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遇人不淑
——灵遁者
雨一直在下,柏油路的碎石缝隙里积着混浊的水,像整个城市在缓慢地渗出体液。下午六点十七分,天光还没完全暗下去,却已经没了活气,软塌塌地压在楼顶上,把所有建筑物的轮廓线都泡得发虚,如同旧照片里那些被水浸湿的边缘。
这是老城仅剩的几条短街了。街两旁的楼房都有六七十年历史,外墙的水泥面风化得厉害,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像老年人裸露着的、布满老人斑的皮肤。墙根处生着厚厚的青苔,一直爬到半米高的墙面上,像是经年累月渍在墙上的泪痕。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里,腐烂的梧桐叶夹杂着烟蒂、碎塑料袋,泡在发黑的水里,缓缓地打着旋儿,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霉味和生活垃圾的潮湿臭气。
街西头是一家大百货商场,新装的 LED 灯牌冷白的光正亮着,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照得发了蓝;街东头是个公共厕所,化粪池似乎被雨水灌满了,淡黄色的污渍顺着墙根漫出来,在柏油路上渍出一片深褐色的印记,风一吹就飘来一难闻的臭气。不远处有个烧烤架支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碳火烧得旺,油脂滴在碳上滋啦响,烤茄子的蒜香、烤羊肉串的膻味混着辣椒面的香气,被风卷着飘了半条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庸俗、喧闹、有条不紊。人和物都待在该待的地方,做着该做的事,没有丝毫要偏移的迹象。
但我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
不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 的预兆,更像是一种记忆 —— 不是我经历过的记忆,而是深藏在血脉里、关于某种循环的记忆。像小时候听老人们讲的故事,你早就知道里面的情节了,可当真的有人穿着戏服、踩着锣鼓点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还是会觉得心口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
空气里的分子好像突然被重置了,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地像从水底传来。烧烤架上的滋啦声、商场门口的促销喇叭声、路过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人们的笑骂声,一瞬间都变得不真实。风也停了,或者说,风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泊里晃着,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像某种破碎的象征。
我收了伞,在百货商场的屋檐下站着。我刚从银行出来,黑色的公文包挎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几张被打湿的点钞纸。我没去看那些钱,反而隔着玻璃门,看起了商场里面那架正在运转的滚梯。滚梯上的人密密麻麻的,像一长溜被什么东西提着线的玩偶,上来一波,下去一波,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我看了很久,直到感觉脖子都僵了,才收回目光,转而看起了街面上的水泊。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
她从街东头的公厕那边走过来。我的视线先于我的意识捕捉到了那片白—— 不是白裙子,也不是白上衣,而是一种更接近、更直接的白。像被水浸透的石灰墙,又像寒冬时节落在青石板上的新雪,那白里带着点灰,带着点湿,却又在昏暗的光里发着光。
她走得很慢,不像其他行人那样急匆匆地贴着边走,而是像是在刻意拖着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水泊的边缘,把水花溅得老高。她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头发不长,刚刚及肩,被雨水淋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像是黑色的颜料在纸上晕开了。她的脸很白,白得和那灰调的黄昏格格不入,以至于在远处的路灯和商场 LED 灯的冷光映衬下,她脸部的轮廓线显得格外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楚,又黑又大,正笔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猛地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玻璃门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我打了个激灵。等我再定睛看时,她已经走到了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密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在她的手臂上。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米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被雨水打湿后,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曲线。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裙边离膝盖还远,露出了长长的腿,上面沾着些泥点。她没穿拖鞋,也没穿凉鞋,就光着脚踩在水里,脚面和脚趾沾着污水,却奇迹般地不显得脏,只让人觉得有一种粗粝的性感。
她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街面一个稍高的地方,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她微微仰着头,面孔朝向我所在的位置,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在她的下巴尖汇成一颗颗水珠,然后滚落进衣领里。
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不是羞涩的、含情脉脉的,也不是愤怒的、挑衅的,而是一种完全空洞的、像黑夜里的猫鼬一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作为人类应有的温度,就像落在我身上的雨,或是那栋风化的楼房的影子—— 带着一种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属于野生动物的警觉。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知道我此刻的样子:身材算得上高大威猛,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衬衫,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中还能反射出光,发型一丝不乱,连脸上的表情都堪称完美—— 那是一种长期在官场、商场里打滚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冷漠与礼貌。
这副模样,按照我那些朋友的说法,是“最能让女人放下戒备的型男款”。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女人面前,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丝毫的闪躲,更没有丝毫的敬畏,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路边那根锈迹斑斑的路灯杆,或是一块被人踢到一边的大砖头。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调整一下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好像僵住了,不听使唤。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隔着整个正在沦陷的黄昏街道,默默地对视着。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烧烤架的滋啦声、促销喇叭的喊叫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厚的雨帘吸收了,只剩下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哗哗声。时间也好像停滞了,不再是那条不停流淌的直线,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软绵绵的泡泡,把我们俩都包裹在了里面,悬浮在这片遭了灾似的黄昏里。
