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患抑郁症，本身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而当抗抑郁药物将剧烈症状稳住之后，我们失去的东西，有时会更多。

未服药、病情最重的那几年，我的生活早已被这场疾病彻底颠覆。每至夜深人静、独处自省之时，反刍思维便如沉沉乌云，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循环往复，无从挣脱，人像困在无尽漩涡之中，持续向下沉沦。纵然身处这般煎熬里，我身上仍保留着一部分属于生命原生的鲜活：偶尔还会有街头偶遇的邂逅，转瞬而生的心动。情欲、暧昧的感知尚在，仍能体会眉目传情的微妙，也保有主动靠近、与人搭讪的冲动。

服药之后，汹涌的绝望被按住，可这一份灵动也随之消散。性功能明显衰减，并非主动修成清心寡欲，只是本能里那一份浪漫悸动、向外奔赴的欲望，悄然沉寂。气质骤然变得沉静、严肃、低沉，不再有心猿意马的瞬间。

很多病友描述服药后的感受，只用一句话概括：人变空了。但于我而言，体会并不完全相同。

药物筑起一道堤，拦住了足以吞噬自我的情绪洪水，让我不至于持续坠落在抑郁的漩涡。只是这道屏障，在阻隔痛苦的同时，一并压低了那些和情绪高度绑定的原始悸动、情欲感知与人情里微妙的暧昧灵动。情感不再自然而然，不再丰满，仿佛只有正常人的不足一半……

这不是修行带来的淡泊，而是活下去所要承受的取舍。我们用一部分生命的鲜活悸动，换来了不再被绝望反复碾压的安稳。