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烟的第六十天,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醒来的。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烟",而是"今天吃什么早饭"。这个念头让我在被窝里愣了好几秒——六十天前,我每天的早晨都是从一根烟开始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床头柜上那包还剩三根的软壳烟,划火柴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先猛吸一口,把自己呛醒,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进厕所。
那个样子,现在想想,真傻。
傻在哪呢?傻在我明明知道那根烟解决不了任何事,却把当成了起床的仪式。就像有人早上必须喝咖啡,我早上必须中毒。
刚开始戒烟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不香,手闲得慌,一会儿摸摸手机,一会儿抠抠指甲,开车等红灯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往副驾座位上摸——以前那里总有一包烟。摸了个空,心也跟着空了。
第三天最难受。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改方案,对面同事吃了橘子,橘子皮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那味道比烟好闻一百倍。以前我根本闻不见什么橘子味,满屋子的烟味早就把鼻子里那点敏感度全熏死了。我鬼使神差地把那张橘子皮捡起来搁在桌上,凑近闻了闻,清清爽爽的,像给脑子洗了个澡。
第七天晚上,我梦见自己抽烟了。梦里那个我熟练地弹烟灰、吐烟圈,过瘾得很。醒来发现是一场梦,胸口还隐隐约约留着梦里那股子满足感。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发现那种"满足感"根本就是个骗子——它骗了我快十五年,让我以为我需要它,就像一个人以为他需要每天都把头往墙上撞。
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我干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干的事——我把我那件常穿的夹克洗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我在办公室挂了大半年,袖口都有点包浆了。以前不觉得,洗了之后第二天穿上,那股太阳晒过的洗衣粉味道扑进鼻子里,我忽然想骂人——原来我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别人闻见的是烟味、头油味和汗味的混合物。我他妈就这样在客户面前晃了半年?我那些客户没有当场扭头走人,真是职业素养高。
更让我觉得以前傻的是味觉的变化。
第二十五天左右,我妈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我喝第一口的时候筷子差点掉汤里——怎么这么咸?我妈说跟以前一样的放盐法。可我就是觉得咸,咸得齁嗓子。再后来我发现,所有的菜都变"重"了。以前我吃火锅必点特辣,现在微辣都觉得嘴唇发麻。不是厨师的盐放多了,是我的舌头活了。我以前抽烟抽得味蕾都钝了,吃什么都是"还可以",但从来没尝出过"鲜"、"甜"、"嫩"这些层次。
有天我吃了一口白米饭,嚼着嚼着,竟然嚼出了米香味。那个瞬间我特别想抽自己一巴掌——十五年,我糟蹋了多少好饭好菜?
到四十天的时候,有个小细节让我彻底觉得自己以前是个蠢货。
那天我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两个邻居在抽烟。我经过的时候跟他们打招呼,离着还有好几步远,烟味就飘过来了。那个味道,我以前觉得"好闻"的味道,那一刻直冲鼻腔,呛得我差点咳嗽。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心里翻江倒海——我身上以前就是这个味儿?我老婆忍了我十五年?我女儿每次让我抱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回家我翻出衣柜里所有没洗的外套,挨个闻了一遍。深色的那几件还好,浅色的羽绒服,领口和袖口那个味道,像烟灰缸里泡了三天水的烟蒂。我拎着那件羽绒服去找我老婆,我说:"你以前怎么不嫌我臭?"她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嫌啊,嫌了十五年。你戒烟之后我才敢跟你说。"
这句话比什么戒烟的好处都管用。我当场把那件羽绒服塞进洗衣机,倒了平时两倍的洗衣液。
五十天之后,我开始算账。手机里有个记账APP,我把过去五年的烟钱大概算了一下,选了最低的档——每天一包,十五块。一年五千四,十五年八万一。八万块钱,我烧掉了。烧掉的同时还附赠了一副黄牙、一口黑痰、一副爬三楼就喘的肺。我老婆看我在那儿噼里啪啦按计算器,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算我有多傻。她说:"别算了,傻子不知道自己傻。知道了,就不傻。"
六十天,今天。我的肺感觉清空了一大半。以前每天早上吐的那口黑痰,现在已经变成清的了。爬五楼不喘了,跑步能连续跑两公里不停。最让我惊讶的是我的时间——以前每天花在抽烟上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一个小时。去楼道抽一根五分钟,一天十二根,刚好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现在被我用来干别的事:早晨那根变成了出去走一圈,饭后那根变成了洗碗,工作间隙那根变成了站起来伸懒腰顺便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办公楼下面有棵银杏树。
昨天我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台旁边摆着烟柜,我看见那个熟悉的包装,心里竟然毫无波澜。店主认识我,问:"来一包?"我说:"戒了。"他竖了个大拇指。
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六十天前最后一次买烟。那天我买了一包,拆开抽了半根就掐灭了,把剩下十九根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个动作特别像失恋。现在想想,那哪是失恋,那是甩掉了一个吸了我十五年血的癞皮狗。
回家路上经过那片银杏树,有一片叶子飘到我肩膀上。我把它拿下来看了看,金黄金黄的,完整得像把扇子。以前我肯定不会看见它,因为那会儿我正忙着点下一根烟。
我把它夹进了钱包里。
晚上跟几个兄弟吃饭,他们都在抽,问我怎么忍住的。我说没什么忍不忍,就是每天早上醒来不咳嗽了、吃饭能尝出盐味了、老婆终于敢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这些事儿比抽烟那点"快乐"实在得多。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烟枪拉着我说:"兄弟你等会儿,我有点动摇。"我看着他,没劝。就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六十天前,我也以为我戒不掉。"
然后我转身走了。风里没有烟味,只有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我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辈子再也不用在冬天里躲到楼道外面去冻着,就为了满足一个廉价的瘾。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自由就是你不再需要为任何东西找借口。我现在想抽烟的时候,连借口都懒得编了。那个想法闪一下自己就灭了,像一根划不着的火柴。
六十天,就六十天。我花了十五年到这堵墙上撞了个窟窿,钻过来发现那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空气新鲜了一点,日子长了一点,人干净了一点。
但就这么一点,就值回了之前糟蹋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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