我知道,这就是开端了。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浪漫开端,也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邂逅场景。更像是两条原本完全平行的线,在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充满了潮湿锈味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偏移,然后以一个注定的、无法挽回的角度,撞在了一起。
她站在那里,离我只有三步远。严格说是两步半,我用眼睛量过,以我的步幅,刚好是三下可以跨过去的距离。
雨丝把她的轮廓裱成了一幅模糊的画。米白色衬衫被雨水淋得透湿,沉甸甸地贴在肩膀上、胳膊上,布料的颜色深浅不一,浸得最深的地方几乎变成了灰色,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沙土。我不敢看得太细,目光只在她的领口、袖口这些相对安全的地方扫来扫去,却又像是有某种引力在拉着我,总忍不住想往那些更引人遐想的地方看。
但她的眼睛让我很不舒服。
那不是一个女人在打量男人时该有的眼神。我对自己的外形一向很有信心,平时总能接收到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含羞带怯的,有大胆灼热的,也有带着审视和评价的,但从来没有一种目光像现在这样—— 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锈迹斑斑的手术刀,不紧不慢地剖开你的外衣,剖开你的皮肉,然后直接插在你的骨头上,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
那双眼晴又黑又大,眼白部分带着点淡淡的蓝色,像某种水生生物的腹部。她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后,像被暴风雨摧残的、黑色的蝴蝶翅膀。但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柔情,就那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带着一种近乎于愚蠢的执拗,又像是在对我发出某种无声的、挑衅的警告。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她的目光里,我感觉自己好像赤条条地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而她则躲在暗处,用一种毫无人类情感的动物眼神观察着我。我很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感的滋味,就像嘴里被人塞进了一颗又苦又涩的果子,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把伞收了,动作有些过猛,伞骨上的雨水被甩得四溅。我把伞夹在胳膊肘里,左手下意识地去捋了捋头发,又抻了抻衬衫的下摆,然后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她。我的脸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笑容,一个我练习过无数次、自认为成熟又迷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还有眼神里传递出的那份恰到好处的热情,都拿捏得刚刚好。
但她的眼神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我那精心准备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画,被人猛地撕了下来,背后还带着些墙皮。我有点尴尬,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装作随意地看向她身后的街道。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柏油路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很矮的狗尾草。草尖上那串毛茸茸的花絮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却依然倔强地竖着,像一根举着的、脏兮兮的令箭。
我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猛地一缩,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从脊椎骨的底部缓缓地爬了上来。
我知道这种快感很卑下,也很残忍,但我控制不住它。这感觉不是来自于我的大脑,更不是来自于我的心脏,而是来自于我身体里某个更深、更古老的角落,深藏在那些被文明和教养层层包裹着的原始神经里。它让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一个平等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人,而是一样东西,一样从里到外都湿漉漉的、可以被我随意征服、随意揉捏的东西。
她的警觉,她的苍白,她那毫无畏惧又像在瑟瑟发抖的样子,像一只在猎犬面前吓得僵住的、弱小的野生动物,反而像一支可以点燃的火把,“嘭” 的一声在我心里炸开了,驱动着我往前,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地靠近。
我是被选定的猎人,她是被雨困住的猎物。
我迈开步子,向她走去。我的脚踩在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小心,像是怕会吓到她——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这完全是种虚伪的做作。
她没有动,也没有后退,只是把脖子稍稍往后仰了仰,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还是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多了一丝近乎于傲慢的审视。雨水继续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淌,沿着脖颈的曲线,慢慢地滑进衬衫深处。
我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道水迹,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不是我平时说话的声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是从某个被水浸泡已久的破匣子里发出的嗡嗡声。
她没有回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发出某种无声的回应。风突然变大了,吹得她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的肩膀很宽,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些,但腰肢却意外的纤细,被雨水浸透的衬衫下摆紧紧地裹在胯部,显出一种极其夸张、也极其惊人的曲线。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感觉手里的公文包突然变得异常沉重,额头上也有了些微的冷汗。我停下脚步,和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晒干的橘子皮一样的香味。
我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红的白,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的白,像某种终年不见天日的皮肤的颜色。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她的嘴唇显得格外红,那是一种不自然的、有些发紫的红,像是被人狠狠咬破过,又结痂愈合了。
她的身材很高大,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她的胸部很丰满,被湿衬衫紧紧地包裹着,轮廓清晰得让人无法直视。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却又忍不住想要再多看一眼。她的身体算不上苗条,甚至可以说有些丰腴,但线条却出奇的柔和,被那件又旧又脏的衬衫一衬,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让人血脉喷张的性张力。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熟悉。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一点都不是。我平时交往的那些女人,个个都身材苗条、举止优雅,像是精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而她,却更像一块粗糙的、被雨水打湿的木头,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粗粝的、甚至是有些不可明言生命力。
