月一千五过日子,倒也不是活不下去,但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那不是钱的事,那是我的东西被人理所当然地伸手来拿,拿得理直气壮,拿得轻轻松松,好像那本来就是他们的。
我关了电视,去阳台上给我那几盆花浇水。君子兰的叶子绿油油的,上次开过花之后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宽宽厚厚的,摸上去沉甸甸的。我拿小喷壶慢慢地喷着水,水雾洒在叶片上,聚成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在灯光下发亮。林建国夸过这盆君子兰花色正,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时候我觉得这女婿心细,连花都看得这么认真。现在再想起来,心里那滋味就变了,说不清是可惜还是别的什么。
我浇完花回屋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折腾了半天。窗外巷子口的路灯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团桔黄色的光晕。那光晕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早上我收拾了个小包,装了两身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给外孙小宇带了一包他自己爱吃的牛肉干。动车从德阳到成都东站不到一个小时,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滑,春天的麦田绿得发亮,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田像一块一块的绒毯铺在丘陵之间。
周敏在出站口接我。她穿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些,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她接过我的包,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小宇知道你要来,昨晚就兴奋得睡不着,今天一早起来就趴在窗口往外看,说是要第一个看见外婆。"我被她挽着走在人群里,心里暖了一截,嘴上却说:"瞎兴奋,作业写完没有?"周敏笑:"写了写了,他说等外婆来了再检查。"
到了周敏家,一进门小宇就从客厅冲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我怀里,脑袋顶在我腰上蹭来蹭去。我搂着他拍了拍,他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外婆,你给我带牛肉干了吗?"我从包里摸出那袋牛肉干递给他,他攥着蹦蹦跳跳地跑回客厅拆去了。
周敏的婆婆张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我跟她寒暄了几句,然后被周敏拉进卧室坐下。她的女婿赵志强在书房里办公,隔着门跟我喊了一声"妈来了",算是打过招呼了。这个女婿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沉默寡言,整天对着电脑,人倒不坏,就是不太会跟人热络。
晚上吃完饭,小宇写完了作业被张阿姨带去洗漱,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敏。她坐在我对面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连着不断。她削完一个递给我,自己又开始削第二个。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汁水很足。
"妈,"周敏一边削皮一边说,"你这次怎么突然肯过来了?以前叫你多少回你都不来。"
我嚼着苹果,想了半天才说:"没事,就是想小宇了。"
周敏看了我一眼。她那双眼睛像她爸,沉静的,不急着说什么,但什么都看着呢。她削好了第二个苹果,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没吃,拿着水果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小洁跟我说了,"她说,"建国让你每个月转四千块钱的事。"
苹果在我嘴里忽然没了味道。我嚼了两下咽下去,问:"她跟你说了?"
"她昨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跟我说了这事。"周敏把水果刀放下,看着我,"她说你生气了,让我帮她说说好话。我说你别急,我先跟妈聊聊再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舒服。小洁跑去跟她姐诉苦,这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在为难她似的。但转念一想,她大概是真的慌了,两头都没法交代,只能找她姐出来当个中间人。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白色的果肉在空气里慢慢氧化,变成了浅褐色。
"你怎么看?"我问周敏。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第二个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建国这个人,平时看着木讷,不声不响的,按理说不像是会开这种口的人。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他心里是有盘算的。"
"什么盘算?"我问。
"我不知道。"周敏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你得先问问清楚,别光生气。他要这四千块钱到底是干啥用的?是真缺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洁在这中间是什么态度?这些你都得弄明白了再决定怎么办。"
她说的这些话其实我自己这两天也在琢磨,但听她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我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周敏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慌不忙的,什么事到她这儿都能被拆成几块摆开来看,不急着下结论,也不急着站队。
"我打算回去之后跟他们好好谈谈,"我说,"先把话说开了,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敏点了点头:"嗯,是该谈谈。妈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小洁那孩子你知道,耳根子软,建国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一定存了什么坏心思。至于建国……"她顿了顿,"你就直接问他,别绕弯子。"
