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马克思的印象,停留在那部厚厚的《资本论》,停留在“剩余价值”“剥削”“阶级斗争”这些词上。这些当然没错,但远远不够。
真实的马克思,晚年活得很拧巴。
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失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写东西快,观点锋利,敢下结论。公社之后,他沉默了。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直到去世,整整十二年,他几乎没有再写出一部完整的理论著作。
有人说他身体垮了,有人说他家庭变故太多,精力跟不上了。这些都对,但都只是表面。
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道坎就是:工人阶级把权力抢过来了,然后呢?
巴黎公社只存在了七十二天。时间太短,短到还没来得及真正运作,就被血腥镇压了。但马克思从这七十二天里看到了一个他以前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权力这个东西,不会因为你把它交到工人手里,就自动变得干净了。
公社的委员们,大多数是工人、手工业者、底层知识分子,都是巴黎街垒战里冲在最前面的人。他们没私心,至少一开始没有。可短短两个月,公社内部就开始出现官僚化苗头,有人开始在意职位高低,有人开始把手里的印把子当成资本。
马克思看到了,也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公开写出来,但他开始琢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国家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跟资本到底什么关系?
《资本论》第一卷,他解剖的是资本怎么剥削劳动。第二卷,他讲资本的流通过程。到了第三卷,本来要讲“各个阶级的收入”和“国家与资本的关系”。这一部分,是所有问题的落脚点。
可他没有写完。
手稿就堆在书桌上,恩格斯后来整理时发现,关键章节只有零散的草稿和批注,有的地方甚至只有几个问号。一个一生都在讲“历史必然性”的人,到了要回答“国家拿了资本之后怎么办”的时候,卡住了。
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他还没想明白。他不愿意随便给个结论糊弄过去。
于是他开始看别的书。人类学、原始社会史、东方社会形态,还有大量文学和戏剧。他和巴尔扎克通信,聊小说里的人性。他研究易洛魁人的氏族制度,研究印度农村公社,研究俄国村社土地制度。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马克思晚年“偏离”了正题。其实恰恰相反,他是在找根。
他想弄明白:在国家出现之前,人类是怎么组织自己的?在资本出现之前,财产是怎么分配的?在国家与资本交织之后,人还有没有可能不被这两样东西吞掉?
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事:人,具体的人,活生生的劳动者,在庞大的国家机器和冷酷的资本逻辑面前,是不是永远只能当一颗螺丝钉?
马克思没找到答案就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和批注,像一道道裂缝,让后人能顺着往里看。
这个问题没有消失。
列宁接过去以后,给了一个阶段性的答案:国家资本主义。他说在落后国家搞社会主义,必须先把国家机器拿过来,用国家的力量组织生产和分配,等生产力上去了,再谈下一步。这个答案在当时有它的现实性,也确实让苏联从一个农业国快速变成了工业国。
但列宁没想到,他的继任者把“阶段”变成了“终点”。斯大林把国家资本主义做到了极致,国家不仅掌握生产资料,还掌握一切资源分配权、人事任免权、舆论话语权。工人阶级在名义上是主人,实际上连车间主任是谁都决定不了。
人民性,成了一句口号。社会性,完全没有发育起来。
毛泽东晚年看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一九五九年,他把一帮经济学家叫到杭州,集中阅读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那本书是斯大林时代编的,代表了苏联官方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标准解释。毛泽东读得很细,几乎每页都批注,有的是赞同,有的是质疑,有的直接写了“这样不对”。
他为什么花那么大功夫读一本苏联教科书?因为他想搞清楚,苏联那套东西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他看到的现实是:国家掌握了资本,但资本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身份。以前是资本家个人占有,现在是国家机器集体占有。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老板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栋楼里的一群官员,剥削的形式变了,但被支配的感觉没变。
更麻烦的是,国家资本主义天然倾向于集权。因为资本的逻辑要求集中决策、统一调配、效率优先。这些要求客观上需要一个高度听指挥的行政体系,而这个体系一旦形成,就会有自己的利益,就会慢慢脱离最初设立它的初衷。
毛泽东想从这里撕开一个口子。
他提出了“人民性”到“社会性”的问题。这个提法很尖锐,也很危险。因为他要动的,不仅是经济体制,更是治理结构的根基。
他设想,工人应该参与工厂管理,农民应该参与公社决策,知识分子应该到群众中去,官员应该定期参加劳动。他发动了一系列运动,试图打破正在固化的官僚体系,让权力真正回到基层。
今天的很多人,把毛泽东晚年的这些探索简单地说成“失误”或者“折腾”。这太轻率了。他是在做一件极难的事: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农业国家里,一边搞工业化积累,一边防止工业化过程中必然出现的权力集中和阶层分化。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没有完成。但他把问题挑明了,让后来的人没法再装看不见。