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这种充满了野性的、毫不修饰的生命力,像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住了我,让我挪不开脚步,也移不开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收藏家的心理。真正让他们着迷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在明亮橱窗里、完美无缺的名贵瓷器,而是那种带着瑕疵、带着历史痕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甚至是被人丢弃在垃圾堆里的旧物件—— 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藏着真正的灵魂,才会让他们在偶然间发现时,产生一种心脏被攥住、窒息般的快感。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是一件被雨水冲刷过的、被人丢弃的旧物,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类型。我想得到她,不是出于爱,甚至不是出于单纯的欲望,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冲动—— 我想把她捡起来,擦干净她身上的泥水,把她带回家,放在我的收藏室里,让她从此只属于我一个人,只在我的面前,展现她所有的、不为人知的美丽和破碎。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无数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地面,抽打着我们周围的空气。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雨帘把我们隔开,又把我们紧紧地包裹在一起。我突然笑了,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下来,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标准化的礼貌,而是多了些别样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意味。
我伸出手,想把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捋到后面去。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温柔的试探。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一道竖直的细线,像突然遭到了攻击的猫科动物。紧接着,她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她那个身高的人。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其他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和愤怒的神情,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的野兽,正准备和它的捕食者展开殊死的搏斗。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里的湿度好像在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干涩的、令人尴尬的沉默。我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像一片被冻住的叶子,挂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我的认知里,一个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场景下,面对我这样的男人,应该是羞涩的、惶恐的、甚至是受宠若惊的。可她的反应,却像是我拿着一把刀,正在逼向她的脖颈。
这太有趣了。
我心里的那点尴尬和错愕,瞬间被一种更大的兴味取代了。我慢慢地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也很有把握的冷静表情。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在越来越大的雨里对峙着。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盯着一个稍不留神就会扑上来的猛兽。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恐惧、警觉、愤怒,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绝望。
这绝望让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知道她的秘密了。或者说,我知道她这类人的秘密了。她的警觉,她的抗拒,她的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从来不是因为她有多讨厌我,也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清高。
她是在怕,怕我的靠近,怕我会给她带来什么,也怕我会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这就对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笑了起来。怕就好,怕就意味着有弱点,有弱点就意味着可以被掌控。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征服的,从来不是那些表现得多么坚强、多么凶悍的人,恰恰是那些从骨子里就带着恐惧、带着警觉的人。
他们的反抗,更像是一种欲迎还拒的挑逗。
雨还在下,风也在继续吹着,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呐喊助威。我微微侧过身,用肩膀斜对着她,下巴抬了抬,用一种近乎于漫不经心的语气,对着她轻声说道:“雨这么大,不找个地方躲躲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望向街道的尽头。
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却在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大概不是因为冷,虽然已是黄昏,又下着雨,气温确实不高,但她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应激反应,就像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极度恐惧时,心脏会狂跳,手心会冒汗,牙齿会不由自主地打颤。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凄凉感。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她的衬衫里,把那件旧衬衫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破旧的旗帜,又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地推着她,要把她推向我这边。
我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重新迈开步子,向着她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脚踩在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慢,很响,让她能够清晰地听到我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
我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次,她没有再跳开,也没有回头,只是把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或者是一根绷紧的、随时都可能断裂的弓弦。我甚至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粗,很重,带着一种被人强行按住的、濒临窒息的感觉。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夹杂着她头发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皮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种奇异的、带着点邪恶的满足感,慢慢地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
我没有再去看她的脸,也没有再试图和她说话。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面前的街道。空荡荡的街道在雨幕中延伸着,像一条被河水浸泡得发白的带子,消失在远处的拐角处。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无数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地面,抽打着我们周围的空气。
我忽然觉得,这场雨真是一个完美的屏障。
它把街道上的行人、远处的车辆、整个喧嚣的世界,都隔在了外面。此时此刻,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这条被雨水浸泡得发软的街道。
