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南朝宋文帝曾经把三儿子刘骏任命为雍州刺史,按我们今天的常识,雍州就在陕西关中,州治长安,那时候长安早就是北魏的地盘了。
宋文帝难道要送亲儿子去送死?其实这事一点不奇怪,这就是我们说的侨置州郡,东晋南朝的雍州本来就不在关中,州治就在襄阳,管着南阳、新野那一片地方,是实打实南朝的领土,刘骏去上任当然不用送命。
侨置这个办法,是东晋开国的时候晋元帝首创的。
公元318年,晋元帝在都城建康专门设了个怀德县,干吗用呢?当年琅琊王氏带着上千家乡亲人跟着晋元帝南渡,王家有拥立大功,晋元帝抹不开乡土情谊,专门划出一块地,让这些琅琊来的人聚居在一起,既有安身的地方,也留着将来回归故土的念想,侨置这个说法也就这么来了。
而此时,北方大片土地早就落进了十六国手里,跟着南逃的中原流民一波接一波,东晋朝廷索性就把这个办法推而广之,把丢了的幽、并、冀、雍这些北方州郡,一个个全侨置到南方,你丢了哪,就在南方安个同名的,这个传统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最典型的就是冀州的流浪史,真冀州本来在河北,西晋亡了之后全丢了。
东晋末年刘裕北伐,一度拿下山东大部,把冀州侨置在历城,也就是今天济南,这已经是南朝冀州离老家最近的一次了。
可是刘裕的子孙不争气,没守住山东,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只能把冀州撤到彭城,也就是今天徐州。
后来刘宋内乱,徐州守将降了北魏,冀州只能再往南跑,最后缩到了连云港的朐山,挨着东海蹲着。
到南齐的时候,冀州连十个郡县都凑不出来,就剩个空名头,萧子显写《南齐书》,作为南齐皇族都不好意思写,直接甩了一句“去看刘宋的地志吧”,说白了就是太丢人,没法记。
可是为什么明明都破成这样了,还要留着这个空名头呢?说穿了两层原因,第一层是争法统。
东晋南朝向来标榜自己是汉晋正统,不承认北方胡人政权的合法性,哪怕你拿了我的地,我把你的名字挪到南方放着,就说明我对这块土地还有合法所有权,打肿脸也要充这个胖子。
另一层是实际需要,东晋初年上百万流民跑到南方,没地没产业,朝廷用侨置把他们组织起来,还给了优待:流民持白籍,免大部分赋役,本地人持黄籍,正常交税。
虽说最大的好处都被王谢这些大族拿了,可普通流民也多少减轻了负担,确实稳住了南方的局势,没出大乱子。
你南朝这么玩,北朝也不甘示弱,学着弄侨置,而且乱得比南朝还过分。
北方五胡政权占了中原,要跟南朝抢正统,你摆我的州郡恶心我,我就摆你的州郡恶心你。
北魏灭了北凉和齐地割据势力,把两地的豪强百姓强行迁到平城附近,专门设了平齐郡、平凉郡,这平凉跟甘肃的平凉半毛钱关系没有,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武功。
更离谱的是,北魏还把朝鲜县侨置到了河北卢龙,就是为了招揽高句丽降人,那时候北魏连辽东的边都摸不着,先把朝鲜县的名字安上,说白了就是过过干瘾。
最有意思的就是荆州,北魏早早就在上洛,也就是今天陕西商洛设了个荆州,就是对着南朝的真荆州喊话说这块是我的,后来北魏打下了真荆州北边的两个郡,凑不起一个大州的架子,硬生生从旁边拆了几十个县过来,凑出八郡四十一县的荆州,就为了跟南朝对等,一南一北两个州隔着边界大眼瞪小眼,活像两个小孩隔街骂街。
不过要说乱,最乱的还要数兖州,真兖州就在今天山东济宁,结果南北加起来一共弄出了八个兖州,东晋南朝占了四个,北朝又弄了四个,治所散在四个省,别说今天读史的容易错,当年赴任的官员都能走错地方。
可这种乱象,说白了就是争正统的产物,北魏分裂成东西魏之后,东魏撵走了孝武帝,法理上亏了,就使劲侨置州郡刷存在感,连西魏宇文泰的发家地夏州,都能侨置到东魏境内,还故意叫西夏州,明着就是骂宇文泰不是正统。
不过你细品就能发现,东晋南朝的侨置,跟后来南宋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南宋跟金对峙的时候,也有人建议宋高宗侨置北方的州郡安置北方来的流民,结果被宋高宗一口拒绝了。
为什么?他连正儿八经的北伐都不敢发动,哪敢主动撩拨金人?可是东晋南朝不一样,从开国到亡国,一百多年就没停过北伐,刚开始划江而守,到东晋末疆域已经推到了黄河边上,刘裕打进长安,桓温光复洛阳,陈庆之七千白袍大破北魏,实力哪怕不如北朝,精神上从来没输过。
这些看起来乱七八糟乱跑的地名,哪里是单纯的行政区划失误,那是丢了故土的人,刻在官牌上的念想,是分裂时代双方争夺正统的较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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