那天晚上我在周敏家住了一宿。小宇非要跟我挤一张床,躺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讲他们班上的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带着一股小孩特有的奶香气。我搂着他小小的身子,忽然想起朵朵。朵朵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软,趴在我怀里的时候也这么黏人。她跟小宇是表姐弟,身上流着同一个外婆的血。他们俩都是我一手带大过的,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德阳,隔着几百里地,可都是我心头上的肉。
第二天下午我坐动车回了德阳。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出站口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我站在广场边上,掏出手机给小洁打了个电话。
"我回来了,"我说,"明天中午你们过来吃饭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小洁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像是怕多说一句话又惹我不高兴。
第二天上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点鲜虾和五花肉,想着做几个好菜。不管待会儿谈得怎么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本身不能省。鲈鱼清蒸,虾做油焖的,五花肉炖土豆,再炒个青菜拌个凉菜,四个人吃足够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洁他们来了。朵朵进门就跑过来抱我的腿,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在我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小洁站在门口换鞋,穿着件嫩黄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前两天精神了些。林建国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是拎着一兜水果,这回是猕猴桃和橙子。
"妈,"林建国叫了我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低低缓缓的,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嗯了一声,把朵朵放下来:"去玩吧,外婆做饭。"朵朵跑进客厅去看动画片了。小洁跟着我进了厨房,帮我择菜洗虾,两个人谁都没提那四千块钱的事。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
菜端上桌的时候,那张老圆桌又摆得满满当当了。清蒸鲈鱼的盘子里铺着葱丝姜丝,油焖虾红亮亮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肉汁。朵朵坐在她的宝宝椅上,抻着脖子往桌上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招呼大家坐下,给朵朵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又给小洁和林建国一人夹了只虾。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着杯子看了看他们俩。小洁正低着头给朵朵挑鱼刺,林建国坐在对面,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没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小洁偶尔跟我搭两句话,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什么"今天的虾新鲜""鲈鱼蒸得正好",林建国闷头吃,朵朵专心对付她碗里的鱼肉,桌子上的气氛跟往常相比少了很多闲散的热闹,多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
吃完饭小洁要收拾碗筷,我没让她动,说等会儿再说。我把朵朵抱到沙发上打开动画片,然后回到餐桌旁边坐了下来。小洁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也坐下了,位置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小洁坐在她丈夫旁边,林建国坐在我对面。
我看了看他俩,然后开口了。
"建国,"我说,"那天你说让我每个月转四千给你们,这件事你后来又想过没有?"
林建国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想过的。妈,我不是随便说的。"
"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是四千?你拿这四千打算干什么用?"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看小洁,小洁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林建国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我的眼睛,他那种慢半拍的笑消失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郑重起来。
"妈,是这样的。"他说,"我跟小洁结婚这几年,一直没买房,现在朵朵也大了,过两年就要上小学,我们想着得把房子的事定下来。德阳现在的房价虽然比成都低,但一套两居室也得四五十万。我们俩的积蓄不够,按揭的话月供要三千多。我算了算,加上养孩子和日常开销,每个月缺口大概就在四千左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经过反复核算的结果。我听着,心里的感觉比那天晚上听到"转四千"的时候平复了一些,但疑惑更大。
"缺钱你们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说,"为什么要让我把退休金转给你们?这跟开口借钱是两回事。"
小洁这时候抬起头来,脸微微红着,声音不大:"妈,我们不是跟你借钱。借钱要还的,我们拿什么还?建国这个意思是……你要是每月把那四千给我们,就当是帮我们还月供,房子写你的名字也行,以后我们住着,你老了有个地方养老,我们照顾你也方便。"