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是这里的主宰,而她,是我意外捕获的、最珍贵的猎物。她的恐惧,她的警觉,她的这副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像一种最昂贵的兴奋剂,注射进了我的血管里,让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癫狂的兴奋。
我微微侧过头,嘴唇离她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远。我能看到她耳朵尖上的细小水珠,能看到她耳廓里那层透明的、细细的绒毛。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目光的注视下,又一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起来。
“你在躲什么?” 我轻声问道。
这是我设计好的台词,也是我最擅长的进攻方式。在我过去的经验里,这句话像一把柔软的、却无坚不摧的利剑,可以很轻松地刺破大多数人用冷漠和坚硬筑起的外壳,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开话匣子,向我倾诉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
但她没有回答。
就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呼吸却变得比刚才更加急促了,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我耐心地等着,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过了十几秒,或者是几十秒,她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地转过头,动作很慢,很慢,像是一个被安装了发条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僵硬,那么费力。
我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她转过了身,面朝着我。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嘴唇却显得格外红,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某种在夜里被人惊扰了的、正在发怒的野生动物。
我们的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一尺远。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皮上那道浅浅的、像被刀划过的疤痕,能看到她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颤动的鼻翼,能看到她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幅度。
我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慢慢地游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肆无忌惮地抚摸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一道刚刚结痂不久的伤口;我看到她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掉了,露出了胸口上一小块苍白的皮肤,上面凝着一颗小小的、像水滴一样的红色痣;我看到她的手臂上有几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伤的,又像是她自己刻意弄出来的。
这些发现让我莫名地兴奋。
我知道,这些痕迹都是她的故事,是她藏在心里的、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它们不像她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那么麻木,反而证明了她曾经经历过很多事情,证明了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外表装出来的那么平静。
我喜欢这样的她。
这比我平时接触到的那些把自己的过往包装得完美无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女人,有趣太多了,也鲜活太多了。
我看着她,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我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笑容。我的笑容很温和,很从容,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熟能生巧的自信,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让女人无法抗拒的忧郁感。
我很清楚,这个笑容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徽章。它代表着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财富,以及我作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掌控力。
我以为,看到我这个笑容,她多少会有一些变化。或许是躲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女性面对异性的魅力时,那种本能的、下意识的示弱。
但是我错了。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那么空洞,那么麻木,像一潭被烟雾笼罩着的、深不见底的黑水,没有任何的波澜,也没有任何的温度。
她就这样看着我,默默地看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缓慢,也很沉重,像是在举起一件无比巨大的东西。我看到她的手臂上肌肉微微绷紧,那条长长的暗红色疤痕,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以为她要推开我,或者是做出某种防御性的动作。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应对的台词,我的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准备承受她接下来的、可能会有的一切攻击。
但她没有。
她的手抬到了我的肩膀的高度,然后,悬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神落在我的肩膀上,聚焦在我肩章上那枚金色的纽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动,伸出了食指,极其轻柔地、用指尖在我的纽扣上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一圈。
她的手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潮气,轻轻地划过我的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从我的肩膀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猛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僵硬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动作。它太突然了,也太大胆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猥亵的、赤裸裸的侵略性,完全颠倒了我们之间“猎人” 和 “猎物” 的关系。
我是个经过训练的、意志坚定的男人,我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要保持冷静,不能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了节奏,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者是惊讶。
但我做不到。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步骤、所有我引以为傲的成熟和稳健,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 她的手指尖的冰凉感,正通过我的肩膀,迅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她的手指在我的纽扣上划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垂在了身侧。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我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挑起,露出了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这笑容不像她的眼神那么空洞,那么麻木,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嘲弄、满足,甚至是一丝淡淡的怜悯的意味。
