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小三挽着丈夫扇我一耳光,公公愣了3秒:儿媳,给我3分钟
程家的年夜饭从来不是一顿饭。它是程家一年一度的权力展演,是家族秩序的年检,是每个人在这一年里的得与失被端上圆桌接受众人品评的仪式。程家老宅上下三层的红木楼梯擦了四遍,客厅的水晶吊灯换了新灯泡,十人座的大圆桌上铺着婆婆从苏州带回来的苏绣桌旗,上面缀着金线绣的团花牡丹。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这道红烧狮子头了。精五花肉剁了四十分钟,刀背砸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闷闷地响了整个下午。荸荠去皮切碎,馒头搓成细屑,加料酒生抽葱姜水一个方向搅上劲,油锅里炸到表面金黄定型,再移进砂锅用高汤慢煨。四个小时,十二个狮子头,圆滚滚地码在白瓷盘里,浇上琥珀色的浓汁,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用筷子尖点了一个尝了尝,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翘了起来。
程明远坐在主桌东侧第二个位置,左边是他大哥程明辉和嫂子张莉,右边空着。那是我的位置。但我端着狮子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个空位子上坐了一个人。
她穿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她正侧着头跟程明远说话,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指甲是刚做过的裸粉色,在餐厅顶灯下泛着光润的弧度。程明远在笑,那种笑我认得,是他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嘴角歪向左边一点的弧度。
我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砂锅很烫,隔着厚厚的垫布也能感到那股灼热穿透布料,落在指腹上。
公公坐在主位上,还没动筷子。他低头在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半阖着。婆婆坐在他旁边,正在给身边的小孙女剥虾,虾壳一片片撕下来,白嫩的虾肉放进孩子碗里。
"明远。"我把砂锅放在转盘上,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整桌人听见,"这位是?"
程明远抬起头看见我,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换了三档。第一档是猝不及防,第二档是某种下意识的遮掩,第三档——也是停留最久的一档——是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不耐烦。他把那女人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动作不大,但桌上至少有四双眼睛看见了。
"这是沈瑜,我公司的新同事。"他清了清嗓子,"年前刚调过来的,一个人在本地过年,我就叫她来吃个年夜饭。妈同意的。"
婆婆剥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剥,没抬头。她确实习惯了替程明远兜底。
沈瑜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条酒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像一汪流动的血。她笑着看我,眼角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嫂子好,一直听明远哥提起你,今天可算见到了。你别介意我临时过来啊,实在是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香水的味道飘过来,是某种带鸢尾和琥珀调的熟女香,前调冲得人鼻腔一紧。我看着她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忽然想起上个月程明远连续加班了二十三天,每天回来都带着同一种香水味。我问他,他说是新来的客户,做化妆品代理的。
原来客户姓沈。
"坐吧。"我说,然后把那盘狮子头从转盘上端起来,放在自己面前,"这道菜我做了四个小时,大家尝尝。"
程明辉打着圆场拿起筷子,张莉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没踢中。婆婆终于把小孙女的虾剥完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别在这儿闹"的警告。
沈瑜坐下来,很自然地又往程明远那边靠了靠。她的椅子本来就在他旁边——程明远一早准备好的。
我拉开沈瑜旁边那个空椅子坐下来。圆桌很大,十个人坐着还绰绰有余,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椅子都挤得让人喘不过气。左手边是沈瑜光裸的手臂,右手边是程明辉油腻的劝酒声,对面是公公垂着眼看手机、婆婆低头喂孩子。程明远在沈瑜的另一侧,正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他说那是同事。但哪个男人会给同事夹菜,夹的是排骨上那块最嫩的肋排肉,剔掉了骨头才放进对方碗里?
我把自己做的那盘狮子头转到他面前。"明远,你尝尝,我今天特意多放了荸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夹了一颗狮子头,咬了一口。"嗯,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瑜立刻凑过去看他碗里的狮子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哇嫂子好厉害啊!这个颜色看着就好吃,明远哥你分我一半好不好?"