苏联的解体,从表面上看是戈尔巴乔夫改革失当、叶利钦夺权、西方和平演变这些原因。但根子上的病,马克思当年就预见到了:一个人民性只停留在口号上的国家资本主义体系,撑不了太久。
国家资本再庞大,如果和老百姓没有关系,老百姓就不会去保卫它。苏联解体那天,几千万党员,几百万军队,没有人站出来。为什么?因为那个国家已经不是“他们的”国家了,只是“上面那帮人”的国家。
这不是某个人的失败,是一种模式的失败。
中国没有走那条路,这是事实。但中国也面对同样的问题,这也是事实。
今天的中国,国家手里掌握了大量资本,土地、能源、金融、交通、核心产业,都在国家控制之下。这套体制有巨大的动员能力和抗风险能力,这是优势,不用回避。但优势的另一面,就是马克思和毛泽东都在担心的事:如何确保这些资本真正服务于人民,而不是反过来,让人民服务于资本增殖。
这个问题不是口号能解决的。
比如,房价为什么涨到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有人说是因为城市化,有人说是因为土地财政。但说到底,是土地资本化的收益分配出了问题。政府从土地出让里拿了钱,开发商从房价里赚了钱,银行从贷款里吃了利差,最该受益的年轻人却背上了三十年债务。
马克思说的“超级地租”,在今天早就不是理论,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地租可以表现为房价,也可以表现为平台抽成、数据租金、流量税。只要有人垄断了某种不可替代的资源,他就能坐地收租,而租的成本最终都转嫁到普通人头上。
金融资本也是。过去二十年,大量资本没有进入实体经济,而是在金融体系内部空转。影子银行、理财产品、P2P、各种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本质都是在把老百姓的存款搬来搬去,从中抽取手续费和利差。最后风险暴露了,烂摊子要么是投资人自己扛,要么是全社会买单。
这些事,马克思当年没有见过,但他的分析方法完全适用。资本的本性没有变,只是形式更隐蔽了。
毛泽东当年担心国家机器官僚化的问题,今天依然存在。形式主义、文山会海、层层加码、基层疲于应付,这些都是权力体系自我扩张、自我服务的表现。官员不是不为人民服务,但在具体运行中,太多人的眼睛盯的是上级,不是群众。因为上级决定他的升迁,群众决定不了。
这种结构性问题,不是靠一两次整顿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制度设计,需要让群众真正有渠道、有能力影响权力运行。
毛泽东当年试过的“两参一改三结合”——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领导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群众三结合,这些思路放在今天看,依然有生命力。它要解决的,就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那道墙。
墙拆不掉,什么都白搭。
有人说,马克思和毛泽东的思考太理想化了,现实中的权力和资本不可能被彻底驯服。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不构成放弃的理由。
人类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在理想状态下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反复试错中一点一点往前拱的。马克思晚年虽然没有给出答案,但他指出了一个方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国家身上,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资本身上。必须找到第三条路,让社会的力量生长起来。
所谓社会性,说白了,就是让普通人有组织地参与公共事务,而不是原子化的个人面对庞大的国家机器和资本机器。
一个工人,单打独斗去跟资方谈条件,是没有力量的。一个居民,单枪匹马去跟开发商和物业维权,是弱势的。但如果他们能组织起来,有自己的代表、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行动能力,局面就完全不同。
这其实就是马克思晚年研究原始公社时发现的东西:人在国家出现之前,是有自我组织能力的。氏族、部落、村社,都是人为了共同生活而创造的组织形式。这些形式没有国家那么强大,但它们是扎根在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土地上的。
马克思晚年盯着这些“古老的东西”,不是怀旧,是在思考:文明社会能不能重新找回这种社会自我组织的能力,同时又保持现代文明的生产力水平?
这个问题,今天依然没有过时。
中国现在搞基层治理,搞社区协商,搞全过程人民民主,搞共同富裕,这些探索背后,其实都能看到那个影子:怎么让人民不只是被服务、被管理、被代表,而是真正成为治理的主体。
路还长,问题还多。但方向不能丢。
马克思临终前那十二年,没写出大部头,但留下的那些笔记本,比很多大部头都珍贵。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难题,一个有良知的思想家绕不过去的难题。
毛泽东在杭州那间书房里,用红蓝铅笔在苏联教科书上画的那些线和写的批注,同样珍贵。因为他在跟一个庞大的体系较劲,跟一个看似不可改变的逻辑较劲。
他们都没有赢。但他们的思考,像两根柱子,立在那里,提醒后来的人:小心,别掉进去。
别以为有了国家就万事大吉,别以为有了经济增长就高枕无忧,别以为有了“代表人民”的招牌就真的可以替人民做主。
国家与资本的关系,权力与人民的关系,是每一代人都要重新回答的问题。没有人能替你回答,也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
这才是马克思晚年真正怕的事:后人偷懒,以为答案已经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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