然后,她说话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发颤,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干涩,少了些女性应有的柔美和动听。
“都湿了。”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近乎于惋惜的腔调。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我的衬衫是浅灰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肩背和胳膊肘处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手指刚才碰过的那颗金色的纽扣上,沾着一点泥水,还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带着水珠的指纹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没有再看我,而是侧过身,从我身边绕了过去,迈开步子,沿着街道的边缘,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很慢,却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近乎于决绝的姿态。
我愣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进雨幕里,看着她的身影在纷飞的雨丝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肩膀上被她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感,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腐烂的植物一样的气味。我抬起手,摸了摸那个地方,衬衫的布料是冰凉的、粗糙的,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刚才那短暂的、肌肤相触的瞬间,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我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我原本以为,她会是我猎取的一个新的、有趣的猎物。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她竟然只凭着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轻易地夺回了所有的主动权,把我这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晾在了原地。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笼罩着整个街道。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个奇怪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跳进了我的脑海里——她不是在逃。她是在等。
等我追上去,等我再次靠近她,等我和她一起,坠入这片更深的、属于潮湿和黑暗的深渊里。
我没有多想,立刻跟了上去。
我的动作很快,带起了一阵风,胳膊下夹着的雨伞和手里攥着的公文包都被甩动了起来,发出“砰砰” 的声响。我几步就跨到了她的身边,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她身前的墙壁上。
我这个动作很突然,也很用力,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背部紧紧地贴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这面墙就是刚才我站在下面的那栋老楼的外墙,墙面风化得很厉害,凹凸不平的,沾着些青苔的湿气和墙皮的粉末。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几步我走得太快了,感觉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些微的冷汗。
过了十几秒,或者是几十秒,我才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她。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被雨水打湿的皮肤,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到她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颤动的嘴唇。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潮气,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晒干的橘子皮一样的香味。这香味很淡,很淡,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地拴住了我的注意力。
我喜欢这个味道。
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家住过的那个老房子。那个房子的阳台上,总是晾着几件奶奶穿旧的衣服,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这种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干橘子皮的味道。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关于“温暖” 的味道。
我微微低下头,把脸凑近她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上,热热的。
她没有动,也没有再退缩,只是更加用力地把后背贴在墙上,脸微微仰起,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神里还是那种混合着恐惧、警觉和执拗的神情。
我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像深井一样看不到底的眼睛。我感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猛兽,想要撞开牢笼,猛地冲出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欲望、愤怒的快感,再次从我的脊椎骨底部缓缓地爬了上来。
我知道,这才是我想要的距离,这才是我想要的感觉。刚才她那突如其来的冒犯,她那反常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已经彻底激起了我的征服欲。
我要让她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警觉、所有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执拗,都彻彻底底地卸下来,在我面前展现出她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
雨还在下,而且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墙壁上、我们的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也变大了,呼啸着吹过街道,把我的衬衫下摆吹得紧紧地贴在腿上,冰冷的雨点斜打在我的侧脸上,带着点生疼的凉意。
我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用指尖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我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刚出土的、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她的皮肤冰凉,带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层细细的、因为寒冷或者恐惧而起的鸡皮疙瘩。我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划过她的颧骨,划过她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了她的下巴尖上。那里的皮肤很光滑,却也冰凉得刺骨。
我用指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再往上仰起一些。然后,我慢慢地俯下身,把我的嘴唇凑近她的嘴唇。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嘴唇上的细小纹路,看到她嘴角那点被雨水浸湿后的、淡淡的褐色痕迹。我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远,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雨水和干橘子皮的、让我迷醉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吻下去。