程明远笑了,那个歪向左边的笑,把自己的筷子转了个方向,把剩下半个狮子头夹到沈瑜碗里。"你尝尝,我老婆做菜确实有一手。"
我老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顺,顺得像经过练习。我看着沈瑜把那半个狮子头送进嘴里,翘着兰花指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说了句"好好吃啊嫂子,你教教我呗"。
公公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把老花镜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里。他抬起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经过沈瑜的时候停了一拍,经过程明远的时候又停了一拍,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窝很深,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神还是锐得像把没开刃的刀子,钝且沉。
"开饭吧。"他说。
年夜饭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程明辉喝多了。他在大哥的位置上已经灌了半斤五粮液,脸涨得通红,开始翻老账。"明远啊,你小时候抢我的变形金刚,还拿水彩笔把人家涂绿了,爸打了你一顿你还记不记得——"
程明远笑着应付,右手在桌底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看见沈瑜的左手也垂在桌沿以下,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超过了普通"同事"的界限。
"明远哥你别喝了,"沈瑜忽然伸手去够程明远的酒杯,"你脸都红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整张圆桌晃了一下,转盘上那碗汤泼出来一小片。她越过我面前去拿酒杯,手臂擦过我的肩膀,酒红色的裙摆扫在我腿上。
"坐着别动。"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看我,那张脸隔了不到半尺,我能看清她眼下遮瑕膏没拍匀的一小块痕迹。"嫂子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关心明远哥……"
"程明远是我丈夫。"我说,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他喝多喝少,不劳你操心。"
桌上的嘈杂声忽然降了两个度。程明辉的酒嗝卡在喉咙里,张莉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连小孙女都抬头看了我一眼。婆婆放下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公公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程明远的脸在酒精和尴尬里混成一种很难看的颜色。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右手从桌底下抽出来,带出一缕酒红色的丝线——沈瑜裙子上的某个线头挂在他腕表带上了。
沈瑜也看见了。她弯下腰去解那根线头,动作间裙子领口往下滑了半分。我看见了那道痕迹——在她锁骨下面不到两寸的位置,一个浅红色的印记,边缘有点发青,新的。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程明远上星期二说去广州出差,星期五晚上才回来。我记得他回来的那天脖子后面贴了个创可贴,说是酒店刮胡刀划的。
沈瑜解完线头直起身,大概从我脸上读到了什么,她的笑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个圆润的物件忽然露出了刃口。"嫂子,你眼神好吓人啊。我又没做什么,你至于这样盯着我看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还是说,"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低的方式恰好让半桌人都能听见,"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觉得随便来个女的就能把你老公抢走?"
她的手抬起来了。我至今没想明白她为什么敢在那个场合动手。也许她觉得程家的年夜饭上,一个外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也许她觉得程明远会替她兜底,也许她只是顺了自己的性子,觉得那一巴掌扇出去会让她在这场无声的角力里占上风。
她的手扇过来的时候带着风,指甲尖擦过我的颧骨,然后整个手掌拍在我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除夕夜的餐厅里像根弦被生生绷断了。
我的头偏向右边,鬓角的头发扫在脸上,左脸火辣辣地烫起来。耳膜里嗡嗡响了一阵,像有蜂群钻进去。视野晃动了一瞬,稳住之后我看见圆桌上所有的筷子都停了,程明辉张大着嘴,张莉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碗里,婆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面,小孙女"哇"一声哭了出来。
程明远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想拦又没拦的姿态。他看着沈瑜,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瑜还扬着那只手,指甲在灯光下闪着一排裸粉色的光。她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她的眼神在那一巴掌落下去之后,开始往后缩。
整张桌子上唯一没有动的是公公。
他就坐在主位上,背后是那幅他亲手写的"家和万事兴"的横幅,颜体楷书,墨迹入木三分。他的右手还搁在桌面,指尖的叩击停了。他看着沈瑜,又看了看捂着脸的我,最后目光落在程明远身上。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他退休前最后一天离开办公室的样子——沉默的、覆盖式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以下的眼神。
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餐厅里只剩下小孙女的哭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公公开口了。
"儿媳。"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这房间的空气里,"给我三分钟。"
他站起来。七十多岁的人了,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腰板一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像散落的茶渍。他没有看任何人,绕过圆桌,经过程明远身后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经过沈瑜椅子后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从沈瑜身后走过去,站到了她面前。
沈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椅腿磕在后面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公公比她还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鸢尾琥珀的香水味和他身上旧棉布衫的皂粉味搅在一起。
"你姓沈?"公公问。
沈瑜点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几岁了?"