我看着她。她的脸更红了,话音里的急切比那天晚上更明显,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反反复复地过了很多遍,终于说出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出钱帮你们还房贷,房子写我的名字?"我问。
林建国点了点头:"可以写你的名字。妈,这样等于你投资了一套房子,以后也是你的资产。我跟小洁就是住着,帮你打理。你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着,我们天天来吃饭也跑得辛苦,以后住一起,什么都方便。"
"住一起"这三个字让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我想到的是那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我住了三十年的老公房。巷子口那棵梧桐,阳台上那几盆花,厨房窗户上那串风铃,还有每天早上开门时走廊里熟悉的穿堂风。那个房子里装的都是我半辈子的东西,衣柜里有老伴穿过没舍得扔的旧棉袄,抽屉里有一沓泛黄的信封,墙角还有小洁小时候画画贴在墙上的小兔子,褪了色但还在那儿。那个房子是我的,每一寸都是。
"我暂时不想搬。"我说。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妈,你一个人的话,住在老房子也确实……我们也是担心你,怕你出点什么事身边没人。你要是把钱给我们,我们手头宽裕了,好好过日子,你也放心。"
我看着他。他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诚恳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但就是在这些诚恳的话底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绕来绕去,核心始终没变——那四千块钱要按月给他。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
"建国,"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一部分。年轻人买房难,想攒钱,想让长辈帮一把,这些我都懂。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用'每月转给我们'这个说法?如果我答应了,这钱是每个月从我账户上自动转给你们,就变成了一笔固定的支出,像交水电费一样。这不是借钱,不是投资,这是你们拿走了我退休金的绝大部分,让我靠剩下一千五过日子。"
林建国的小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还没说完,"我说,"你说一千五够我花了,菜你们买,饭你们带过来。这话听着是替我着想,但你想过没有,我今年六十三,以后还有几十年要活。我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你们的房子上,留一千五给自己。万一哪天我生个病,住个院,需要用钱,我能伸手跟你们要吗?到时候从你们那四千里头再给我分出来?还是我这个当妈的开口跟女儿女婿要钱看病?"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不大,语调也平着,像是在厂里算账的时候对账目一样,一项一项地摆出来。但小洁的眼圈慢慢红了。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越划越快,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妈,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们真的没想那么多,建国就是觉得这是个办法,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
"过好的日子是谁的日子?"我问她,"是你们有了房子安安心心过日子,还是我每个月攥着一千五在这老房子里精打细算?小洁,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小洁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是你跟建国一起商量的,还是他提出来之后你跟着点头的?"
小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说话,但她没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林建国在旁边坐直了身子,手伸过去握住了小洁的手。他看着我说:"妈,这是我的主意,小洁本来不太同意,是我跟她说了很久,她才松口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别怪她。"
这句话让我的气消了三分。他至少还算个男人,知道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消了三分还有七分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我心口闷闷的。
朵朵从沙发上跑过来,手里攥着遥控器,仰着脸问:"外婆,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妈妈哭了?"小洁赶紧把脸侧过去擦眼泪,我弯腰把朵朵抱过来放在腿上,搂着她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扭着身子跑回去看电视了。客厅里的动画片正放到热闹处,一群小动物在唱歌,歌声欢快得跟这边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搂着朵朵离开时留下的余温,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小洁还在无声地抹眼泪,林建国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跟我对视着,眼神里没有了那天晚上的笃定,多了一种近乎诚恳的等待,像是把话说开了之后,就把决定权交到了我手里。
"建国,"我说,"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我心里也好受些。你这四千块钱的事,我暂时不能答应。不是因为我舍不得钱,是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你们没有好好跟我商量过。你们俩关起门来算了笔账,觉得我妈的退休金正好够填你们的窟窿,然后你就坐在我对面跟我说'每月转四千'。你连'借'字都没说,连一个过渡都没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自动取款机还是定期存款?"