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停在离她的嘴唇很近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像一个溺水的人,正在拼命地呼吸着最后一口空气。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瞳孔又收缩成了两道竖直的细线,像被逼到绝境的猫科动物。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决一死战的警觉。
这太刺激了。
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根弦,被她的眼神、她的呼吸、她身上的味道,一点点地绷紧了,越绷越紧,马上就要被拉断了。
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有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我放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腕。她的手指冰凉,用力地抠进我手腕的肉里,指甲很尖,深深地嵌进了我的皮肤,像是要把我的手腕抠出几个血洞来。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量,那是一种源于恐惧、也源于愤怒的力量,很大,很疯狂,甚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我没有动,也没有挣扎,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的嘴唇离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近。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得意的快感—— 她终于有了像样的反应,终于不再是刚才那副死气沉沉、油盐不进的样子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在越来越大的雨里僵持着。
她的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台快要把自己烧坏的老旧风箱。她抓着我手腕的手指,也在慢慢地加大着力度,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去了。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在怕什么?” 我轻声问道,我的声音很低,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魔般的诱惑。
她没有回答,嘴唇却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抓着我手腕的手指,也猛地放松了些,随即又攥得更紧了,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自我挣扎的较量。
我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又笑了笑,慢慢地俯下身,把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用一种更加轻柔、也更加带着诱惑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我啊,不是好人。”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见过太多女人,就是被我这种看似坦率、却又带着点坏的气质,轻易地打开了心扉。
我等着她的反应,等着她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地放弃抵抗,向我缴械投降。
但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就在我的话音刚落的瞬间,她突然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把将我推开。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脚跟。我的胳膊肘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疼得我呲牙咧嘴,半天都缓不过来。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身体靠着墙,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激怒了的、近乎于疯狂的挑衅。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整个街道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十几秒,或者是几十秒,她慢慢地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嘴唇,然后,张开嘴,用一种沙哑的、没有丝毫波澜的、却又带着一种极其侮辱人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滚。”
我的脸瞬间僵住了。
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态度、这样的方式对待。还是在这样一个被雨水浸泡的、脏兮兮的街道上,被这样一个女人拒绝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耻辱和愤怒的情绪,瞬间从我的心底蹿了上来,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我的大脑里“嗡” 的一声,有根弦好像被彻底拉断了。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我感觉到一股杀气,一股想要冲上去,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让她彻底臣服于我的、最原始的、野蛮的冲动,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了那股几乎要让我失控的冲动。然后,我松开了拳头,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平静,却又隐含着巨大愤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很好。”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沿着街道,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走得很快,脚步又大又重,踩在积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一直走到街道的拐角处,才猛地停住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缓缓地转过身,往刚才的方向看去。
雨幕里,她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墙,身姿挺拔,像一株从石头缝里挣扎着生长出来的、顽强的植物。她没有看我,只是仰着头,脸朝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久久地没有动一下。
雨还在下,整个世界好像都被这无边无际的雨水淹没了。我看着她那孤零零的身影,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彻底掏空了的挫败感。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关于征服和反抗、掌控和逃离、猎人和猎物的漫长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没有回酒店,就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走得很快,也很用力,脚踩在积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裤腿和皮鞋全都湿透了,冰凉的水顺着裤腿流进了鞋子里,发出“咯吱咯吱” 的声响,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我不在乎,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在乎这些。
我的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理不出头绪。一会儿是她苍白的、被雨水打湿的脸颊,一会儿是她那双像黑夜里的猫鼬一样、警觉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一会儿是她那冰凉的、带着雨水潮气的指尖,还有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雨水和干橘子皮的、让我迷醉的味道。
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着,烤得我口干舌燥,五内俱焚。这火不是来自于愤怒,也不是来自于单纯的欲望,而是来自于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冲动。