"三……三十一。"
"有爹有妈?"
"有。"
公公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慢,像古装戏里点卯的官差。"那你爸妈没教过你,到别人家里做客,不能打主人家的人?"
沈瑜的脸白了。她的右手还攥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腕,指节发白,口红蹭了一小块在牙齿上。
"还是说,"公公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个调,"你觉得我程家的门好进,人好欺?"
程明远终于动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尺。"爸,沈瑜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喝了点酒……"
公公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程明远后面的话被那个眼神堵回了喉咙里,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嘴唇闭了,耳根通红。
公公重新看回沈瑜。"三分钟到了。"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按了三个键。他开了免提,按键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夜班值班员特有的懒散。
"您好,佳和派出所。"
公公对着手机说:"我这里是程家老宅,龙湖路178号。家宴上有人殴打我家属,打人者还在现场,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报警?"
"对。"公公的语气平稳得像在点菜,"我儿媳脸上有伤,涉嫌寻衅滋事。地址记好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程明辉的酒全醒了,张莉捂着小孙女的嘴不让她再哭,婆婆扶着椅背站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瑜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口红终于蹭花了半张嘴。她扭头看程明远,眼神里全是求救。但程明远站在原地,手攥着椅背,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直挺挺的,但内里已经蔫了。
公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重新坐回主位上,拿起了筷子,夹了一颗我做的狮子头,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儿媳。"他看向我,"你坐。"
我的左脸还在烧,耳朵里的蜂鸣声渐渐退下去。我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婆婆终于动了。她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眼眶红了一圈。她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我的左脸,只轻轻拨开我鬓角的头发,吸了口气。"这肿的……晚晚你疼不疼?"
"不疼。"我声音有点哑。其实疼,火燎似的,但那种疼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盖过去了。我看着公公,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狮子头,筷子夹着肉丸往嘴边送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抖。好像刚才报警这件事跟他夹菜吃饭是同一个节奏里的动作,互相不打扰。
程明远终于从椅背上松开手,走到沈瑜身边。他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我听见几个碎片:"……先走……我送你……"沈瑜抓着他的手腕,酒红色的指甲陷进他袖口的布料里,指腹上还有我脸上蹭过去的粉底,薄薄一层米白色。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面前。程明远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口型像是"对不起"——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他的视线很快移开了,像被烫到一样,然后他推着沈瑜的后背快步走向玄关。
门开了又关。厅外的北风灌进来一股,带着除夕夜炮仗的硫磺味和冷冽的冰雪气息,把满室暖气和菜香冲散了一角,又阖上了。
程明辉用纸巾擦了把脸,干笑了两声。"爸,那个……大过年的,报什么警啊,这不合适吧?"
公公抬眼看他。"哪不合适?"
"就……家务事嘛,闹到派出所去,传出去多难听。"
"你听听自己说的话。"公公把筷子搁在碗上,"她是你弟弟带来的人,打的是你弟媳。这叫家务事?程明辉你当哥哥的,就这点出息?"
