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欧盟对华姿态明显转向强硬，不友好动作频频，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德国对华态度变了。
在欧盟，最大的两台引擎就是德法两国，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法国常是推动对华经贸限制的那一方，而德国则扮演着关键的制衡角色。如今这重平衡已被打破——默茨公开渲染中欧贸易失衡，并推动欧盟酝酿对华贸易约束。德法达成了一致，那欧盟就失控了，对华恶法不断出炉。
默茨现在的对华口风，这和半年前他访华时的姿态完全不同。那时他在北京说得很温和，强调德国与中国保持稳定经贸关系的重要性，但现在的情况是，访华时说的那套话还没落地，人已经变了口径。
那么，默茨为何改口？德国对华态度生变，对本国究竟是利是弊？彼时敲定的大飞机订单，又为何没能稳住中德关系的基本盘？
默茨当时访华，取得的成就不小，一口气卖出去近60架空客，但德国能分到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空客作为跨国联合体，总装及零部件供应链分散于法、德、西、英等国。55架飞机订单虽账面可观，但德国汉堡工厂仅能分得部分零部件制造业务，大头产能与利润实则归属法国。这份订单带给德国的实际产业红利，远不如访问期间的宣传那样丰厚。
再从海关数据来看，2026年上半年，中国自欧盟整体进口同比增长26.3%，但细分国别看，德国对华出口反而下滑超过12%，而其余六个欧洲国家对华进口均实现两位数增长。新能源设备、化工原料、精密零部件——大量采购需求正从德国转移至其他欧洲经济体。中国并未缩减对欧采购，只是不再将绝大部分订单倾斜给德国。
这一变化直接冲击德国政坛。当前德国制造业深陷艰难周期，每月流失数以万计的制造业岗位；本土汽车产业在中国新能源产品的竞争下面临巨大压力，选票压力随之攀升。默茨领导的中右翼执政联盟，急需回应国内工业群体的诉求。若将产业竞争力下滑全盘归咎于内部改革失灵，政治代价过高；而将矛盾向外转移，炒作贸易失衡、汇率、产能过剩等议题，便成了柏林政界最顺嘴的借口。这正是默茨公开渲染对华贸易问题的本土原因——他要向国内选民交代，而非单纯与中国对抗。
再从历史来看，上世纪90年代，德国就曾经历过一轮产业竞争力下滑。彼时两德统一后，东部重建消耗大量财政，制造业成本上升，出口增速放缓。但那一届政府并未对外制造贸易摩擦，而是推动内部薪资调整与产业升级，消化矛盾。
然而这套改革路径在今天已极难复制：社会福利体系刚性过强，薪资改革阻力巨大，政府难以推行痛苦的内部调整。相比之下，对外寻找“替罪羊”成了成本更低的政治选项。默茨的对华贸易说辞，很大程度是国内治理困境的外溢，并非完全由中欧双边经贸现实决定。
既然德国现在已经转身变脸，那55架空客订单，中国是不是白买了呢？
从商业角度看，航司采购飞机首要考虑的是航线更新与国际扩张的运营需求，政治互动只是附加影响，采购决策建立在航空公司自身运营测算之上，并非单纯外交馈赠。另外，空客作为跨国企业，订单不会全都转化为德国一国的收益。德国汉堡工厂承担部分机翼、机身零部件生产，法国图卢兹负责总装，西班牙负责尾翼制造，一笔订单的收益在多国之间分配。即便中方签下采购合同，德国拿到的产业收益也有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拿到空客订单消息的默茨，依旧要继续炒作贸易话题。这笔生意，不足以解决德国本土工业的全部焦虑。
但我们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直接认为订单全无外交价值。大额采购持续维系欧洲航空工业的产能，相当于给整个欧洲制造业释放市场信号。订单带来的压力，反而体现在欧洲内部。法国、匈牙利、爱尔兰等国，享受中国进口红利，并不愿意跟随德国全面推动贸易壁垒。一旦欧盟落地严苛对华贸易限制，这些国家对华出口会直接受损。德国想要推动全欧洲统一强硬立场，天然会遭遇其他成员国的牵制。
在欧债危机时，德国是欧盟经济龙头，多数欧洲国家在经济上依附于它，柏林的主张容易在布鲁塞尔落地。但十几年过去，格局已变——南欧、中东欧国家的经济利益越来越多地与中国市场绑定，德国已不再拥有号令全欧盟的经济话语权。在中国进口订单分散至其余六国的情况下，德国想要主导一套统一的对华贸易路线图，将持续受到其他成员国的拉扯与制衡。
德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大型工业企业不希望中欧贸易摩擦升级——关税壁垒一旦落地，大众、宝马等在华业务将受冲击；而本土中小型制造业与部分工会群体，则不断施压政府出台保护性政策。默茨政府始终被这两股力量撕扯，这便能解释其公开表态为何反复摇摆，一边呼吁效仿“广场协议”施压汇率，一边又不彻底关上对话大门，不愿全面滑向贸易战。
从博弈效果看，中国订单的最大价值不在“买通”德国，而在于撬动欧洲内部分化。当法国、匈牙利、爱尔兰等国切实拿到中国的进口订单，他们就会在欧盟内部对冲德国的强硬诉求。这便是分散采购的战略效果——将单一国家的博弈，转化为欧洲多国利益的平衡。当然，这套策略同样存在局限。空客订单属远期交付，未来数年欧洲政坛将经历多轮选举，各国政府更迭，政策变数颇多。欧洲内部强硬派势力依旧强大，贸易调查、关税提案仍可能被抛出。订单带来的制衡，只是增加对抗的成本，不能彻底消除摩擦。
换个角度看，默茨渲染对华贸易问题，其喊话对象首先是国内选民，其次才是中国。德国并无足够实力单独逼迫中国调整贸易条件，它的目标更多是说服欧盟各国统一立场，同时向本国产业群体展示政府“有所作为”。
未来几个月，欧盟峰会将讨论对华贸易路线图，德国或许还会继续抛出贸易失衡相关言论，但其他享受中国进口红利的欧洲国家，未必愿意完全跟随柏林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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