林建国的脸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最终低下头去,没吭声。
"我不答应这四千,但我可以帮你们。"我说,"房子的事,你们缺多少首付,跟我说个数,我手头有些积蓄,能帮多少帮多少。那是我存了半辈子的钱,给你我不会心疼。但退休金是我每个月活着的底气,我靠着它知道自己还有日子要过,还有事情要做,而不是一口用完了就干了的水井。这一点你明白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风从厨房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把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停了。朵朵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的。
林建国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被说中心事的窘迫褪去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他看了小洁一眼,小洁还在抹眼泪,但已经不那么厉害了。他握着小洁的手紧了紧,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
"妈,是我糊涂了。"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走的时候,小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眼泪的咸涩。她在我耳边说:"妈,对不起。"我拍了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林建国抱着已经睡着的朵朵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时间也长了一些。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他们一家三口下楼的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电视机还开着,动画片已经放完了,正在播广告。我走过去关掉电视,把餐桌上的剩菜收了,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慢慢地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铺着。那串风铃挂在厨房窗户上,被夜风偶尔吹动一下,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我站在水池边洗着碗,泡沫在指尖之间滑来滑去,温水冲过手背,暖洋洋的。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葱花炝锅的香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混着我这边洗洁精的柠檬味道。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我那几盆花。君子兰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新长出来的那两片宽叶子上沾着傍晚喷水时留下的水珠,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嵌了两排细小的珍珠。
我摸了摸那些叶子,凉丝丝的,光滑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沉静的生机。我想起林建国蹲在这盆花前面说的那句话:"妈,你这花养得好,这个颜色正。"那时候我觉得他心细,现在我觉得他心细也是真的,只是再细的心有时候也会走错路,像一个人走夜路,手里拎着灯笼,照亮了脚跟前的一小块,却照不见前头到底是个什么方向。
他走错了路,但至少今晚他跟我说"我糊涂了"。小洁说了"对不起"。这两个词不重,但比"每月转四千"重得多。
我回屋躺下,关了灯。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我看着那条亮痕,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比前两天踏实。梦里没有算盘珠子噼啪响,也没有梧桐叶哗啦落。就是那种安安稳稳的、沉到底的睡,像是心里压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被人挪开了一点缝隙,虽然还没完全搬走,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第二天是周一,小洁没有打电话说中午来不来吃饭,我也没问。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碰见了二单元的老刘头,他问我怎么这两天没见小洁一家来吃饭,我说孩子感冒了在家歇着呢。老刘头点了点头,又说:"周姐你那女婿不错啊,天天陪着你闺女回来吃饭,现在哪个年轻人肯天天往丈母娘家跑。"
我笑了笑没接话,挑了把芹菜放进菜篮子里,付了钱走了。二单元的老刘头不知道昨晚饭桌上发生过什么,他眼里看见的只是热气腾腾的晚饭和三代同堂的热闹,这种热闹在旁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圆满,可他不知道那桌饭底下的那些弯弯绕绕。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一个人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显得特别扎眼。我吃了几口,拿起手机给小洁发了条微信:"朵朵好些了吗?中午吃了没?"隔了一会儿小洁回了:"好多了,中午给她煮了粥。妈你一个人吃了吗?"我回:"吃了,煮的面。"
隔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句:"妈,建国说周末请你吃饭,谢谢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不用谢。"
我知道她说的"谢谢你"是什么意思,不是谢我请她吃饭,是谢我昨晚没有翻脸,谢我还在叫她带着朵朵来吃饭。我给她的台阶她顺着下来了,我心里那口气也顺了一些。但顺了不代表这事就这么翻过去了,那层薄薄的膜还在那儿,得靠日子慢慢地磨,磨着磨着才能磨薄磨透。
周三的时候小洁带着朵朵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排骨,跟往常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拘谨了一些。朵朵倒是跟往常一样,进门就脱了鞋光脚跑进来抱我。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外婆我想你了",跟过去每一次一模一样。
小洁在厨房里帮我洗菜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低着头搓着青菜叶子,声音不大:"妈,我跟建国商量了,不让你转钱了。你别老想着这事了,我们以后该咋过咋过。"
我站在灶台前倒油下锅,油滋啦啦地响起来,葱花扔进去爆出香味。我铲子翻了两下,说:"那你们房子的事怎么弄?"