程明辉闭嘴了,臊得低头猛喝汤,烫得直龇牙也不松口。张莉在旁边使劲掐他大腿,指甲拧进西装裤里。
我坐在位子上,左脸肿起来的部位开始发烫发热。婆婆去厨房拿了冰袋来给我敷,冰块隔着毛巾贴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她按着冰袋的手在微微发抖,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发白,我忽然意识到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生气。她那个位置坐了一辈子年夜饭,每年都是她在张罗,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腌肉蒸糕炸丸子,忙到年三十下午才歇口气。程明远带人回来吃饭她也许忍了,带人回来闹事她忍不了。
但公公已经动了手,用他那个年纪的人的方式,报了警,打了电话,把体面撕开一条口子让外面的人看看里面什么样。
小孙女在旁边不哭了,被张莉抱着,怯生生看了一圈大人。她用小手揪了揪张莉的耳垂,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奶奶为什么哭呀?"
婆婆松开冰袋转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看见了,但没说话。程明辉把汤碗放下了,闷着头说:"我去看看明远那小子走远了没有。"站起来穿外套出门了,不知道是真去看了还是躲出去抽根烟。
餐厅里剩下公公、婆婆、我、张莉和小孙女。桌上的菜从热到温,鱼冻了,狮子头凉了,排骨汤上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膜。公公把转盘转了一圈,把那盘狮子头转到我面前。"再吃一个,"他说,"自己做的,别浪费。"
我拿筷子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肉馅已经凉了,嚼起来没有刚出锅时那股松软。但我还是慢慢吃完了,连碗底的汤汁都用勺子舀了喝了。婆婆的冰袋换了一面接着给我敷,凉意贴着颊骨,把那片火辣辣的灼烧压下去了一些。
"爸。"我放下碗筷,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对不起。年夜饭我搞砸了。"
公公抬眼看了我很久。他的表情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看不出棱角。"你搞砸了什么?做了一桌子菜,挨了一巴掌,坐在位置上没哭没闹。要砸也是别人砸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嫁进程家十年,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你从早忙到晚。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我鼻头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盘子里的鱼。婆婆的手从我肩上收回去,她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热汤,灶火"噗"一声点起来,蓝色的火焰舔着砂锅底,很快汤的香气又慢慢蔓延出来,驱散了刚才那个凝固的窒息感。
张莉抱着孩子去客厅看电视了,春晚的小品声远远传过来,笑声隔了几道墙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餐厅里只剩我和公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桌凉了大半的年夜饭。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铁观音,滚水冲下去叶片舒展开来,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沉浮。"那个女的,"他忽然开口,"明远跟她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知道。"公公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不是傻的。"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我当然知道。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越来越频繁的出差,衬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手机从不离手、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的习惯。我都知道。但我选择了不问,因为问出来的结果就像今晚这样,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响亮地、无处可逃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三个月。"我说,"大概。上个月他说跟客户应酬,天天回来一身鸢尾味。我在网上查过,那款香水叫深蓝鸢尾,一千多一瓶。"
公公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三个月。那他是真没把你当回事。"
这话像另一巴掌,扇在另一个地方。但我没躲,也没低头。"他可能觉得我不会怎么样。"我说,"我在这家里待了十年,每年过年都是我操持,伺候一大家子。他觉得我离了这个家活不了。"
"你觉得呢?"