我必须再得到她,必须把她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变成我的所有物。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车辆的喇叭声、路边商铺的音乐声、人们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嘈杂的声浪,把我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但我好像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人投过来的、异样的、好奇的目光。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异常清晰的念头——我要再见到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射出一团团模糊的、扭曲的光影。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看向四周。
我发现我迷路了。
这是一条我从来没有来过的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的、破败的老房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很破旧,灯光昏暗,生意萧条,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急匆匆地走着,不愿意在这多雨的街上多停留一秒钟。
我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看看现在的位置,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裂纹,什么时候坏的我不清楚。我按了半天开机键,手机却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刚才进水坏掉了。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塞进裤袋里,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街道对面的公交站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是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我没有多想,立刻迈开步子,飞快地穿过了马路,向着她的方向冲了过去。
我跑到了她的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部在剧烈地起伏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贪婪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脸、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
她也看到了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也没有任何的慌乱,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用她那双又黑又大、像深井一样看不到底的眼睛,静静地、默默地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地侧过身,背对着我,看向街道的尽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道尽头的夜幕里,突然炸开了一朵闪电。蓝紫色的光像一条扭曲的毒蛇,在漆黑的天空里短暂地游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紧接着,滚滚的雷声从天边传了过来,像是一群从天边狂奔而来的、轰鸣的战车,在这雨幕里,在这城市的上空,沉闷地、压抑地回响着。
风又变大了,夹着着密集的雨点,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冰冷的雨点钻进我的衣领里,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看到她的肩膀,在被雨淋湿的、破旧的衬衫下面,微微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冷。
她或许是在笑。
或者说,她的身体里正藏着一个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笑容,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点点地往上爬,想要从她的喉咙里、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这个想法让我莫名的愤怒,又让我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从骨子里往外的兴奋。
我往前站了一步,走到了她的身后,距离很近,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了。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雨水和干橘子皮的味道。我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特别短,软软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薄,隔着一层被雨水浸透的衬衫,摸上去冰凉的,还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的手也在轻轻地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的、兴奋的期待。
我俯下身,把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轻轻地对她说:“跟我走。”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拒绝我,也没有再推开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给我任何回应了,才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心里猛地一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我立刻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很凉,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瘦弱的、硌手的骨感。
我攥着她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沿着街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的步伐很大,也很匆忙,几乎是在拖着她跟在我的身后,飞快地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只顾着往前走,往前走,仿佛我的面前有一道光,有一个我期待了很久的、无比美好的未来,正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
而我的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很慢,被我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我的身后。雨还在下,而且比刚才更大了,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包括她的脚步声、她的呼吸声,还有她被我攥着的、手腕上的那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挣扎的痕迹。
我在感受她的一切,甚至有很多迫不及待的追问。但突然我又想起母亲的话,他总说我遇人不淑。但又叹口气说,遇人不淑也还好。你妈我遇到不是遇人不淑,现在能有你吗?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命运吧。
街道两旁的路灯在雨中发出朦胧的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歪歪扭扭地晃动着,像一幅被人画在水里的、扭曲的、没有任何章法的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或者说我的灵魂,将不再属于我自己。它将和这个女人、这个雨夜里的、有着白皙皮肤和硕大眼睛的女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一起沉入到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也更潮湿的深渊里去。
那里没有规则,没有伦理,没有现实世界里的一切束缚和枷锁。
只有我和她,还有这场下不停的雨。
摘自独立学者,作家灵遁者书籍《无名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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