"慢慢攒呗,"她说,"我跟建国都还年轻,攒个几年首付就有了。不急。"
她嘴上说着不急,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里还是有些勉强。首付四五十万,两个人一个月存三四千,一年存四万,攒够首付要十年。十年之后朵朵都上中学了,他们还在租房住。这账我不用算盘都能打清楚。
油焖虾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了,小洁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又低头切了几片姜。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周末的时候林建国果然订了个饭馆,在德阳老街上的一家川菜馆,环境还不错,要了个包间。只有我、他们一家三口四个人,朵朵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了一碗蒸蛋,一小口一小口地挖着吃。
菜上齐了之后,林建国给我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双手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很郑重,那种慢半拍的笑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朴素的诚恳。
"妈,"他说,"我敬你一杯茶。那天说的话是我没经脑子,你多担待。以后不会了。"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透过薄薄的瓷传进来一阵暖意。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他。
"建国,"我说,"房子的事,我昨天去银行查了一下,手头攒了大概二十万。你们要是凑不够首付,我拿出来帮你们垫上。这钱不是转给你每月的,是一次性给的,算是我帮你们安家。什么时候你们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我,还不还都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建国和小洁同时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你们一周来吃三四回就行,不用天天来。朵朵上学前班了,你们两口子也该有自己的日子过。我一个人习惯了,每天有你们来是好事,但我也不想把这变成你们的负担。你天天来蹭饭,久而久之就觉得这顿饭是理所当然的,就容易算错账。"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小洁的眼圈又红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鼻头变得红通通的。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我碗里夹了一块回锅肉,说:"妈,我记住了。"
那天吃完饭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街上的红灯笼一串一串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温暖暖的。朵朵骑在她爸爸脖子上,抱着林建国的脑袋,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儿歌。小洁走在林建国旁边,仰头看着朵朵笑。我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老街上很热闹,有人摆摊卖糖画,有人端着碗坐在路边的矮凳上吃酸辣粉,有人牵着小狗遛弯,狗绳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我走在他们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的,街角的风吹过来,裹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和初春夜里的草木清气。
那二十万块钱我后来还是给了他们。不是按月转的,是一次性打到了小洁的卡上。她收到钱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呜呜地哭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哭,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哭了",鼻子里却是酸酸的。
他们后来在德阳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九十平,但朝南,采光好。搬新房那天我去看了看,客厅的阳台上空荡荡的,我指着那个角落说:"把你们那盆君子兰搬过来放这儿,这个方向阳光好。"林建国说好,第二天就开车去我那儿把那盆君子兰搬过来了。我站在新房客厅里看着那盆花被放在阳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那之后他们来我这儿吃饭的次数确实少了。从一周五次减到了三四次,有时候周末来,有时候周中来,不像以前那样天天准时准点了。但每次来反而比从前更热闹了些,林建国的话也多了,有时候会主动跟我说他们在单位的事,说新房子那边的邻居怎么样,说朵朵上了学前班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小洁还是钻进厨房帮我择菜洗菜,但不再跟我念叨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了,大概是心里踏实了,连念叨都少了很多。
我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半醒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侍弄我那几盆花,偶尔跟二单元的老刘头在楼下唠唠嗑。巷子口那棵梧桐今年长势特别好,叶子密得把半边巷子都荫住了,夏天的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我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乘凉的时候,看着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林建国坐在我对面说"每月转四千"时的神情。那时候他是笃定的,是觉得自己占着理的,是一个被自己算出来的数字说服了的人。
后来他跟我道歉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是我糊涂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他不是糊涂在开口要钱这件事上,他是糊涂在把好好的一家人过成了一本账。生活里有些东西是不能算得太清楚的,算得太清了,人情就薄了,亲情就变成了一串可以等量代换的数字。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有人心甘情愿地把她的往后余生掰碎了分给你,而你把它当成了一笔按月支付的生活费。
秋风起来的时候,阳台上的君子兰又打了花苞,翠绿的叶子中间拱出一个小小的芽尖,嫩嫩的,带着一点粉红。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摸了摸那个小芽苞,想着过不了多久它就该开了。这一次开花,我不打算告诉林建国,等他哪天上来看见了,自己发现的,那才更有意思。
手机响了,是小洁打来的。她说今天周末,晚上带朵朵过来吃饭,问我排骨要不要买。我说不用买,菜市场的老刘给我留了条好的。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跟建国早点过来帮忙",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秋天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树底下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玩,笑声一阵一阵地飘上来,隔着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串风铃又在厨房窗户上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清脆的,散散的,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敲着一排小小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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