我抬起头。公公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试探,他就是很平静地在问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刚才那一巴掌之后,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公公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里那个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了翻,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翻了翻,找出另一个。他把两个信封都拿过来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明远他爷爷当年留下来的两间铺面,在城西老街上,这些年一直租给别人做生意。房产证在我名下。"他用手指点了点两个信封,"你喜欢做菜,那个铺面地段还行,开个小饭馆够用。你要是想试,我让租户三月底腾出来。"
我愣住了,手指按在信封粗糙的牛皮纸面上,指尖触到一截凸起的硬物,是房产证的塑封边角。
"爸,这……"
"我不是在替你做什么决定。"他重新端起茶杯,"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有牌。打完还是留着,你自己看。"
厨房里婆婆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汤走出来,看见餐桌上的信封,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汤放在我面前。"晚晚,把这碗鸡汤喝了,加了红枣枸杞的。你脸色不好。"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眼泪掉进去了。咸的汤混了咸的泪,一起咽下去,喉咙里有一种又暖又涩的味道。婆婆蹲在椅子边又给我换了次冰袋,她的手在我脸颊旁边停了停,冰凉的指腹蹭过我没被打的右脸,然后很快缩回去了。
程明辉抽完烟回来了,鼻子冻得通红,在玄关搓着手跺着脚。"爸,明远把那个女的送走了,自己开车出去了,没说去哪儿。电话不接。"
公公"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五分。"饺子煮了吧,"他说,"除夕夜不吃饺子,这一年算白过了。"
婆婆去下饺子,张莉抱着睡着的小孙女回了客房。程明辉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弟媳,"他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刚才我说那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明远那小子是混账,等他回来我收拾他。"
我没接话,冰袋换了第三个面,脸上的烫感已经淡了很多,肿还肿着,但知觉回来了。我伸手摸了摸颧骨那块,皮肤底下有一层软软的浮肿,摸上去像隔着一层水。
"大哥,"我叫了他一声,"你当年找人的时候,想过怎么收场吗?"
程明辉愣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干净,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窘迫。他别开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想起来不能在屋里抽,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叹了口气。"想过。但没想过这么难看。"
"那你怎么收的?"
"我老婆那人你嫂子你也知道,"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苦笑和认命各占一半,"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四个月。四个月没人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天天吃泡面,吃到看见黄色就想吐。后来我去老丈人家门口蹲了三天,蹲到膝盖风湿犯了,她才让我进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转烟的手指。"男人有时候就是贱,非得把那点甜头嚼干净了,才发现嚼的是蜡。明远现在嘴硬,等他尝到滋味就明白了。"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面皮裹着韭菜猪肉馅,蘸了醋咬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婆婆坐在我左边,时不时往我碗里添饺子,公公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电视里的春晚。窗外开始密集地放烟花,"砰砰"的声音炸在天上,把玻璃照得一闪一闪的。
我的左脸还肿着,嚼东西的时候扯到那半边肌肉会有一阵隐痛。但我一口一口把饺子吃完了,十二个,一个没剩。程明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说"弟媳你今晚够能吃的"——他不知道,我只是饿了。从下午两点开始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六个小时,年夜饭端上桌之后又挨了一巴掌,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程明远发来的消息,五个字:"我晚点回来。"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问我的脸怎么样了。就是一句通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婆婆用余光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往我碗里添了三个饺子。
凌晨一点,程明辉喝醉了趴在沙发上打呼噜。婆婆回房间睡了,小孙女在客房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张莉靠在床头刷手机。公公还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把剩下的那半瓶五粮液慢慢喝完了,脸上一点醉色都没有,只是话变少了,坐在电视机前面像个影子。
我把碗碟收拾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洗手。热水冲在手指上,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铂金的圈,内侧刻着"MY&LW",程明远和林晚的缩写。戴了十年,接口处磨得发亮,圈口内侧因为常年不摘积了些灰渍。
我把它摘下来了。
热水冲在无名指上,那一圈皮肤比旁边白一个色号,像一道浅色的箍痕。我把戒指放在厨房窗台上,挨着婆婆的那盆小葱旁边。铂金戒指反射着窗外的烟花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掉在泥土里的星星。
客厅里公公忽然清了清嗓子。"儿媳。"
我擦干手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按了静音。电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人还在跳着笑着,但发不出声音,像一出隔着玻璃看的默剧。
"明远回来了。"他说,下巴朝玄关方向抬了抬。
我没听见门响,但门缝里确实透进来一缕夜风,裹着室外零下五度的寒气。脚步声在玄关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朝客厅挪过来。
程明远出现在客厅门口。他的大衣上沾了雪,头发乱着,眼眶底下泛着熬夜的潮红。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掠过我的左脸——肿已经消了一些但颧骨那一块还是泛着青紫——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小晚……"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公公把电视彻底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的送风声和程明辉断断续续的鼾声。公公站起来,走到程明远面前,父子俩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公公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程明远在父亲面前整个人缩了一圈,肩膀塌着,大衣领子歪到一边。
"你自己说,"公公的声音很轻,"怎么收?"
