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木头是五年前从水库底挖出来的。
那年大旱,村东头的跃进水库见了底,裂缝像龟壳一样铺了满底。村里组织清淤,男人们穿了胶鞋下去挖,一铲子下去,碰上个硬邦邦的东西。几个人连刨带拽,弄上来一看,是一根木桩子,比大腿还粗,齐腰高,沉得像灌了铁。
"水库底下哪来的这东西?"有人嘀咕。
"修水库那年埋的吧,六几年的事了。"
木桩浑身黑黢黢的,泡了多少年的水,表面已经碳化了一层,硬得用指甲抠不动。老周家院子里的石墩子去年裂了,正缺个坐的,他借了板车把这根木桩拉回了家,往院角一放,就是张现成的凳子。
村里的孩子们都坐过它。夏天的傍晚,老周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吃面,孙子就骑在木桩上晃腿。冬天落雪,木桩顶上积一层白,像戴了顶帽子。春来秋去,院子里的槐树黄了又绿,木桩始终在角落里站着,敦敦实实的,谁也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五年过去了,木桩的顶端被磨得光滑油亮,坐出了一个人屁股的形状。
老周六十多岁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这次回来是七月,天热得蝉都懒得叫。儿子的大学同学跟着一道来的,说是来这边做田野调查,听说老周家有个老物件,想看看。
"就一根破木桩子,哪算什么老物件。"老周从井里拎了桶凉水,往院子里泼了半桶,地上滋滋地冒热气。
那个年轻人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拿着个小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木桩表面的泥垢。他弄得很仔细,用软毛刷刷掉浮土,用喷壶喷了水,再用棉布轻轻地擦。
老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心里纳闷,这有啥好看的。
年轻人擦到木桩侧面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下来。他凑近了,手指在木头表面摸索着什么,然后抬起头,脸色变了。
"周叔,你来看。"
老周凑过去,年轻人用水把那块地方喷湿了,木纹之间隐约显出些什么。是字。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笔画很深,虽然被水泡了那么多年,好多地方都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周兴国,民国二十七年……"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周兴国是他爹的名字。民国二十七年是一九三八年,那时候他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爹跟着游击队走了,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死在了外面,尸骨都没找到。老周那年才三岁,对他爹唯一的印象就是院子里那棵槐树——他妈说那是他爹走那年种的,说等树长高了,他就回来。
槐树如今已经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了。
年轻人继续往下清,又露出几行字。字迹很小,有的地方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只有片言只语断断续续地连起来:
"……奉命……往北……等胜利了……"
最后几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年轻人反复用水润湿,反复辨认,终于读出来:
"……等我回来。"
老周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院子里的槐树叶哗啦啦地响,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儿子和朋友走了以后,老周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木桩上。月亮升起来,照在磨得光滑的木桩顶上,照在那一行模糊的字迹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刻痕。八十多年了,木头都泡烂了,但笔画还在,每一道都实实在在的。他想,他爹当年刻这些字的时候,大概就是坐在这个位置——那时候这还是一棵树,还是活的,叶子应该比槐树还要密。一个年轻人坐在树下,用刀一笔一划地刻,心里在想什么呢?在想等他回来的儿子?在想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那棵树是什么时候被砍的,又是怎么被沉到水库底下去的,已经没人知道了。修水库那年老周才十来岁,跟着大人在工地上跑,可能就在这棵树旁边玩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把木桩从角落里搬到了堂屋正中间。他烧了一炷香,插在木桩前面的香炉里——香炉是他媳妇陪嫁带来的,平时只在过年才用。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绕过木桩粗糙的边缘,从窗缝里钻出去,散在七月的风里。
后来老周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把那根木桩看好,别让太阳再晒了,也别让雨再淋了。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木头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晒了五年都没事,结实着呢。
老周说,不是怕它不结实,是怕它疼。
挂了电话他又在堂屋里坐了半晌,对着那根黑黢黢的木桩。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
他想,他这辈子坐在这根凳子上五年,起身的时候总觉得屁股底下硌得慌,却从来不知道,那是他爹在跟他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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