程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他下意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小晚,我跟沈瑜……我会处理好的。你给我点时间。"
我靠着厨房门框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无名指上空落落的,那个触感像少了半截重量。"处理?"我问,"怎么处理?让人家走人,还是让人家换一种方式留着?"
"小晚——"
"三个月了程明远。她在你衬衫上留香水味留了三个月,你当我真闻不见?我只是不想在年夜饭上掀桌子。"我的声音没有提高,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你今晚把她带来了。你让她坐我的位置,让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扇我的脸,你站在旁边看着。"
程明远的脸色在灯光下灰败下去。他的嘴唇翕动,舌尖抵了抵牙关,像是有什么话被碾碎了又咽回去。"我没让她动手,我没想到她会……"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打断他,"但你现在站在这里,衣服上还是她的香水味。"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那个动作像一拳打在他自己脸上。他慌神了,把大衣脱了揉成一团扔在玄关地板上,然后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熟悉的、歪向左边的笑意没了,剩的是一种茫然——纯粹的、像小学生做错题被叫到办公室的那种茫然。
公公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行了。程明远你出去把车里的东西收拾一下,今晚睡客房。你哥打呼噜,你俩凑合。"
程明远动了动,弯腰捡起地上的大衣,低着头往客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看他,侧着身让他过去了。他的大衣擦过我的袖口,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公公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打开电视。屏幕上春晚已经结束了,在放重播的歌舞节目,穿红着绿的演员排成方阵齐声唱着祝福的歌。他看了两秒,又按了静音。
"儿媳,"他没回头,"那张房产证你收好了。铺面的事过了初三再说,你先好好歇几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窗台上那枚戒指还亮着。我没有走过去拿它,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放着。我坐在床边,抬起手摸了摸左脸,肿已经消下去大半,但颧骨那一块按上去还是钝钝的疼。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程明远在照片里搂着我的腰,嘴角歪向左边,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相框扣过去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程明远。"小晚,脸疼不疼?我给你买了药膏,放门口了。"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看。地上确实放着一管三七片,贴着便利贴写了"活血化瘀"四个字,字迹潦草,是他写的。走廊尽头客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程明辉闷雷一样的鼾声和程明远翻来覆去弄出的床板响。
我把药膏捡起来拿进卧室,拧开盖子闻了闻,中药的味道,清凉的,苦中带一点辛。我没有涂,把盖子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最后一次焰火升起来了,"砰"的一声散成满天金屑,照亮了对面楼栋的轮廓和阳台上挂着的红灯笼。我看着那些光屑慢慢暗下去,消失在天际线的灰蓝色里。
除夕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我的左脸还疼着,但那种疼慢慢变成了一种可以分辨的、局部的、明明白白的疼,不像之前那些藏在日子缝隙里的钝痛,说不清道不明。它就在那儿,颧骨上一块青紫,一目了然。
三分钟。公公要了这三分钟,把一场本来会腐烂在桌面下的暗事掀到了亮处。三分钟之后,挨打的我坐回了椅子上,动手的人被送了派出所的前台,而程明远第一次在他父亲面前低下了那个歪着笑的脑袋。
我不知道后面会怎样。离婚、分居、冷战、或者他真能把沈瑜"处理掉"再回来求我原谅——哪种都可能。但窗台上那枚戒指还没捡回来,厨房窗台旁边就是那两封装着铺面房产证的信封,牛皮纸面的手感还留在我指尖。
我躺下来,脸朝着没拉严的那边窗帘,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天空。城市的除夕夜在这个时刻终于安静下来了,远处还剩一两声零散的炮响,像整首曲子唱完之后留在琴弦上的余震。
合上眼的时候我想,能过完这个除夕,以后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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